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墙里是谁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像一窝毒蜂,持续不断地钻入我的耳道。我僵硬地站在客厅中央,夕阳最后的血红色光芒透过窗户,斜斜地切过我的脸,一半明亮,一半沉入阴影。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呆滞失焦的瞳孔。
“…找到…你了…”
那声音,隔着电流的失真,依然能听出和沙发靠垫里、和墙壁敲击声同源的、非人的沙哑与冰冷。它不是来自过去某个固定位置的恐吓,它已经…可以“拨打”了。它拥有了与我这个世界“互动”的另一种渠道。
恐惧像冰冷的沥青,从头顶浇灌而下,缓慢,粘稠,封死了每一个毛孔。我甚至不敢再去看卧室那面墙。我觉得,只要我目光移过去,就会看到墙皮正在剥落,裂缝正在蔓延,甚至…一只眼睛,正从那灰褐色的痕迹中央,缓缓睁开。
逃。
这个字眼在脑海里炸开,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急迫。什么租约、押金、工作…全都去他妈的。我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不是去天台吹风,不是去街上游荡,而是彻底、永远地离开这栋该死的公寓楼。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疑虑和拖延。我像疯了一样冲进卧室,拉开衣柜,扯出一个半旧的旅行袋。什么贵重细软,什么生活用品,统统顾不上。我只是抓起几件衣服胡乱塞进去,笔记本电脑,充电器,钱包证件…动作仓促到近乎痉挛,手指不听使唤地发抖,好几次差点把东西掉在地上。
整个过程中,我的耳朵竖得笔直,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能让我惊跳起来。热水器启动的嗡鸣,窗框被风吹动的轻微吱呀,甚至我自己衣物摩擦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在我的神经末梢上刮擦。但没有那规律的敲击。没有抓挠。连一丝征兆都没有。
它知道我害怕?它知道我准备逃跑?它在…等待?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不,不能再想下去。必须走。
我拉上旅行袋的拉链,最后扫了一眼这个住了半年的房间。阳光彻底沉没,暮色四合,房间里的阴影迅速变得浓重。那面墙,此刻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威胁。
我快步冲出卧室,经过客厅时,眼角余光瞥见沙发。那个米白色的靠垫依旧原样摆在那里,平静得刺眼。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拎起旅行袋,拉开了家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线让我眯了眯眼。安全通道的绿色标志在尽头幽幽发光。我反手带上家门,咔嚓落锁。这声音在今天听来异常响亮,带着一丝决绝的意味。
我几乎是跑向电梯,疯狂地按着下行键。这一次,电梯来得很快。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我闪身进去,按下“1”和关门键,背靠着厢壁,直到金属门彻底合拢,将十二层、将那扇深褐色的防盗门、将那面五十公分的承重墙隔绝在外,我才感觉肺部重新涌入一丝微弱的空气。
电梯平稳下降。楼层数字一个个熄灭。我的心跳稍稍平复,但身体里的每一根弦依然紧绷着,预想着电梯门打开后可能面对的任何景象——一个模糊的红色轮廓?一阵刺耳的电流干扰音?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是平常的大堂?
“叮。”
一楼到了。门缓缓滑开。
大堂灯火通明,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顶灯的光。保安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晚归的住户提着购物袋匆匆走过。一切都…正常得不可思议。
我快步走出电梯,低着头,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穿过大堂,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头扎进了外面的夜色。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我滚烫的皮肤稍微舒服了一点。街道上车灯流淌,霓虹闪烁,人声、车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背景噪音。我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汽车尾气和城市烟火气的空气,感觉那几乎将我冻僵的寒意,正在一点点被驱散。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去最近的连锁酒店,随便哪家都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苍白的脸色和手中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引起了注意,但他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离公寓楼。我忍不住回头,透过后车窗望去。那栋高大的塔楼逐渐缩小,隐没在楼群的阴影里,只有零星的窗户亮着灯。我住的十二层,一片漆黑。隔壁A-1203的窗户,同样漆黑。
