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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张的救赎

共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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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裂缝

药物带来的昏沉像一层厚重的淤泥,将我拖入无梦的黑暗。没有敲击,没有轮廓,没有湿痕,只有一片虚无的疲惫。但我知道,那只是表象。那缓慢、冰冷的搏动并未消失,它蛰伏在意识的深处,伴随着每一次心脏的收缩,像一颗植入我体内的、不属于我的、沾满湿冷混凝土碎屑的心脏,沉默而固执地跳动着。

第二天上午,我被窗外的嘈杂声惊醒。不是幻听,是真实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市井喧哗。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条。我躺在病床上,浑身酸痛,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体内那搏动感依旧存在,但被药物的镇定效果压制成了背景里持续的低鸣,不再那么具有侵略性。

陈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他手里还攥着那个显示着复杂波形和数据的手持设备。

我轻微的动静惊醒了他。他猛地睁开眼,看到我醒来,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沙哑。

“还活着。”我尝试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镜子……”

“我知道。”陈默打断我,脸色凝重,“我查看了病房监控,你冲进卫生间之前,镜子里的影像一切正常。在你尖叫之后,护士冲进去之前,有几帧画面出现了非常短暂的、无法解释的扭曲和噪点,集中在镜面反射区域。但很快就恢复了,没有捕捉到任何湿痕或异常倒影。”

他调出手机,给我看了一段经过放慢处理的视频片段。画面里,我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然后监控角度拍不到镜子内部。几秒钟后,画面中镜子反射的瓷砖墙面和门框边缘,出现了极其短暂、细微的波纹状扭曲,像是信号干扰,又像是……高温空气的扰动。持续不到零点五秒,随即恢复正常。

“不是幻觉。”陈默收起手机,看着我,“是某种……场域干扰。它通过你,或者以你为媒介,在现实层面造成了局部的、短暂的物理性影响。虽然只局限在镜面反射这种特殊的光学路径上,但性质已经变了。它不再仅仅是影响你的感知,而是在尝试……‘打印’出来。”

“打印……”我咀嚼着这个词,寒意顺着脊椎蔓延。

“就像3D打印,需要数据和能量。‘记录’是数据,你的感知和注意力是能量来源,而镜子……或者说反射性的表面,可能提供了一个临时的、不稳定的‘投影介质’。”陈默揉了揉太阳穴,显得疲惫而困惑,“但这解释不了为什么只在镜子里,而不是直接出现在你皮肤上。除非……”

“除非它需要我的‘映像’?”我想到镜子里那个对着我笑的“自己”。

“有可能。映像,尤其是你自身认知中的映像,可能是一个更‘薄弱’的界面,更容易被渗透。”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林,情况在恶化,而且速度比我想象的快。镜面事件说明,‘锚点’正在实体化。单纯的干扰和屏蔽,可能快要挡不住它了。”

“那……你昨晚说的,‘模拟’和‘解构’……”我涩声问。尽管恐惧,但我知道,被动的日子到头了。

陈默转过身,眼神复杂。“我分析了昨天的数据。诱饵音频确实引发了强烈的共振反馈,墙体振动、电磁畸变都达到了峰值。更重要的是,我捕捉到了一些……‘结构’性信息。那段‘记录’并非均质。它有‘核心’和‘边缘’。我们之前听到的敲击、抓挠、低语,都是‘边缘’的、重复性的表现。但在诱饵音频刺激下,它的‘核心’——那段最浓缩的、代表最终绝望和凝固的‘信息节点’——有过极其短暂的‘暴露’。”

“什么意思?”

