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有始方也
把手触碰手心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尽管先前的把手是条状、上下拧动的,外观与颜色都和现在的这个不一样,但顾格一直都没有发现。
直到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上圆球把手,虎口间露出带着金属光泽的球面,顾格才意识到:先前的那个把手已经被换掉了,可能是坏了、烂了、或是掉了。
什么时候换的呢?
把手不新,只能知道换了有些时候,但无从得知是多少时候。
顾格的心里杂乱得像是老电影底噪,他呆愣了半秒,又跟上哈尼斯的背影,走进了一片昏暗、布满阴影的客厅。
一踏入房门,哈尼斯就像是一个走进老房子的哮喘病人。他躲避着蛛网,小心着尘埃,同时又用尽全部气力地冲去阳台,一把拉开了窗帘——
然后站在那里,背着阳光与清新的空气,若无其事地看向顾格。
顾格没有理会他出奇的举动,或是说,一如既往的举动。
放在以往,顾格甚至不会注意到它。
但注意到了,就是注意到了,就好像每一个注意到的人一样,顾格也这么说道——张开嘴,吸气,吐气。
然后什么也没说。
顾格看向了客厅里的家具。
最显眼的,莫过于沙发与餐桌。
沙发还是他所认识的沙发,那种很经典的、经常出现在美式喜剧里的款式:软软的,夏天坐久了会觉得热屁股,冬天坐着又觉得不够暖。
而且还须要是旧的,有几小点零食饮料的老污渍,表面的绒上还有一片一片的起球。
顾格细细抚摸着沙发的背,手法温柔得不像是在抚摸沙发,而是别的什么脆弱的、易损的,同时又十分珍贵而意义非凡的事物。
忽然间,他又一下子坐了下去,像是有着与沙发共同的肌肉记忆那样,手与屁股恰好就落在了最舒服的位置,如同精准丢进垃圾桶的垃圾那样令人舒心。
只是,细细品品,又似乎有哪里不对?
像是鞋子里进了一粒沙砾一样,有个地方,扎扎的。
是哪里呢?
顾格四处寻找,触觉在身体上游走,嗅觉鼓动着嗅腺,听觉抖了抖耳朵,味觉品着嘴里的唾沫,视觉却抓不住视线了。
脱缰的视线乱窜,一头撞在了餐桌上。
这是一张,新的餐桌。
这很好区分,旧的餐桌是红木的,带着二十世纪的中式气息和一个误会的香甜:伊瑞以为,顾格只喜欢这样的餐桌。
而现在的餐桌是西式的、大理石的、冰冷的,桌面上还有一个便于转动的托盘。
是新的餐桌。
新餐桌上,还有会以前的咖喱痕迹吗?
那块因为自己忘了擦桌子,第二天怎么也擦不掉的痕迹……
沉默的顾格移动着视线,将客厅里的新旧事物一一装入眼中,他这才发现客厅里并不是“换了新餐桌”,而是“留下了旧沙发”。
花瓶换了、吊灯换了、地毯是陌生的、茶几也是。
电脑屏幕小了、墙纸被揭掉了、各个柜子上的小摆件……也多了、少了、换了。
这也算是预料之中吧。
毕竟,那一次的争吵实在是太大声了,易碎的家具们无法承受那样的噪音。
顾格想着,视线在小摆件上滑走,就像踩在温润的瓷器上那样,视线滑过一个个的摆件,在最后一个摆件那里滑翔,在伊瑞的胸口着落,踉跄了两步后陷了进去。
那属于顾格的视线在温软的地方呆滞了几秒后才恍惚着清醒过来,看向了伊瑞的脸庞。
这张熟悉的脸,让他想起了伊瑞的全名。
伊瑞·若伊。
一个难以言说的名字。
拥有它的是一个难以定义的人,她现在就站在一个风格混搭、难以评价的客厅里。
…………
……
…
Irene,Irene·Zoe.
