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十点的闹钟
我常常在想,这世上到底什么才算苦。
旁人总说我生在好人家,吃穿不愁,想要什么伸手就有,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可他们不知道,人穷有穷的难,人富也有富的苦,而我这辈子最苦的,是永远活在父母的视线里,连睡一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
我没有自由,从来没有。
从记事起,我的人生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小到穿衣吃饭,大到未来选择,没有一件事能由我自己做主。他们总说“都是为你好”,可这份好,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最让我崩溃的,是睡觉。
我从来不知道睡到自然醒是什么滋味。
每天上午十点,不管前一晚我熬到多晚,不管我有多疲惫,房门一定会被准时推开。不是闹钟,是父母的声音,是不容拒绝的催促:“起来吃饭了,太阳都晒屁股了,天天睡懒觉像什么样子。”
那是雷打不动的十点,像一道枷锁,锁住我所有的睡意。
我试过装睡,试过反锁门,试过小声哀求,都没用。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我起床,语气里永远是不满,仿佛我多睡一分钟,就是天大的过错。
可他们从来不知道,我不是爱熬夜,我是睡不着;我不是不起床,我是根本没睡够。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我从浅眠中惊醒,窗外只有冷冷的月光。
我安安静静地躺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想趁着这点空隙,稍微喘口气。可哪怕这样,也逃不过。
他们总觉得我没睡。
隔着一道门,骂声清晰地传进来,声音大得离谱,像在训斥一个犯了大错的孩子。“大半夜不睡觉,天天熬坏身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缩在被子里,一句话都不敢说,心脏怦怦直跳,委屈和恐惧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明明睡了,只是醒得早而已。
可在他们眼里,只要凌晨还睁着眼,就是整夜未眠,就是不听话,就是活该被骂。
凌晨四点,我渴得厉害,轻手轻脚爬起来喝水,连拖鞋都不敢穿,怕发出一点声响。
可门还是被猛地推开了。
是我爸。
他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声音又大又凶,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又在熬夜!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晚上不睡白天不起,你是不是故意气我们!”
我握着水杯的手都在抖,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了心里的寒。
我只是起来喝口水而已。
我真的睡过了,真的累了,真的想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紧接着,手机响了。
是我妈。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和我爸的指责混在一起,像两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死死裹住。
“你怎么还没睡?是不是又玩手机?我们辛辛苦苦为了你,你就这么糟蹋自己……”
两个人,一唱一和,一起说我。
没有问我累不累,没有问我为什么醒,没有问我到底开不开心。
他们只看到我凌晨四点还在走动,只看到我上午十点还躺在床上,便认定我叛逆、不懂事、不省心。
他们给了我优渥的生活,给了我用不完的物质,却唯独不肯给我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
我站在空旷又冰冷的房间里,听着门外和电话里连绵不断的责备,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拥有别人羡慕的一切,却连安安静静睡一觉,都做不到。
原来富有从不是救赎,被最亲的人牢牢看管、步步紧逼,才是最深的苦。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又到了他们规定的十点。
我麻木地坐起来,等着那道熟悉的敲门声,和那句永远不变的——
“起来吃饭了。”
新的一天,又在不自由里,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