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院里的冷眼
王玉珍的院子里，从来没有过温驯的家禽。
鸡是散养的土公鸡，毛亮爪利，鸭是塘边游的麻鸭，扁嘴机灵，可它们看王玉珍的眼神，从来都不是看主人的模样。村里谁家养禽畜，不是喂得勤、唤得亲，鸡群见了主人会凑过来蹭脚，鸭子见了人影会嘎嘎围上来讨食，唯独在王玉珍这儿，一切都是反的。
她不是不喂。每天清晨，玉米碴子拌着糠皮撒在院角的石槽里，傍晚再舀一瓢剩菜剩饭倒进去，吃食从不短缺，可那动作里，半分暖意都没有。手是糙的，撒粮时重重一甩，糠皮飞得到处都是，鸡群吓得扑棱着翅膀往后退，鸭子更是直接扎进塘里，半天不肯露头。
它们心里跟明镜似的，比村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什么主人，什么喂养，全是幌子。村里的老人常说，养禽畜是养个伴，可王玉珍养它们，养的是一口肉，是逢年过节案板上那点油水，是平日里馋了就拎起一只宰了炖汤的念想。这心思，藏在她每次盯着鸡屁股、摸向鸭脊背的眼神里，藏在她摸着鸡嗉子念叨“再肥点”的语气里，鸡和鸭不懂人心险恶，却懂生死的威胁。
公鸡们从不敢在她面前昂首啼鸣，只要王玉珍一踏出屋门，刚才还打鸣的公鸡立刻缩起脖子，踮着脚往柴垛缝里钻。它们见过，上个月那只最肥的芦花鸡，不过是多吃了两把粮食，被王玉珍一把揪住翅膀，拖到灶房里，没一会儿就没了声响。那天灶房飘出的鸡汤香，成了所有鸡心里的警钟，它们知道，肥，就是死期。
鸭子更机灵，从不敢靠近岸边半步。王玉珍拿着竹竿往塘边一站，麻鸭们立刻成群结队地往塘中心游，扁嘴扎进水里，只留个屁股在水面上，任她怎么吆喝，都不肯回头。它们也见过，过年的时候，院子里摆开案板，那只长得最壮的公鸭，被她攥着脖子按在案板上，一刀下去，血滴在青石地上，刺得鸭群眼睛生疼。那天全家围着桌子吃肉的样子，鸭子们在塘里看得一清二楚。
它们知道，王玉珍对它们的好，全是假的。
给食，是为了让它们长肉；不打不骂，是为了让它们安心长膘；平日里的不管不顾，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它们身上的肉最嫩、最香的时候，手起刀落，了断一切。所谓的喂养，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屠宰前的蓄养，所谓的主人，不过是握着它们生死的屠夫。
有时候王玉珍也纳闷，别人家的鸡撵都撵不走，自家的鸡见了她比见了黄鼠狼都怕，别人家的鸭会跟着主人走，自家的鸭连岸都不敢上。她不知道，不是鸡鸭不通人性，是它们太懂人性，懂她眼底藏不住的馋，懂她心里盘算着的肥与瘦，懂这份看似的照料，从头到尾，都裹着一层吃肉的欲望。
院角的鸡群缩在柴垛下，偷偷啄着地上的玉米粒，眼睛却始终盯着屋门，只要王玉珍的影子一出现，立刻四散奔逃。塘里的鸭子浮在水面，脑袋转来转去，时刻警惕着岸边的动静。
它们从来没把她当主人，也从来没信过她的好。
养肥了，平时杀，过年杀，这道理，它们比谁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