“就像一个压缩文件,我们之前接触到的,是它不断试图自我解压、向外扩散的部分。而‘核心’,是它最初的、未被稀释的‘源代码’。”陈默走回床边,压低声音,“如果我的分析没错,那段‘核心’的频率和模式,具有某种……奇异的‘对称性’和‘递归性’。简单说,它在不断重复自身,但每次重复都有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错误’或‘偏移’。”

“就像……有瑕疵的唱片?”我试图理解。

“更糟。像是一个陷在死循环里的破碎程序,每次循环都试图修正错误,但错误恰恰是它结构的一部分,导致它永远无法完成‘运行’,只能卡在那里,不断释放出扭曲的‘输出’——也就是我们感知到的敲击、低语、寒冷、绝望。”陈默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但这也意味着,它的结构是‘不稳定’的。那些微小的‘偏移’,就是裂缝。”

“所以……你的办法是?”

“不是强行从外部冲击,那太危险,容易引起整个结构的崩溃反噬。而是……”他深吸一口气,“找到一种方法,将你的意识频率,短暂地、极度精确地调整到与它某个‘偏移点’共振,然后……在那个共振的瞬间,向‘裂缝’里注入一个极微小的、不同的‘信号’。一个不属于它的‘杂音’。理论上,这个‘杂音’可能会被它的递归逻辑捕捉、复制、放大,最终在内部引发连锁反应,干扰甚至瓦解它原有的结构。”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抓住了关键:“把我的意识频率……调整到和它共振?还要精确到某个‘偏移点’?这怎么可能做到?而且,注入‘杂音’?什么杂音?”

“这就是最困难、最危险的部分。”陈默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更小巧、更精密的设备,看起来像是一个改良过的、带有多个电极贴片的头戴式耳机,连接着一个平板电脑。“这是我连夜改装的。结合了脑电生物反馈、经颅微电流刺激和实时声频分析。它可以监控你的脑波,特别是与听觉和本体感觉相关的频率,同时施加极其微弱的、特定频率的电流刺激,尝试引导你的脑波活动模式。”

他指着平板屏幕上复杂的波形图。“这是昨天捕捉到的‘核心’暴露时的数据片段。看这里,还有这里……”他放大波形,“这些微小的不规则波动,可能就是‘偏移点’。我们需要你进入一种深度放松但又高度专注的状态,然后我用设备辅助,尝试让你的脑波模式‘模仿’这段核心波形的某个片段,特别是这些‘偏移点’附近的特征。”

“这……听起来像是让我主动去‘同步’它?”我感到一阵荒谬和恐惧。

“是有限的、可控的、目标明确的‘同步’。”陈默纠正道,“不是被动地被它侵蚀,而是主动地、短暂地‘接入’它的结构薄弱处。就像黑客找到系统漏洞,不是为了让系统控制自己,而是为了注入一行破坏代码。”

“那‘杂音’呢?”

陈默沉默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根据昨天诱饵音频的反馈,以及你描述的‘听见了’那句话的情感特征分析……那段‘记录’的核心情绪,除了绝望和痛苦,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对‘确认’和‘连接’的渴望。它想知道自己被听见了,想知道外面有人。”

“所以?”

“所以,‘杂音’不能是纯粹的噪音或攻击性信号,那可能会激起它更剧烈的防御或反扑。‘杂音’需要是一个……‘回应’。一个清晰的、简单的、但完全‘错误’的回应。一个打破它绝望循环逻辑的‘意外答案’。”

“什么样的‘意外答案’?”

陈默看着我,缓缓说道:“当它说‘听见了’,或者说‘帮帮我’的时候……我们不回应恐惧,不回应同情,不回应任何它期待的情绪。我们回应一个……它无法理解的、与它的‘存在状态’完全矛盾的‘事实’。”

“比如?”