是错觉吗?刚才那一瞬间,我似乎看到我家客厅的窗户后面,有个影子快速闪了一下?不,距离太远,光线太暗,可能只是窗帘晃动,或者…只是我过度惊惧下的幻觉。
我强迫自己转回头,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神经依然高度紧张,出租车每一次颠簸,每一次转弯,都让我肌肉紧绷。但至少,物理上,我离开了。那面墙,暂时被抛在了身后。
酒店房间小而整洁,标准化的装修和床品散发着消毒水和清新剂混合的味道,平淡乏味,却在此刻给了我巨大的安全感。没有奇怪的敲击声,没有诡异的电话,没有空置房里的抓痕,也没有会“说话”的沙发。
我反锁房门,挂上防盗链,又把房间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暗门、没有异常通风口、没有正对着奇怪方向的镜子,才稍微放松下来。我将旅行袋扔在墙角,洗了个滚烫的热水澡,试图冲刷掉皮肤上残留的、来自那间公寓的冰冷和粘腻感。
然而,当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关上灯,试图入睡时,问题才真正浮现。
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敏锐。酒店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行声,隔壁房间隐约的电视声,走廊里偶尔的脚步声…每一点声音,都会立刻攫取我的注意力,让我的心脏漏跳一拍。我的耳朵,仿佛还残留着那“笃、笃、笃”的节奏,它已经刻进了我的听觉记忆里,形成了某种顽固的幻听。
更可怕的是,我的大脑不肯休息。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细节,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户型图上刺目的“500mm”,窗外暗红色光影中人形的轮廓,沙发靠垫里干涩的耳语,空置卧室墙壁上灰褐色的洇染、微小的剥落和深深的抓痕,还有电话里那句“找到你了”…
它们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但一个核心问题,逐渐从这团乱麻中凸显出来,冰冷而尖锐: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它是被禁锢在墙里的某种存在?是一种依托于建筑结构的“回声”或“记忆”?还是…某种能够跨越物理阻隔的、更为抽象的“概念”或“现象”?
从敲击模仿,到红光轮廓,再到沙发低语和电话追踪…它的“能力”似乎在增长,或者,随着我的“发现”和“互动”,它在逐渐…“苏醒”?
它想干什么?“墙薄了”是什么意思?是它那边的墙薄了,能更容易过来了?还是…我这边“认知”的墙薄了,让它能更容易渗透进我的感知,甚至…我的世界?
“找到你了”…这听起来不像是一种空间上的定位。它早就知道我在墙的另一边。这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宣告?宣告我已经被它“标记”,成为了它的…目标?
那个空置房里墙壁上的痕迹…是“前任”吗?上一个住在我这间房,或者隔壁房间的人?他/她也曾听到敲击声,也曾试图回应或探究,然后…留下了那些绝望的抓痕?他/她现在…在哪里?
冷汗又冒了出来。我猛地坐起身,打开了床头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但无法驱散心底不断滋生的寒意。
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酒店只是暂时避难所。只要那东西还在那里,只要它还能通过电话(或者其他方式)找到我,我就永远无法真正安全。而且,如果我离开了,下一个住进去的人呢?会不会遭遇同样甚至更可怕的事情?
一个荒唐却越来越强烈的念头攥住了我:我不能逃。我必须…回去。回去面对它,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也许,只有弄清楚真相,我才能真正摆脱它。
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回去?回到那面墙旁边?回到那个沙发旁?回到那串未知的号码随时可能再次响起的恐惧中?
可是,另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告诉我:如果我现在逃走,假装一切从未发生,那么那面墙、那个声音、那未知的存在,将会成为我余生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我会在每个夜晚竖起耳朵,会在每个陌生的电话响起时心惊肉跳,会永远活在对“隔壁”的疑惧之中。
我需要帮助。但我不知道谁能帮我。警察?医生?神父?还是…那些研究超自然现象的人?
我拿起手机,指尖冰凉。通讯录里寥寥的名字,没有一个看起来能坦然接受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几乎快要遗忘的名字上——陈默。大学同学,学建筑的,毕业后好像进了一家设计院,偶尔在朋友圈发些看不懂的结构图。我们并不算熟络,但几年前同学聚会,他似乎对建筑结构和城市传说有些…异于常人的兴趣。
死马当活马医吧。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多。这个点打电话太突兀。我点开微信,找到了陈默的头像——一座造型奇特的现代建筑剪影。
斟酌了很久,我输入又删除,最后发送了一条信息:
“陈默,睡了吗?有个很急、很怪的事情想请教你,关于建筑结构和…一些无法解释的声响。不知道方不方便电话聊一下?”
