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瘙痒
书，很多书。
很多书架。
有的书注定会传承千百年、有的书无法语冰、有的书活得像是浪漫的诗人、有的书却沉重得像是托起了它的书架。
书的脊梁多半是由它的内里决定，花哨的挨着深沉的，光怪陆离的挨着简约的……也有外文的，有的语言你认识，有的不认识。
你看向两旁，才发觉胶囊形状的玻璃架于眼前。
你慌忙把视线抓回了最开始的样子，却又情不自禁地散去视线的焦点，就如同趴在悬崖的边沿，探出头。
你越是这么做，就越能看见那块玻璃的存在。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了黑。
“喂——喂——”
失真的声音在耳旁回荡，像是有一个名为“声音”弹球，在你所处的狭小房间里肆意反弹，忽远忽近，忽远忽近。
“喂！”
哈尼斯的大脸猛地贴在了玻璃上，做出了扭曲可笑的表情，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玻璃后的人。
“……哇啊。”
顾格后知后觉地一抬头，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脚后跟却是撞上了身后的书架，一册重书从书架上倒落，砸在了头上。
尽管很疼，但是没有让他产生喊出声的疼。
顾格伸出手，伸向那本掉落的、整体偏黑的书。由于隔着厚厚一层防护，他笨拙地尝试了好几次，才把书从地面分离，手指介入二者之间，这才把书从地上拿了起来。
这是一本……悬疑。
至少看上去如此。
它的设计并不复杂，通体的黑色，加上白色的字，清晰的“自首”写在常见的位置。但不同的是，在“自”的下方还有一只猩红滴血的手，它的食指难以伸直，无力地指向顾格。
在“首”的下面，是一小面仰视顾格的镜子。
顾格将它与自己的视线齐平，在镜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穿着笨重防护服的自己，站在类似小仓库的房间里。
他身后的黑暗中似乎还有什么，但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只只脚摆放在阴影的边缘：有穿鞋，没穿鞋，没有指甲，没有脚趾，肌肉外露。
嗯……
我是凶手，没有神秘组织，没有精神分裂多重人格，没有世界侦探都想不出来的难题布局，我所拥有的只有站在人群之中，却时刻都意识到眼前的人是易于下手的恶意。
那样的恶意如同遏制不住的瘙痒，在浑身肆意。
地铁里，十分拥挤，没有人会注意到不远处的陌生人倒下；服装店里光鲜亮丽的衣服，不会说出它们曾被传染性疾病的病人穿过的经历；热闹非凡的舞池中，或许会有人留心自己的杯子，但不会有人留心桌面、扶手、沙发。
那里有针头吗？桌上有腐蚀性液体吗？扶手曾经被什么东西擦过？
顾格看着书名，记忆里浮现出了相关的记忆。
这一本书是讲恶意的，全书用的是“你”这一称呼，是顾格看过的第一本、也是最有趣的一本第二人称的小说。
比起很多说着“我”“我”“我”的第一人称，这种讲述故事的方式更能让人代入书中的“你”，也更能让人……脊背生凉。
比起顾格家中的那一本，这一本还是典藏版，从封面的设计就看得出来了。
顾格拿着书，从地上爬起来，又才后知后觉地看见了靠在书架上，看着自己的哈尼斯。对于顾格“目中无人”的表现，哈尼斯也是波澜不惊、习以为常地伸手示意了顾格一下。
顾格也是，如往常般继续做着自己要做的事——把书拿起来，塞回书架里。
这种书看第二次就没那么好看了。
更何况自己看了……很多次。
将单独的一本书塞进恰好大小的缝隙中，听着书脊落下来轻敲木板的声音，是一种让人愉悦而又平静的感受。
“走吧。”
哈尼斯的声音在“狭小房间”——头套里响起，顾格转头看向已经迈出了右脚的哈尼斯，跟了上去。
这次要找的人是普利瑟瓦尔。
一个曾经的贵族。
他是在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仍旧保有着藏书癖的人，并且他的藏书癖……很硬核。
纸质书的保存要点无非只有三：
光、水、虫。
很好理解的，光指的就是阳光，书不能长时间处于阳光直射下，不然很容易发黄；水一般而言指的都是水汽，当然，液态水更不行；虫就更好理解了。
曾经顾格以为，把每一本书都用真空压缩袋封好，已经是最麻烦、最周全的保护措施了。
但……
普利瑟瓦尔给了他惊喜。
他准备了一个专门藏书的房间——真空无氧的房间。
即使是“长大了才发现自己居然买了这么一大箱不想再看的漫画书”这种性质的书籍，在他构建的书房里都能享受到前时代古籍文献的待遇。
在这样的房间里，真空隔绝了自然环境对纸张绝大多数的影响，使其处于无氧、无光、无水的环境中，让纸张的寿命变得比石板还长。
相对应的，
有一个缺陷。
顾格看着自己那只由于套着防护服而足足肥大了一圈的手，笨拙地挨个动了趟手指，无奈地看向前方。
前方的普利瑟瓦尔。
干瘪的皮肤勾勒出骨头的形状，失去了存在意义的肺与心脏在没有血液的身体里鼓动，每一下的鼓动都带动着肋骨的收缩，令人担心那不堪重负的皮肤何时会绷断。
他那比木炭还要脆弱的手颤巍巍地抱着书，书脊抵在膝盖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书稳定下来，不再颤抖得无法观看。
比起像是经历过火灾的脸，两个硕大的眼球更加显眼。
黑色的护目镜紧扣着这两颗眼球，内里似乎还有一圈粘白的痕迹，像是不久前刚沾上去的那样。
在这个没有声音的世界，直到顾格和哈尼斯两人站在他的身前，使得本就微乎其微光更弱了些的时候，他才注意到了别人的存在。
普利瑟瓦尔抬起头，那胀大的眼球里，几乎与眼白同样大小的瞳孔望着两人。
他从地上拿起书签，夹在书页的边缘，颤抖着将书本放在一旁。
他用手语说道：
“死法调查？”
哈尼斯点了点头。
于是，在这个绝对寂静的书房里，哈尼斯看着眼前干瘪的小人摆出一个又一个手势，录下了这惊悚而又可悲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