“比如……”陈默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你已经死了’。”

我愣住了。

“或者,‘墙已经打开了’。又或者,‘你不在那里’。关键是,这个‘回应’必须在你与它‘核心偏移点’共振的瞬间,由你内心最深处、最确信不疑的‘认知’发出,并通过设备转化为特定的微电流模式,像一根针,刺入那个‘裂缝’。这需要你极度的专注和……信念。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动摇,‘杂音’就会失效,甚至可能被它的逻辑同化,让你陷入更深层的同步。”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计划听起来疯狂、危险,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唯心主义的色彩。但除此之外,我们似乎别无选择。镜子里的湿痕和倒影,已经证明了被动防御的极限正在被突破。

“成功的几率有多少?”我听到自己干巴巴地问。

陈默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我不知道。理论模型支持这种可能性,但变量太多。你的精神状态,设备的精度,‘记录’核心的稳定性,共振的时机……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失败,甚至让你受到更严重的……侵染。”

“失败的话,我会怎样?”

“意识可能被更深地卷入‘记录’的循环,难以脱身。或者,引发‘记录’结构的剧烈紊乱,产生不可预知的冲击,对你的大脑造成损伤。最坏的情况……‘锚点’彻底固化,你成为‘记录’在现实中的一个半稳定投射点。”

也就是赵明那种情况的超级加强版,甚至更糟。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和我体内那永不疲倦的、缓慢的冰冷搏动。

我看着陈默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窗外明媚却虚假的阳光,感受着皮肤下那不属于我的、沉重的节拍。

镜子里的“我”在笑。

它找到了。

它在这里。

在我的倒影里,在我的感知里,在我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

“我同意。”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陈默猛地看向我,眼神里有震惊,也有一种早有预料的沉重。“你确定?这可能是……”

“我知道可能是什么。”我打断他,“但坐在这里,等着它在我的倒影里越来越清晰,等着它哪天直接出现在我面前,或者彻底取代我的感知……我宁愿赌一把。哪怕赌输。”

陈默凝视了我几秒钟,最终缓缓点头。“好。但我们不能在这里进行。医院环境太复杂,干扰太多,也不安全。我们需要一个……更受控,更安静,同时也更接近‘源头’以增强信号的地方。”

“回公寓?”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太危险,而且那里‘记录’的活性太强,容易失控。需要一个折中的地方。既能有足够的‘信号’强度引导共振,又能提供一定的物理隔离和心理缓冲。”陈默思索着,“那栋公寓楼的管理处,或者地下室,如果隔音好……”

“不行,人多眼杂。”我立刻否定。我不想在尝试这种疯狂举动时被任何人打扰或发现。

陈默沉吟片刻,眼睛忽然一亮:“有一个地方。A-1203。”

我愣住了。“隔壁?那个空置房?”

“对。就在那面墙的另一边。直线距离最近,物理上完全相邻,能接收到最强的‘记录’信号。而且空置,无人打扰,相对封闭。更重要的是……”陈默目光锐利,“你在那里亲眼见过墙上的痕迹,对那个环境有直接的感官记忆,这可能有助于你建立更清晰的‘目标’认知,聚焦于‘记录’本身,而不是被过度情绪干扰。”

去那间空置房?站在那片灰褐色洇染和抓痕的对面,主动去“同步”墙里那个东西?

光是想想,就让我不寒而栗。但陈默说得有道理。那里可能是最佳地点——足够近,足够安静,足够“相关”。

“怎么进去?”我问。上次是保安开门,这次总不能故技重施。

陈默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其中一把看起来有些老旧。“上次借你进去检查时,我‘不小心’复制了一把。保安不会经常检查空置房,我们只要小心点,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今晚?”我心脏一紧。

“越快越好。你的状态不稳定,‘锚点’在加深。拖得越久,风险越大,成功率越低。”陈默看着我的眼睛,“你需要时间准备,调整状态,熟悉设备操作。我也需要最后校准设备,设置安全阈值。我们午夜行动。”

接下来的半天,我在病房里接受了一些安抚性的药物治疗,更多的是在陈默的指导下,进行一种近乎冥想的精神准备。他让我尝试去“感受”体内那冰冷的搏动,去“聆听”那缓慢的节奏,但不要投入情绪,只是像观察一个客观现象一样观察它。同时,他让我反复在心里默念那几句可能的“杂音”回应——“你已经死了”、“墙已经打开了”、“你不在那里”——尝试找到最让我自己确信、最不带犹豫的一句。