我盯着屏幕,几乎不抱希望。这么晚,这么莫名其妙的信息…
手机屏幕几乎立刻亮了起来。
陈默直接打了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疲惫但还算清醒的男声,背景很安静。
“陈默,是我。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没事,我刚画完图。你信息里说的…具体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克制的、专业性的好奇,没有普通人听到“怪事”时的惊讶或敷衍。
他的直接和镇定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我尽量条理清晰,但声音依然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从第一次听到敲墙声开始讲起,讲到我敲墙回应后的疯狂对敲,讲到我发现五十公分承重墙的户型图,讲到我看到的隔壁红色光影和模拟敲击的轮廓,讲到物业确认隔壁是空置房,讲到我进去看到的墙壁抓痕和剥落,讲到沙发靠垫里的低语,讲到今晚那通可怕的电话…
我一口气说完,中间几乎不敢停顿,生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诉说的勇气。电话那头一直沉默着,只有偶尔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似乎在做记录。
我说完了。听筒里是长久的沉默。
“陈默?你…还在听吗?”
“……在。”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凝重,“你确定隔壁是A-1203?那栋楼…我知道。辉城国际,零六年底动工,零九年初交付的。开发商是鼎鑫,承建方是南方建工。”
我心头一跳:“你知道这楼?有什么…特别吗?”
“特别谈不上。很普通的商住楼。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你提到墙上的痕迹…抓痕?在大概齐腰高的位置?颜色灰褐色,边缘洇染?”
“对!就在对着我床头的那个位置!”
“厚度五百毫米的剪力墙…理论上,别说手指抓,普通工具凿都费劲。能留下那种从内部‘顶撞’导致的剥落和明显的抓痕…”陈默的声音低沉下去,“要么是非人的力量,要么是…极其漫长、极其执着的重复行为。你说的红色光影…空置房…电话…”
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分析。
“陈默,你觉得…那是什么?”我忍不住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听力有点异常?比如对某些频率的声音特别敏感?或者,有时候会听到一些…类似耳鸣,但又不太一样的声音?尤其是靠近那面墙,或者…在特别安静的时候?”
我愣住了。
有的。
这几天,我的耳朵一直不太舒服,总感觉里面塞了棉花,又或者被蒙了一层膜,对尖锐的声响会感到刺痛。而那种“耳鸣”…不是持续的尖啸,更像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有节奏的脉冲,嗡嗡的,有时候在右耳,有时候感觉在脑袋深处。我一直以为是没休息好,或者是精神压力导致的。
“有…好像有。”我的声音发干。
电话那头,陈默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下。
“听着,”他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明天,白天,立刻去医院。挂耳鼻喉科,做一个详细的听力检查,包括内耳和听觉神经的电生理测试。一定要做。”
“为什么?”我疑惑不解,这和墙里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先别问为什么。检查结果出来告诉我。另外…”他犹豫了一下,“你租的那房子…之前的租客信息,能查到吗?”
“应该…问中介或者房东也许能知道?”
“试试看。还有,那通电话的号码,发给我。”
我把那个陌生号码复制发给了他。
“今晚别回那里。暂时住酒店。等检查结果。”陈默嘱咐道,“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暂时不要再有任何形式的‘回应’。保持安静,尽量分散注意力。”
“陈默,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追问道,他的反应太专业,也太…笃定了。
“……只是一种推测。我需要更多信息。你先按我说的做。”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有结果马上联系我。还有,这件事…暂时别跟其他人说太多。”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酒店床上,心乱如麻。陈默的反应非但没有打消我的恐惧,反而给它蒙上了一层更专业、更“现实”的阴影。他让我查听力,查前租客…难道这一切,和我的身体,或者和这栋楼过去发生的事情有关?
