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归乡
培训最后一天,铁柱醒得特别早。
天还没亮透,城市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里。他从十八层的窗户望出去,高楼大厦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沉睡的巨人。街道上已经零星有车灯划过,像流星坠入人间。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的梦境碎片——绿色的裙子,苞米地,星光,还有那个笑。梦境和现实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真实。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
铁柱摸过来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他点开,母亲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铁柱,在省城还好不?吃饭了没?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家里都好,猪喂了,鸡也喂了,地里的草我让你王婶帮忙除了,你安心培训。”
后面跟着一条文字:“对了,村里这两天有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好好学,学好了回来,咱们用本事说话。”
闲话?
铁柱心里咯噔一下,坐起身,回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母亲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含糊:“这么早,咋了?”
“妈,什么闲话?”铁柱直接问。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听见母亲叹了口气:“也没啥,就是些吃饱了撑的。说你能去省城培训,是走了什么门路,还说你和那个女总裁......反正不好听的话。你别理,清者自清。”
铁柱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他其实猜到了。
从他当选对接人那天起,村里就有人眼红。等他去了省城,流言只会更甚。只是没想到,会传到母亲耳朵里。
“妈,您别听他们胡说。”铁柱声音有点干,“我就是去培训,学东西,回来好把项目做好。林总......林总是正经人,对我就是工作上的关照。”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赶紧说,“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到大,啥时候干过那些歪门邪道的事?我就是提醒你,在省城注意着点,别让人抓着话柄。那闺女......那林总,人家是体面人,咱们不能给人家添麻烦。”
铁柱心里一暖,又有点酸:“知道了妈,我会注意的。”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晨雾正在散去,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开始反射第一缕晨光,金灿灿的,像镀了层金。
很美,但很遥远。
就像林雪薇。
他想起昨晚她在餐厅里说的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
是啊,他有他的世界,在赵家屯的三十亩地里,在猪圈鸡窝旁,在土炕粗瓷碗边。
她也有她的世界,在这玻璃大厦里,在西装革履的人群中,在那些他听不懂的会议和文件里。
两个世界,本来不该有交集。
但现在有了。
因为一个项目,因为几穗苞米,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铁柱深吸一口气,下床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拿起酒店提供的一次性剃须刀,仔细刮干净。又用凉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脑子清醒了些。
今天最后一天培训,有结业汇报,每个对接人都要上台讲五分钟,说说这几天的收获,和对项目的想法。
铁柱昨晚睡前想了很久,在笔记本上打了草稿。但此刻看着镜子里那张还有些稚嫩的脸,心里又开始打鼓。
他能讲好吗?
在那么多“体面人”面前,用他这口带着东北腔的普通话,讲那些可能在他们看来很幼稚的想法?
但母亲的话在耳边响起:“用本事说话。”
对,用本事说话。
他赵铁柱别的没有,但有一身力气,一颗诚心,和那三十亩亲手种出来的苞米地。
这就够了。
上午九点,二十七层会议室。
铁柱到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齐了。他今天穿了那件新买的浅蓝色衬衫,袖子整齐地卷到手肘。头发用水梳过,虽然还是有点不听话地翘着,但至少整齐。牛仔裤洗得发白,但干净。皮鞋擦得锃亮。
他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摊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这三天的笔记,虽然很多地方他还不太懂,但都是他一笔一划认真记下来的。
王经理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铁柱抬头,看见林雪薇也在其中。
她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剪裁利落,衬得身形修长挺拔。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正红色,显得气场很强。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眼神冷静锐利。
她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女总裁。
和昨晚在餐厅里,穿着深绿裙子、笑得眉眼弯弯的她,判若两人。
铁柱看着她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会议室,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心里那点因为昨晚而滋生的、不该有的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一声,瘪了。
他在想什么呢?
人家是总裁,日理万机,昨晚那顿饭,可能只是工作的一部分,是“对项目对接人的关照”。
仅此而已。
铁柱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页角。
汇报开始了。
按照座位顺序,一个个上去讲。有的人准备充分,PPT做得精美,讲得头头是道;有的人紧张,磕磕巴巴,但至少能把意思说清楚;还有的人干脆照着稿子念,声音小得像蚊子。
铁柱坐在下面,手心开始出汗。
他准备的“草稿”就在笔记本上,用他最工整的字写着。但和那些用电脑做的PPT比起来,寒酸得像小学生的作业。
“下一位,赵家屯,赵铁柱。”王经理念到他的名字。
铁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腿有点软,但他稳住了。走到台前,转过身,面向会议室里的二十多个人。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不以为然,也有鼓励。
铁柱看见了林雪薇。她坐在主位,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但就是那平静的目光,让铁柱突然冷静了下来。
怕什么?