这个过程异常艰难。每一次主动去关注那搏动,都像是在邀请它更深地嵌入我的感知。而那几句“杂音”,念起来也充满诡异和悖论感,仿佛在对着虚空说疯话。但我强迫自己坚持下去,因为我知道,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

陈默则一直在摆弄他的设备,连接着平板电脑,进行复杂的计算和模拟。他告诉我,设备会监测我的脑波,当检测到与“核心偏移点”特征匹配度达到预设阈值时,会给我一个轻微的触觉提示(手腕上的震动),那将是我需要全神贯注、发出“杂音”回应的瞬间。整个过程可能只有零点几秒。

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我体内的搏动,似乎因为我的持续关注,而变得……更加“清晰”了。不再是单纯的冷和重,我开始能模糊地分辨出其中细微的“纹理”——一种颗粒状的粗糙感,一种粘稠的阻力,一种缓慢下沉的绝望。

晚上十一点,陈默再次检查了所有设备,电池,连接线。他递给我一件薄薄的、带有金属丝编织的背心。“穿上这个。特制的屏蔽材料,不能完全隔绝,但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记录’的直接场能辐射,给你多一点缓冲。”

我默默穿上,背心带着凉意,紧贴皮肤。

“记住,”陈默最后一次叮嘱,声音严肃,“无论你‘感受’到什么,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那都是‘记录’试图同化你感知的伎俩。保持绝对的聚焦,你的目标只有一个——在共振瞬间,注入‘杂音’。其他的,全部忽略。设备会设置强制中断程序,如果你的脑波出现被过度同化的迹象,或者生理指标超过安全阈值,它会自动切断刺激并释放强干扰。但那个瞬间很关键,必须由你主动完成。”

我点点头,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午夜十二点刚过,我们离开了医院。陈默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城市尚未沉睡,但通往公寓区的道路车辆稀少。越是靠近那栋楼,我体内的搏动就越是明显,仿佛在随着距离拉近而“苏醒”。

我们将车停在隔了一个街区的地方,步行前往。夜空无月,只有稀薄的星光和远处路灯的光晕。公寓楼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个窗户亮着灯。我的窗户,和隔壁A-1203的窗户,都黑着。

我们从消防通道的侧门进入(陈默不知用什么方法弄到了门禁卡),避开监控,沿着楼梯悄无声息地爬上十二楼。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因为我们的脚步而亮起,投下惨白的光。

站在A-1203的门前,陈默掏出复制的钥匙。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他看了我一眼,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门开了。

那股熟悉的、沉闷的、带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涌了出来。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微光,勾勒出空旷客厅的轮廓。

我们打开便携式的小手电,光线在积灰的地面上投出晃动的光斑。没有开大灯,怕引起注意。陈默快速检查了各个房间,确认空无一人。我则站在客厅中央,手电光不由自主地移向那面与我卧室相邻的墙壁。

光斑滑过光秃秃的墙面,落在那片灰褐色的洇染区域。白天看时已经觉得诡异,在黑暗中,那片痕迹更像一块陈旧的血痂,或者某种霉菌顽固生长的印记。抓痕在斜射的光线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仿佛还在微微颤动。

就是这里了。与那面墙,与墙里的“它”,只隔着一堵五十公分的混凝土。

陈默在客厅中央清理出一小块地方,铺上带来的绝缘垫。他示意我坐下,背对着那面有痕迹的墙。他自己则坐在我对面,将各种设备连接到我身上——头戴式电极贴片,手腕上的震动提示器,胸口和背部的几个监测贴片,还有连接着平板电脑和一堆小盒子的线缆。

“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尽量放松身体,但保持意识清醒。”陈默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回忆你之前感知到的所有细节——敲击的节奏,刮擦的质感,冰冷的搏动,镜中的湿痕。但不要投入感情,只把它们当作数据。你的目标是找到那个‘核心偏移点’,那个结构中的‘裂缝’。我会用设备辅助你。”

