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前传:一瓣春心落人间
阿豆化形的那一日,是慈祥村蚕豆花开得最盛的暮春。
百年清风细雨养着,一田蝴蝶似的紫白花魂养着,某个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最中央那株蚕豆花上时,花瓣轻轻一颤,竟化作了人形。
她赤着脚站在软泥里,裙摆是淡紫与莹白相间,像刚绽开的蚕豆花,肌肤透着一层极淡的青碧色,发丝间还沾着细碎的花瓣与晨露。她什么都不懂,不懂人间言语,不懂衣物鞋袜,只知道风是暖的,土是软的,田埂那头的村子,安安静静,像藏着一整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她是天地生养的花妖,无父无母,无家无归,百年里只看着云走、风过、庄稼青了又黄。
她第一次看见王宇,是在晌午。
青年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穿粗布短打,脊背挺直,眉眼温和,看见落在路上受伤的小雀,会轻轻捧起来放进草丛;看见被风吹倒的蚕豆苗,会弯腰细心扶好,再培上一把土。他做事不急不躁,说话声音低低的,连踩过花草都放轻脚步。
阿豆躲在蚕豆丛里,看得呆住了。
她活了百年,第一次遇见这样干净、这样软心肠的人。
他身上的气息,像晒透了太阳的泥土,温暖、安稳,让她这株无根无依的花,莫名想靠近。
她跟着他,从田埂这头走到那头,不敢出声,只悄悄探出半张脸,花瓣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直到日头偏西,王宇转身回家,才瞥见田边站着一个衣衫奇异、赤着双脚的姑娘。
姑娘眉眼温顺,像一朵刚开的蚕豆花,怯生生的,浑身都带着露水般的干净。
“你是谁家的姑娘?怎么在这里站着?”他走过去,声音放得更柔,怕吓着她。
阿豆听不懂,只歪着头看他,眼里满是茫然。她不会说话,只会发出极轻、极软的气音,像风吹过蚕豆叶。
王宇以为她是迷路的孤女,或是受了惊吓说不出话。他看她赤着脚,地上碎石硌人,便脱下自己的粗布鞋子,轻轻放在她面前。
“穿上吧,地上凉。”
他又把怀里揣着的、准备当晚饭的麦饼递过去,饼还带着余温。
阿豆低头看着那双大大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鞋,又抬头看着他。她不懂人间的好意,却能感觉到他没有恶意,只有一片温热的真心。她小心翼翼接过麦饼,小口小口地啃,甜香在嘴里散开,是她百年草木身从未尝过的味道。
王宇看着她吃,忍不住笑了。这姑娘干净得像田埂上的花,让人不忍心丢下。
“若是没地方去,就跟我回家吧,我家虽穷,却有遮风挡雨的屋,有一口热饭。”
阿豆依旧听不懂字句,却看懂了他眼底的善意。她轻轻点头,像花瓣落下一般温顺。
那一路,她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裙摆扫过蚕豆花,留下一路清甜的香。
王宇的家很小,一间土屋,一张木床,一个灶台,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烧了热水给她泡脚,煮了热粥给她喝,把自己唯一一床干净的被子铺好,让她睡在床上,自己则在灶房凑合一晚。
夜里,阿豆躺在床上,闻着屋子里淡淡的烟火气,听着窗外虫鸣,心里第一次有了“安稳”的感觉。
她曾是风中一朵无依的蚕豆花,风往哪吹,她往哪倒。
可从遇见王宇的那一刻起,她便想落下了。
想落在他的院子里,落在他的身边,化作他的妻,守着他,陪着他,把一整个春天的温柔,都给他。
第二日清晨,阿豆对着晨光,悄悄学会了人间第一句话。
她走到灶房门口,看着正在生火的王宇,轻声细语,怯生生却无比认真:
“我叫阿豆。”
王宇回头,看见晨光里站着的姑娘,像一朵刚刚舒展的蚕豆花,温柔得,让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不知道,他捡回家的,是一整个春天的花魂。
他更不知道,这朵花,会为他扎根人间,生儿育女,倾尽一生温柔。
至此,花妖遇凡人,一眼定终身。
往后岁岁年年,蚕豆花香,便永远缠上了慈祥村的烟火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