他赵铁柱二十三岁,没读过大学,没出过远门,最远就到过省城。但他种了五年地,养活了自己和母亲,把三十亩苞米种得全村最好。他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偷不抢,不卑不亢。
这就够了。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铁柱开口,声音有点干,但还算稳,“我是赵家屯的赵铁柱。我没上过大学,不会说漂亮话,我就说说我这几天学到的,和我想的。”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但没照着念。
“培训三天,我学了很多新词。产业链,品牌溢价,电商运营,物流优化......这些词我以前听都没听过。”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但我琢磨了一下,其实说的都是一件事:怎么把地里的东西,变成钱,变成更多钱,变成能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的钱。”
台下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觉得有趣。
铁柱也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但继续说:“我们赵家屯,别的没有,就有地,有苞米,有黄豆,有土豆。还有一样东西,可能各位觉得不值钱,但我觉得最值钱——实在。”
“我们种地,不糊弄。一垄一垄地犁,一株一株地种,一颗一颗地收。我们卖东西,也不糊弄。苞米是甜的,就是甜的;是糯的,就是糯的。不会把次的当好货卖,不会缺斤短两。”
“王经理讲品牌溢价,说品牌就是信誉,就是承诺。我想了想,我们赵家屯没品牌,但我们有信誉。我爷爷那辈就在那种地,我爹那辈也在那种,我这辈还在种。三代人,几十年,没卖过一颗发霉的苞米,没骗过一个买主。这算不算品牌?”
台下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穿着朴素、说话带着土腔的青年,站在台前,用最朴实的语言,讲着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铁柱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林雪薇。
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交叠,背脊挺直。但铁柱看见,她的嘴角,有一丝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上扬。
那个上扬给了他勇气。
“这次培训,我学了很多。虽然还有很多不懂,但我会学。我年轻,有力气,肯吃苦。各位教我的,我会一样一样记下来,一样一样去试。电商不会做,我学;品牌不会建,我学;物流不懂,我学。”
“我不求一下子做多大,但求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今年先把这三十亩有机苞米种好,卖好。明年带动村里几户一起种,形成规模。后年......后年的事,后年再说。”
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我就说这些。我们赵家屯,地是好地,人是实诚人。项目交给我们,我不敢说做到最好,但一定做到最实在。谢谢各位。”
说完,他鞠了一躬。
台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不算热烈,但很真诚。铁柱看见有人点头,有人微笑,有人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他走下台,回到座位,手心全是汗,但心里是热的。
汇报继续。后面的人讲什么,铁柱没太听进去。他还沉浸在刚才那种混杂着紧张、激动和释放的情绪里。
直到会议结束。
王经理做了总结,宣布培训正式结束,后续会安排专人跟进各村项目。大家起身,互相道别,交换联系方式。
铁柱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赵铁柱。”一个声音叫住他。
他回头,看见林雪薇站在会议室门口,正看着他。
“林总。”他走过去。
“讲得不错。”林雪薇说,声音不高,但清晰,“很实在,也很真诚。”
铁柱脸一热:“我就是瞎说......”
“不是瞎说。”林雪薇打断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你抓住了最核心的东西。商业的本质是信任,品牌的基础是信誉。你懂这个,比懂那些术语更重要。”
这话说得认真,铁柱听出了里面的肯定。
“谢谢林总。”他小声说。
“下午什么安排?”林雪薇问。
“坐三点的大巴回去。”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不用!”铁柱赶紧摆手,“大巴就行,很方便的。”
林雪薇看着他,没坚持,只是说:“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个信息。”
“好。”铁柱点头,心里那点因为距离而产生的失落,突然就淡了些。
至少,她还记得让他报平安。
中午铁柱在员工餐厅吃了最后一顿饭。还是自助餐,菜色丰富,但他吃得很快,心里惦记着回家。
吃完饭,他回酒店收拾东西。那件新买的衬衫仔细叠好,放进帆布包。西装也叠好,虽然皱了,但回去烫烫还能穿。药油放在最里面,怕碰碎了。
收拾完,他坐在床边,看着这个住了三天的房间。
很干净,很舒适,但不像家。没有烟火气,没有母亲絮叨的声音,没有老黄狗的哼唧,没有风吹过苞米叶的沙沙声。
他想家了。
想家里那个土炕,想灶台上那口大铁锅,想院子里那几棵向日葵,想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
也想她。
但想她和想家,是两种不同的想。
想家是归心似箭,想她是......说不清道不明。
铁柱甩甩头,背上帆布包,走出房间。
下楼,退房,前台小姐笑容甜美:“赵先生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下次?