我依言闭上眼,努力排除杂念。但一闭上眼睛,黑暗仿佛就有了重量和质感,与体内那冰冷的搏动融为一体。我仿佛又回到了听诊器贴在墙上的那一刻,听到了那缓慢的撞击,那绝望的刮擦,那句“听见了”。

但这次,我没有恐惧。或者说,我将恐惧强行压制,转化为一种冰冷的专注。我像一台扫描仪,仔细地“聆听”着体内的搏动,试图分辨出陈默所说的那些微小的、不规则的“偏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仪器运行时极其细微的嗡鸣。手电筒被放在一旁,光线向上,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团朦胧的光晕。

起初,什么特别的变化都没有。只有那持续不断的、缓慢的冰冷搏动。咚……咚……咚……像永不停歇的丧钟。

但渐渐地,在我极度专注的内省下,在陈默设备发出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电流引导下,我感觉到了不同。

那搏动……开始“分化”。

不再是单一的、沉重的节拍。它开始显现出内部细微的层次。最底层是那种永恒的、粘稠的黑暗和压迫感。其上,是缓慢撞击的节奏层,沉重而绝望。再往上,是刮擦声的质感层,尖锐而痛苦。最表层,则是那些试图表达、试图连接的碎片化“信息”——“听见了”、“帮帮我”、“冷”、“黑”……

这些层次并非泾渭分明,而是交织在一起,互相影响,形成了一个不断自我循环、自我强化的“结构”。而在某些极其短暂的瞬间,在这个循环的某些“节点”上,我感知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卡顿”?或者说,“不谐和音”。

就像是精密齿轮转动时,某个齿牙上出现了肉眼难辨的裂痕,导致转动到那里时,会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滞涩和异响。

这就是“偏移点”?结构中的“裂缝”?

我试图锁定其中一个“卡顿”的瞬间,将全部注意力聚焦过去。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震动提示器,轻轻地、但清晰地震动了一下。

陈默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低沉而急促地在我耳边响起:“就是现在!注入‘杂音’!用你最确信的念头!”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恐惧。在那被极度拉长的、仿佛凝固的瞬间,我摒除了一切杂念,将我这些天来反复默念、早已烙印在意识最深处的那个“事实”,用尽全力“想”了出来,不是说出声,而是将整个认知、整个存在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个念头上——

“墙已经打开了。”

轰——!!!

不是声音的巨响,而是一种感知的、意识层面的剧烈爆炸!

就在我“想”出那句话的刹那,我“感觉”到体内那个冰冷、沉重、层层嵌套的搏动结构,在那个被锁定的“偏移点”上,猛地一滞!

就像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突然被一根极细的钢针卡进了最关键的发条缝隙。

紧接着,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天崩地裂般的碎裂感。

不是物理的碎裂,而是感知中那个“结构”的崩塌。冰冷的搏动瞬间变得紊乱、尖锐、充满了疯狂的嘶鸣和震颤!无数混乱的、尖锐的、冰冷的碎片,像爆炸的玻璃碴,向我的意识深处疯狂溅射!

“呃啊——!!!”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扔进了高速搅拌机!

与此同时,坐在我对面的陈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让我血液几乎冻结。

陈默的脸,在昏暗的手电光晕下,以鼻子为中心,裂开了。

不是皮开肉绽的流血伤口,而是一种更诡异、更难以理解的“裂开”——仿佛他的脸是一幅投影在幕布上的、稍微失真的画像,而现在,幕布从中间被无形的力量撕开了一道歪斜的、不规则的裂缝。

裂缝内部不是血肉骨骼,而是一片深邃的、旋转的黑暗。黑暗中有细碎的、灰白色的光点闪烁,像是混凝土的碎屑,又像是遥远的星辰。裂缝边缘,不断有细小的、灰褐色的、类似墙皮剥落或潮湿水渍的痕迹蔓延、扩散、又湮灭。

