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蚊子的晚餐
夏夜的风裹着青草味，趴在窗沿的蚊子群里，总是一片热闹。
苍蝇搓着脚啃着掉落的糖渣，嗡嗡地晃着圆肚子；瓢虫趴在菜叶上啜食露水，慢悠悠地晃着红底黑纹的壳；就连墙角的蚂蚁，都排着队搬着面包屑，脚步轻快，每一口吃食都来得安稳又踏实。整个虫虫世界里，吃饭是一件顶开心、顶寻常的事，唯有蚊子，从不敢把“吃饭”叫做吃饭，它们只敢叫它——赌命。
负责吸血的，从来都是母蚊子。
公蚊子们整日守在草丛里，吸着树汁和花蜜，翅膀扇得悠闲，一辈子不用靠近滚烫的人类皮肤，不用面对那片能瞬间拍碎性命的掌心。它们活得轻松，活得长久，是蚊子家族里最被羡慕的一群。
而母蚊子，从破蛹而出的那一刻起，就被刻上了宿命。
要产卵，要繁衍，就必须吸血。没有血，卵就无法成型，家族就无法延续。这是刻在基因里的铁律，也是悬在每一只母蚊子头顶的利刃。
每一次出发，都是一场单程的赌博。
夜色刚沉下来，母蚊子们便成群结队地离开草丛，朝着亮着灯的窗户、散发着体温的人类飞去。翅膀不敢扇得太响，脚步要轻得像一片绒毛，要避开晃动的手掌，避开垂下的窗帘，避开人类随手一挥的风。它们要精准地找到皮肤最薄、血管最浅的地方，将口器轻轻扎进去——那一瞬间，是它们这辈子唯一能感受到“饱足”的时刻，温热的血液顺着口器流进身体，沉甸甸的，是生命，也是希望。
可这份希望，太脆弱了。
有时候，口器刚碰到皮肤，一阵风就卷了过来；有时候，刚吸了两口，人类翻了个身，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更多的时候，它们正沉浸在这难得的美味里，“啪”的一声，世界瞬间陷入黑暗，连疼都来不及感受，一辈子就这么结束了。
赢了，连夜飞回草丛，肚子圆滚滚的，找个水洼产卵，完成使命，再等着下一次赌命。
输了，就永远留在了那片陌生的人类居所，化作一抹不起眼的血印，再也回不了家。
在蚊子的世界里，没有葬礼，没有哭声，只有最沉默的告别。
每一只外出吸血的母蚊子，都有守在家里的公蚊子伴侣。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出去的同伴一个个回来，唯独少了那一只熟悉的身影——不用问，不用找，公蚊子们就知道，它没能逃过那致命的一巴掌，它的一辈子，停在了某一次“吃饭”的路上。
没有隆重的后事，公蚊子会轻轻扇动翅膀，绕着它们曾经栖息的草叶飞三圈，这就是后事。
一圈，念相遇；二圈，念相伴；三圈，念它赌上性命，为家族换来的卵。
所以啊，蚊子家族里，所有的母蚊子都怕生女儿。
产卵的时候，它们会贴着水面，轻轻颤抖着身体，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生个儿子吧，生个公蚊子吧。
生了公蚊子，孩子一辈子可以喝甜甜的花蜜，吸清凉的树汁，不用在黑夜里提心吊胆，不用把性命赌在一口血上，不用面对那突如其来的巴掌，不用让伴侣在天亮时，围着草叶办一场沉默的后事。
可若是生了母蚊子，心就揪成了一团。
从幼虫到成虫，看着它长出翅膀，长出细长的口器，就知道早晚有一天，它也要踏上那条赌命的路。要教它如何轻扇翅膀，如何躲避危险，如何快速吸血，如何拼命逃走——可教得再多，也挡不住人类的一巴掌。
每一只母蚊子，都是抱着必死的心去吸血。
每一只母蚊子，都在拼命活着，又随时准备死去。
夏夜又深了，新一批的母蚊子整理好翅膀，朝着亮灯的窗户飞去。
草丛里，公蚊子们安静地等着，有的低头啜了一口花蜜，甜得发苦。
它们知道，这一批里，总会有几只，再也回不来了。
而那些飞进屋子的母蚊子，盯着温热的皮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吸到血，活下去，回家。
毕竟，这顿提心吊胆的晚餐，赢了是饱餐，输了，就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