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集 院里的冷眼 . 后续
入了秋,天一天比一天凉,玉米收进仓,稻草堆成垛,村里的空气里都飘着年关将近的味道。王玉珍站在院门口,盯着塘里游弋的麻鸭和墙根刨食的土鸡,眼神像浸了油的针,一下下扎在那些圆滚滚的身子上。
她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这几只鸡,毛色油亮,胸脯鼓囊囊的,炖汤最是滋补;那几只鸭,膘肥体壮,皮下一层黄油,红烧起来能香透半条村。平日里她舍不得动,就等着天冷肉紧,等着过年待客、走亲戚,拿出去体面,吃进嘴解馋。可最近嘴馋得厉害,灶里没点荤腥,夜里躺在床上,都能梦见鸡汤的鲜气。
她盘算着,先宰一只最肥的芦花鸡解馋,剩下的留到过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院角的鸡群像是通了灵,原本低头啄食的几只鸡猛地抬起头,小眼睛里满是警惕。它们能闻见,王玉珍身上那股藏不住的杀气,比秋风还要凉。领头的公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地低鸣一声,鸡群瞬间四散开来,有的钻进柴垛,有的跳上土墙,还有的缩在鸡窝最深处,缩成一团,连气都不敢喘。
王玉珍骂了句“孽畜”,抄起墙角的竹竿就往柴垛里捅。竹竿戳在稻草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鸡群在里面惊慌地乱窜,翅膀拍打得尘土飞扬,却没有一只敢出来。它们太清楚了,一旦被抓住,等待自己的就是灶房里明晃晃的菜刀,是滚烫的开水,是案板上被拆解的命运。
上次那只肥鸡被宰的场景,刻在每一只鸡的骨头里。它们记得王玉珍攥着鸡翅膀时,那毫不留情的力道,记得她磨刀霍霍的声音,记得灶房里飘出的肉香里,裹着同伴最后的哀鸣。那不是喂养的温情,是屠宰前最后的供养,它们吃得越饱,长得越肥,死得就越快。
塘里的鸭子更是警觉,见王玉珍在院里折腾鸡,全都拼命往塘中心游,原本慢悠悠浮在水面的身子,此刻像离弦的箭,嘎嘎的叫声里满是恐慌。它们的记忆里,过年时的青石案板还沾着淡淡的血痕,王玉珍挥刀时的眼神,和此刻盯着它们的眼神一模一样——没有半分主人对家禽的怜惜,只有食客对着食材的贪婪。
王玉珍追得气喘吁吁,竹竿甩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她看着躲得严严实实的鸡群,看着远在塘心的鸭群,心里又气又纳闷。她自问从没饿着它们,顿顿管饱,怎么就养不熟这些东西?
她永远不会懂,鸡鸭的眼睛最亮,心最透。它们分得清什么是真心的照料,什么是刻意的豢养。真心待它们的,喂完食会蹲在地上摸一摸羽毛,唤几声小名,鸡会凑过来蹭脚,鸭会跟着主人身后摇摇摆摆;而她的喂食,不过是为了把食材养得更鲜嫩,她的眼神里,从来只有肉的香味,没有半点活物的情意。
日头偏西,王玉珍累得靠在门框上,放弃了抓捕。院角的柴垛里,鸡群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啄着漏在外面的谷粒,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她,只要她稍有动作,立刻再次逃窜。塘里的鸭子慢慢往岸边挪了挪,却依旧保持着距离,扁嘴轻轻点着水面,时刻准备扎进水里逃命。
它们依旧活着,依旧吃着她喂的食,却依旧没有一只把她当作主人。
王玉珍望着那些肥硕的身影,咽了咽口水,心里盘算着再过几天,等下一场霜,肉更紧实了,总能抓住一只。而鸡和鸭也在心里守着自己的命,它们清楚得很,这个女人的好,一分都信不得。
养肥了,平时杀,过年杀。
这是它们用性命换来的道理,刻在每一次逃窜的脚步里,刻在每一双警惕的眼睛里。只要活着一天,它们就不会认这个满脑子都是肉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