陈默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但一半在“正常”的脸上,另一半则落入了那道黑暗的裂缝之中,显得扭曲而怪异。他的嘴巴张开,似乎想喊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恐怖的景象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啪嚓”一声轻响,像是玻璃碎裂,又像是某种无形的屏障被打破。

陈默脸上那道诡异的裂缝瞬间弥合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极度痛苦下的幻觉。

但陈默惨白的脸色,额头上瞬间渗出的豆大汗珠,和他眼中残留的、深不见底的恐惧,告诉我那不是幻觉。

“你……你看到了吗?”我声音嘶哑,浑身发抖。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急促地喘息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正常。他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一种更深沉的惊疑。“看……看到什么?”

“你的脸……裂开了……里面是黑的……有灰白色的光……”我语无伦次。

陈默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上原本平稳的波形图,此刻是一片剧烈跳动的混乱线条,各种指标疯狂报警。而在波形图中央,出现了一段极其短暂的、尖锐的、前所未有的峰值和紧随其后的断崖式跌落。

“不是你的幻觉……”陈默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激动,“设备记录到了……一次极其强烈的、非典型的能量释放和结构扰动……就在你发出‘杂音’回应的瞬间。不仅仅是你脑波的变化……是整个房间的……场……”

他猛地抬头,手电光扫向四周。

我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然后,我们两人都僵住了。

客厅里,原本空无一物、落满灰尘的地面和墙壁上,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湿漉漉的、灰褐色的——

指印。

大小不一,方向凌乱,有的清晰,有的模糊。

有的像是五指张开用力按压。

有的像是用指尖绝望地抠抓。

有的连成一片,像是整个手掌反复摩擦。

这些指印毫无规律地出现在地板、墙面、甚至天花板上,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沾满湿泥的人,在这房间里疯狂地、绝望地爬行、摸索、捶打过。

而在我们面前,那片灰褐色洇染的墙壁上,原本的抓痕旁边——

出现了新的痕迹。

几道深深的、新鲜的、仿佛刚刚刻上去的划痕。

划痕组成几个扭曲的、颤抖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字迹。但我和陈默,在昏暗的光线下,都清晰地“读”出了它们的意思:

“出…不…去…”

而在这些字迹的下方,还有一个更小、更潦草、浸透了绝望的——

“痛……”

空气仿佛凝固了。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那些湿漉漉的指印和新鲜的刻痕,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冰冷而绝望的光泽。

“成……功了?”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陈默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那些痕迹,盯着墙上那新刻下的字,脸色变幻不定。成功了?我们干扰了“记录”的结构,甚至让它显露出了更“原始”的印记?还是……

我们激怒了它?

捅了马蜂窝?

“记录”的结构被“杂音”干扰,不再稳定地循环,而是开始不受控制地……泄露?

那些指印,那些字迹,是它更强烈的“表达”?

还是……某种更糟糕的、失控的前兆?

陈默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手电光剧烈晃动。“走!立刻离开这里!”

他不由分说,开始快速而粗暴地扯掉我身上的各种电极和贴片,线缆缠绕在一起,发出噼啪的静电声。

“可是……这些痕迹……”我看着满屋子的湿指印,看着墙上那新鲜的“出不去”和“痛”,心脏狂跳。

“不管了!先离开再说!”陈默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躁和急切,“这里的‘场’不对劲了!非常不对劲!波动太剧烈了!再待下去可能……”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我们两人,几乎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墙壁里传来。

也不是直接在我们脑海里响起。

而是……从我们脚下。

从这间空置房的水泥地板下面。

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极其厚重,仿佛隔着层层泥土和岩石的——

“咚!”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

缓慢,沉重,带着大地的震颤。

仿佛有什么极其巨大的东西,被囚禁在这栋楼的地基深处,或者更下面的什么地方,正在缓缓地……

苏醒过来。

并开始,

向上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