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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于不死以后

共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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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活着是灰的

尘霾很多,天是灰的,混在云里,雨也是灰的。

死去的猫是黑的。

方方正正的木棺材被悬吊在坟坑上方缓缓下降,里面躺着一只老死的黑猫,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能看见洁白犬牙的根部。

墓碑就在不远处,上面刻着两个汉字“钮廉”,汉字下面还有一行英文。

这是他的名字。

他是一只很喜欢吃晒鱼干和果汁的黑猫,活了二十七年,一生里没有大苦大难,享过天伦之乐,最终寿终正寝。

他的两位妻子在为他哭泣,七个已经成年了的孩子正在安慰自己的母亲,还有更小的孙子,他们搞不清楚大人们为什么在哭,只是躲在椅子下玩着玩具。

雨一直在下着,除了躲在椅子下的小猫们,在场的所有猫都在淋着雨,没有一只猫是穿着雨衣的。

没有一只猫有怨言。

在猫的文明里,死者下葬时的雨天是不能避雨的,这表明着所有猫对死者离去的悲痛远远超出被雨水淋湿的难受。

牧师仍在吟诵着悼词。

所有的来客都站立在自己的座位上,闭着眼睛,为死者默哀着……其中,有一道异常显眼的身影。

他很高大,即使没有站在座位上,也比周围的猫们要高出一倍不止。

他站立的方式很奇怪,两条后腿着地直立站着,而前腿放在身体的两侧,身上的毛发少而稀疏,暗红的西服贴在凹凸不平的身体上。

他不是猫,是人类。

雨水落在其他猫的身体,顺着已经湿漉漉的毛向下流,滴落地面。

雨水落在他的身体上,响起“嗞嗞”的腐蚀声,在雨水滴落地面的同时,也带着一块黑红模糊的血肉掉落地面。

许久,牧师念完了最后一句悼词。

所有猫和人不约而同地睁开了眼睛,有序地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在老黑猫前排成了一条队伍。

排在第一位的是只橘猫。

他低下头,用舌头舔了舔地上的泥土,跳上棺材长而宽的边沿,用爪子将嘴里的泥土扒出来,放入棺材里。

这同样也是猫特有的文明。

思念着死者的生者舔过的泥土,能给死者的灵魂带去温暖。

第一只猫跳下棺材,第二只豹子舔了舔泥土,伸长身体将泥土放入棺材中……直到队伍的最后,那个人类才走到了老黑猫的身前。

他弯下腰,抓了一大把的泥土在手里,细细地舔了好几遍后连同舌头上沾着的一些,全部轻轻地放进了棺材里。

转身临走的最后,那人看了一眼老黑猫,老黑猫的身边已经被一圈泥土所包围着,他嘴角的笑容依旧没变。

所有步骤都已经完成了。

生者的心意已经通过思念构筑的桥梁传达给了死者。

现在,死者应该安息了。

牧师这么说着,指挥着作为帮工的两只狮子为死者盖上棺盖,并将泥土铺在棺材的上面。

中途,钮廉一位情绪失控的妻子痛哭着冲了上前,想要阻止泥土将她的爱人永远地埋于地下,只是还没跑出几步便被她的孩子死死抱住。

孩子忍着眼泪,安慰着母亲。

她们抱在一起痛哭。

随着扒土声,坟坑渐渐被填平,最后能看到的,只是一块墓碑立在平坦的坟后。

碑上写着“钮廉”的名字。

还有一行字:

【嘿!你踩着我了!!】

他一直都是一只风趣的黑猫,他的周围也一直充满着笑声。

五六年前,他就在开玩笑时同周围人说过,自己已经想好了墓志铭上要写什么,要写些可以告诉所有人他直到死都是一只最风趣的猫的东西。

那时候,大家都在笑着,甚至还有猫拍了拍他说道:“我肯定是在你的葬礼上笑得最大声的那个混账。”

只可惜,他似乎失败了。

这一次,没有人在笑……

……

葬礼结束了,牧师与帮工等人最先离去,随后是毛色纷繁的来客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先前哭得最大声的那位钮廉妻子已经昏厥了过去,她的孩子为了母亲着想,只得背着她离开。

生命中总有人离开,但没走的人还得继续活着。

他们已经失去了父亲,不能再失去母亲了。

没过多久,钮廉的另一位妻子与她的孩子也离开了。

用人类的话来说,这是一位“冰山美人”,无论毛色、身材、步伐都是显得那么美丽、优雅,但她却极少表达出自身的情感。

她的哭泣,也仅仅是红了眼眶。

还有……就是离去时,几次从来没有猫见过的踉跄,让她的背影看上去是那么的狼狈。

雨,仍旧在下着。

与葬礼刚开始的时候一样,不大也不小,就这么一直下着,没有一点要停下的预兆。

所有猫都走了。

只剩下一个人仍旧站在钮廉的坟前。

雨水依旧在不断腐蚀着他的身体,一块块血肉从身上掉落,露出截截惨白。与此同时,又有稚嫩的肉芽不断生长,把他吊在了生与死之间。

这一瞬间,好似整个天地间都只剩下了雨水的哗哗声,与被腐蚀血肉的嗞响。

他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站在坟前。

他的头发早已因头皮的脱落而掉落满地,身体早已坑坑洼洼不似人形,他的视线一直盯着脚尖……或者说,盯着脚下的坟。

灰暗的眼睛,有着与这天空如出一辙的颜色。

他站了很久。

久到这一场看似会永远连绵不绝下下去的雨,都已经停止了,他仍旧站在那里。

雨不再下了,阴云还笼罩在他的头顶。没有了雨水的腐蚀,新生的血肉渐渐在他的骨架上生长,就连头发也是一样。

长至后颈的头发杂乱地散披着,暗红色的西服紧紧贴着苍白的皮肤,一双尘霾般灰色的眼睛仍旧盯着脚下的坟土。

雨下了,雨停了;阴云笼罩,阴云散了。

阴云散开的位置露出了少见的阳光,给予大地温度,让人觉着……滚烫。

几乎在照射到阳光的那一霎,他苍白的皮肤上溃烂出一片又一片的溃疡,数不清的不规则、边缘隆起、底部凹凸不平的肿瘤。

不过数秒,饱满的血肉在阳光照射下变得干瘪,无数的溃疡与肿瘤如同一层干皮般附在身体的表面,整个人宛如一具可怖的干尸。

但他却还能呼吸,能眨眼,仍旧活着,仍旧站在那坟前。

仍旧,以着不像活着的方式活着。

……

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在这寂静的墓园里响起、消失。

他活了太久,见过了太多的生与死,但他仍旧不习惯去面对生死。

或许是因为,不清楚一个无法死去的人该如何去面对生死吧。

他其实有点羡慕钮廉。

因为坟下那什么也不看见的黑暗,才是一个真正的生命,应该有的终结。

像他这样的人,还能够被称为人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