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是啊，生命是有保质期
山洞深处，黑暗的房间，空气沉闷而寂静。
桌面上的显示屏亮着，勉强看见模糊轮廓的枕芯掉在地上，被子在床底，而床上空无一物。
屏幕上是打开的文档。
【死法调查日记】
其中一个文档里，所写的正是这个名字下的内容，记录了四百多年来凯文所研究死亡的每一天，他的课题是坠崖。
而近十几年又多了一项，上吊窒息。
而另一个文档里的，只是前一个文档中的部分日记。
这里一共有三篇日记。
……
【今天，是第一次进行死亡研究的日子。
我选择的是跳崖，就好像蹦极，只不过没有绑上绳子而已。为了更方便跳崖，我还做了一个在山上建家的计划……但还只停留在标题阶段。
早上找哈尼斯上报完了研究之后，我花了大半天时间爬到了镇子南边那座山上，不过我也没有特意爬到了山顶，大概是到半山腰就停下来了吧。
找了个悬崖峭壁，我试了人生的第一次跳崖。
说真的，那种感觉真的很刺激。
一开始，我得克服自己的恐惧才能主动跳下悬崖，我觉得不看着下面会比较好，所以光是练习倒着走不回头看就花了很长的时间。
而当我真的跳了下去后，人在空中自由落地那个过程，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体会落地，能感觉到到只有重力死死拉扯着我的后背，还有风呼啸着从身边掠过去，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几乎恐慌到了极点要爆炸开来——
然后真的爆了。
因为我被重力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的一块向天空突起的石头刺尖儿上。
那瞬间倒不是很痛，因为一瞬就没有知觉了。
醒来之后，才到了痛的时候。我不明白是什么原理，好像神经将那一瞬间所积累的疼痛全部在我清醒后才释放了出来，剧烈的疼痛差点没让我昏迷或者失禁过去，整个人就好像被架在野人的篝火上，正在被当做一道五分熟的菜肴。
但当疼痛如同潮水一般退去以后，大汗淋漓之中，我感觉到的是前所未有、至少从不死以来从未感受到的畅快！那种从死亡中夺回了生命，全世界都好像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尽管很痛，但值得。
没想到，因为不死渐渐忘记了的、生命的弱小而无助的感觉会这样重新回到我的身上，也让我更多出了想要去积极生活的想法。
就好像，向死而生的感觉。
敬以后的自己，干杯！
——2560年1月1日】
……
【为什么，一切都变成这样了？
昨晚，我梦到了父亲、直升机、森林、枪声……
半夜，我从噩梦中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发觉睡衣都已经被冷汗沾湿。我大口大口地粗喘着气，却感觉到气管似乎被无形的东西堵住了，气明明是通的，却怎么也喘不过气来。
与之同来的，是浑身脱力般的疲惫，手无力到连握紧拳头都做不到，努力展开五指就已经是用力的极限。
我想或许休息一下就会变好。
结果，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已经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浑身上下却依旧充满着异样的疲惫。
甚至，全身都只觉得空虚。
周围的所有东西都好像被剥落了颜色，又或者被掏空了内在，只剩下一层表皮披在空气上。
就连自己，也是一样。
拖着这样的身体，我勉强走到了悬崖边向下跳去，希望在耳边呼呼作响的风、疯狂乱跳的心脏、或者是劫后余生的感觉能够重新给我的身体注入活力……
可直到我从山谷底醒来，愣愣地看着灰霾天空，我才后知后觉到那绝望的事实——
真的，没有感觉了。
没有害怕，没有恐惧，没有尖叫，完全感觉不到生命的脆弱，感觉不到生命的活力。跳下悬崖这一举动给我带来的刺激，就好像在平地上走了一步。
疼痛剧烈，但都好像只痛在表皮，渗不进心里。
在我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另一种恐惧爬满了全身。
绝望的恐惧。
这不是那种尖叫着、大喊着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害怕，而是另一种死寂的、沉默的、不发一言的沉重、压抑。
每一件将要发生的事，都会是坏事；
糟糕的事情无法被改变，但会繁殖；
淤泥从地里滋生、涌出，像是流沙、像是虫群，一点一点地将无能为力的我淹没。
它埋住了脚，我无法走动；
它扯住了手，我无法挣扎；
它没过了胸，我低头看去，下巴却刚好点在泥上，我慌忙抬头，淤泥却突然间灌进喉咙，盖过眼睛。
咕噜咕噜的声音在身体里作响，传不到外界。
整个世界，就这样一点点黑暗去，我似乎也从中感到了些许安宁，不是脱离淤泥的安宁，而是沉浸死亡的安宁。
可是……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还能看见他妈的天亮啊！！！】
……
就算鼠标的滚轮再怎么滚动，也不会再有新的内容了。
这篇文档，已经到了最末。
而凯文，像是连文档所在的平面都避之不及般蜷缩身体躲在桌下。他的双手说是抱着，更不如说死死抓着头，指甲半嵌入肉里，眼睛紧闭，连周围的肌肉都在颤抖。
脸上的神情扭曲而痛苦。
“父亲……”
“为什么，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我……”
“我当时怎么就没有去死……”
“顾哥，为什么要救我……”
“我还怎么去活着啊……”
……
一共三篇。
死法调查日记。
这是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