伊瑞,伊瑞·若伊。
这是一个很难去定义的女性。
尽管这句话听上去有些冒犯,但如果你亲眼见过了她的外貌,便会明白上一句话里所想要说的意思。
举个例吧。
公认般的,黄人种就是黄肤直发黑瞳,白人种是白肤柔发碧眼,黑人种是黑肤卷发黑瞳,其间又可以以更多细分的种族去划分……
再者,北方人鼻子就该大长,而南方人鼻子则是小巧,还有嘴巴、颧骨……不同地区的人还有可能有自己独特的口音……
甚至有见多识广、闯南走北的人能通过你的五官形体口音,就能猜出你是哪个国家哪片地区的人。
但,伊瑞·若伊是一个很难定义的女性。
她说话没有口音,又或者说,她的口音正式得让人觉得虚假,就像是在和一盘录像带学习语言一样,英语是正宗的大不列颠口音,汉语字正腔圆得找不出一个声的瑕疵……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的脸。
她的眼睛里,既有着南方的柔情,又有北方的冷冽,好似月;她脸部的轮廓难说是分明也难说是柔和,只能说这轮廓有着模糊不清的模样,既分明也不分明,既柔和也不柔和,像是诗;她鲜红的瞳色,似乎意味着某种先天遗传病,可一旦遇上带着暗的银发,只会让人惊异于这瞳与发自然而又不现实的美。
【绝色者五官之比例定有异处】
当顾格看见她的第一眼,与她的样貌一同印入脑海里的便是这话语。
那一瞬间,文字与印象分不清谁先谁后地混在了一起,成为了他对她的印象。
不仅如此。
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名字。是的,传统意义上,这最多只能算是一个“名字”,或是一个“名字·名字”,而非一个“姓名”。
它就像是俄语里的伊丽娜·卓娅,德语里的奥利维亚·伊妮德,中文里的芳茵倾安。
它由两个“名”拼凑而成,象征着美好与和平。它比普通的名字多了整整一倍的美好寓意,但同时也意味着……
她没有姓氏。
创造她的人名叫汉娜·冯·尤迪特,是一个生物学家,是一个化学家,是再造生物技术的创始人,但绝不是一个母亲。
从某方面,也可以说汉娜·冯·尤迪特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但她也只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而不是一个社会学家、人文学家、政治家。
她的成果没有消弭肤色血统之间的隔阂,也没有批量制造出如伊瑞那样趋近完美的人。
这一技术在当时除了制造出了伊瑞外,就只是导致了她本人的早逝。
作为她一生中最伟大的成就,超前于时代数百年的再造生物技术跟随她的早逝而陪葬,实验室里只剩下了些许残缺的数据。
当时的其他科学家并没有能力去复原这个技术,仅有一个的成功试验品也无法达成以上二者中的任意一个目标。
最后,伊瑞成为了军人,当上了指挥官,处在了一个安全、适合监控又让她对国家有着积极献身感的职位上。
再后来?
再后来,顾格注意到了厨房里的小窗,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
不用走进去闻,顾格都能感觉到它的青气芳香。它叶对生,叶片长圆状披针形,先端有些锐,基部渐渐趋圆。
这是一盆薄荷。
顾格喜欢薄荷。
他喜欢它的香气,喜欢它入口的清凉,也因此喜欢上了它的外貌,似乎只要看见它就能闻到那阵青气。
他也讨厌薄荷。
因为薄荷撒种子可以种,切条根可以种,剪了叶可以活,剪了些根都可以活……但它同时又可以死。
顾格站在薄荷身边,食指与拇指细细搓揉着一面叶片,粗糙的质感在指尖颤动,清凉的芳香从嗅腺钻入大脑。
伊瑞也站在薄荷面前,同时,也是顾格身旁。
“我……不知道你也喜欢薄荷。”
“是啊,也。”
窗台没有关窗,风能从外面吹进来,吹动薄荷的叶片,吹动两人的发丝,在同一阵风中,不一样地飘动。
顾格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它不出自“顾格语录”。
“许多年过去了,人们说陈年旧事可以被埋葬,然而我终于明白这是错的,因为往事会自行爬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