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合眼。耳朵里似乎总回荡着细微的、无法辨识的嗡鸣。每次快要睡着,就会猛地惊醒,仿佛那“笃、笃、笃”的声音下一秒就会在酒店墙壁上响起。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按照陈默的嘱咐,去了本市最大的三甲医院。挂号,排队,向耳鼻喉科的医生描述症状——我隐去了敲墙和电话的部分,只说最近耳鸣严重,听力感觉异常,睡眠不好,精神紧张。
医生给我做了常规的耳镜检查,没发现外耳道和中耳有明显问题。然后,他开了单子,让我去做更详细的听力测试和听觉诱发电位检查。
检查的过程漫长而枯燥。我被带进一个隔音的小房间,戴上耳机,听着各种频率和强度的声音,按键反应。然后是另一种测试,电极贴在我的头皮和耳后,记录我的听觉神经和大脑对声音刺激产生的微小电信号。
当所有的检查做完,我拿着厚厚一叠报告单回到医生诊室时,心里充满了忐忑。
医生皱着眉头,仔细地看着报告,尤其是那份听觉诱发电位的波形图。他看了很久,手指在几个异常的波峰和波谷处点了点。
“你的中高频听力有轻微下降,但不算严重,可能是疲劳或紧张引起的暂时性变化。”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困惑,“但是…这个听觉诱发电位的波形…不太典型。”
“什么意思?”我的心提了起来。
“正常的听觉诱发电位,有几个特征性的波峰和波谷,对应着听觉通路不同层面的神经活动。你的波形…大体形态还在,但是某些波的潜伏期…就是声音刺激到产生这个波的时间…有点异常地短。尤其是代表内耳和初级听觉神经的波。”医生斟酌着用词,“就好像…你的听觉系统,对声音的‘初级处理’速度,比常人快了一些。而且,在完全没有外界声音刺激的安静状态下,你的记录上也出现了一些…低幅度的、有节律的微小波动。这很不寻常。”
“那…这说明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颤。陈默的叮嘱,墙里的敲击声,那通电话…各种不祥的联想涌上心头。
医生摇摇头:“很难说。可能是你最近神经系统比较兴奋的一种表现,也可能是某种…我们还不完全了解的听觉皮层功能活跃。当然,前提是检查设备没有问题。我建议你过段时间,放松一下,再来复查一次。如果还有这种异常,可能需要去神经内科看看。”
我谢过医生,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医院。阳光刺眼,街道喧嚣,但我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透明的、扭曲的膜。
我立刻把检查结果拍照发给了陈默,并简单转述了医生的话。
陈默几乎秒回,但不是文字,而是一个语音通话请求。
我接通。
“波形异常…潜伏期缩短…自发节律…”陈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震惊和…某种接近确认的凝重,“果然…”
“陈默,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这是什么,对不对?”我几乎是在低吼,累积的恐惧和压力快要冲破极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默用一种极其缓慢、清晰的语速说道: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很难接受,但根据你的描述和这份报告…可能性很高。”
“在建筑学和一些…边缘交叉学科里,有过一些很零散、不被主流承认的案例记载。关于某些特殊结构的建筑,特别是使用了大量混凝土、形成封闭厚实墙体结构的建筑,在特定条件下——比如承重压力分布异常、材料内部应力累积、或者…曾经在建造过程中发生过某些不为人知的事故——可能会产生一种…‘记忆’或者说‘共振’现象。”
“不是鬼魂。更接近一种被‘录制’在建筑材料分子结构或应力场中的…‘信息’或‘模式’。通常与强烈的、重复性的、带有极端情绪的行为有关。比如…长期、绝望的敲击和抓挠。”
我的血液仿佛再次冻结。
“这种‘记录’平时处于休眠状态。但是,如果遇到特定的‘接收者’——比如,听觉系统天生或后天变得异常敏感、神经反应模式恰好与那段‘记录’产生某种共鸣的人——它就可能被‘激活’。”
“被激活后,它首先会以声音的形式被‘接收者’感知。随着‘接收者’的注意力集中、情绪反馈(比如你的恐惧和敲墙回应),这种‘共振’会加强,表现形式可能升级——出现视觉光影,甚至…开始试图与‘接收者’建立更直接的‘连接’。电话…是一种现代社会的、强烈的连接符号。”
“你说‘墙薄了’…可能不是物理厚度。而是指你作为一个‘接收者’,感知的屏障变薄了。你成了它通往这个现实世界的…一道‘裂缝’。那些痕迹…是上一个‘接收者’留下的吗?他/她最后…怎么样了?”
陈默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不知道。记载很少,结局大多语焉不详。但有一点是共通的——一旦成为‘接收者’,这种‘连接’就很难单方面切断。它像一种…寄生性的感知绑定。你离‘源点’越远,它可能需要更强的‘信号’来维持连接,或者…试图把你拉回去。”
我靠在医院外的墙壁上,全身冰冷,几乎站立不住。
所以,不是墙里有东西要出来。
而是…我自己的耳朵,我的大脑,成了那面墙里,那段被禁锢的、绝望的“记忆”或“模式”…向外窥探和延伸的通道?
那持续不断、试图建立联系的敲击声…
那句“找到你了”…
它找到的不是我这个人。
它找到的,是一双能“听”到它的…耳朵。
我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右耳。
耳道深处,那微弱的、有节奏的嗡鸣,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一点。
笃…笃…笃…
仿佛近在耳蜗的鼓膜上轻轻敲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