还会有下次吗?
铁柱不知道。
他走出酒店,站在金融街边,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高楼大厦。阳光很好,天空很蓝,城市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生机勃勃。
但他不属于这里。
从来都不属于。
他拦了辆出租车,去汽车站。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听说他刚从风云大厦出来,笑着说:“哟,在那上班啊?那可是好单位,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不是,就去培训。”铁柱老实说。
“培训也好啊,能进那种地方培训,说明你有本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看着年轻,好好干,有前途。”
铁柱笑了笑,没说话。
前途?
他的前途在赵家屯的三十亩地里,在那片黑土地上,在那片绿油油的苞米中。
车到汽车站,铁柱付钱下车。车站里人山人海,各种气味混杂。他买了票,找到去县城的大巴,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大巴缓缓驶出车站,驶上高架,驶离这座城市。
铁柱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一点点后退,变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车子驶上高速,两旁的景色变成了田野和村庄,虽然不如赵家屯那么原生态,但至少有绿色,有土地,有烟火气。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博。
私信对话框还停在昨晚。他想了想,打字:
“林总,我上车了,大概五点到家。谢谢您这三天的照顾。”
发送。
很快,那边回了:
“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好好休息。”
“嗯。您也注意休息,别老熬夜。”
“好。”
对话结束。
铁柱锁屏,把手机塞回裤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大巴在高速上平稳行驶,轻微的颠簸像摇篮。他慢慢睡着了,梦里又是那片苞米地,那个穿着深绿裙子的人,站在田埂上,对他笑。
下午五点半,大巴在县城汽车站停下。
铁柱拎着帆布包下车,深吸一口气。县城的空气比省城好多了,虽然也有汽车尾气的味道,但混着尘土和青草的气息,更真实,更亲切。
他转乘回村的小巴。开车的是村长的侄子,看见他,咧嘴笑:“哟,铁柱哥回来了!省城咋样?高楼大厦好看不?”
“好看。”铁柱在副驾驶坐下,“但没咱村好看。”
“那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村长侄子发动车子,“对了铁柱哥,村里这两天可热闹了,你回去可得有点心理准备。”
铁柱心里一沉:“怎么了?”
“就那些闲话呗。”村长侄子压低声音,“说你靠......靠那啥,才拿到项目的。还说你在省城,和那女总裁不清不楚的。反正难听的话多了去了。”
铁柱沉默。
“你别往心里去。”村长侄子拍拍他的肩,“村里那些人你还不知道?见不得别人好。你这次去省城培训,那是给咱村长脸,他们那是眼红。”
“我知道。”铁柱说,声音有点闷。
车子驶上回村的土路,扬起一片尘土。路两旁的苞米地绿浪滚滚,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远处是赵家屯的轮廓,红砖灰瓦,炊烟袅袅。
家。
铁柱看着那片熟悉的景色,心里那点因为流言而产生的郁结,突然就散了。
怕什么?
他赵铁柱行得正坐得直,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车到村口,铁柱下车。正是晚饭时间,村里人三三两两坐在门口吃饭,看见他,都看了过来。目光复杂,有好奇,有打量,有不屑,也有善意的。
“铁柱回来了?”
“培训咋样?”
“省城好玩不?”
铁柱一一应了,不卑不亢,不躲不闪。
走到自家院门口,母亲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他,眼睛一亮,但马上又敛了笑意,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包:“回来了?累了吧?饭做好了,洗洗手吃饭。”
“哎。”铁柱跟着母亲进屋。
晚饭是土豆炖豆角,贴饼子,还有一碗鸡蛋羹——那是他最爱吃的。铁柱吃得很香,一口气吃了三个饼子,两碗菜。
母亲看着他吃,眼里是心疼,但没说什么。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母亲才开口:“铁柱,村里的闲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铁柱点头,“妈,您别担心,我没做亏心事,不怕他们说。”
“妈知道。”母亲在他对面坐下,握着他的手,“但人言可畏。那闺女......那林总,人家是体面人,咱们不能连累人家。往后,你注意着点,该避嫌的避嫌,该保持距离的保持距离。”
铁柱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心里突然很难受。
他知道母亲是为他好,是为林雪薇好,也是为这个家好。
但他想起昨晚在餐厅里,林雪薇看他时温和的眼神,想起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时那种平静的语气,想起她手指碰触他手背时那种冰凉的触感。
他不想避嫌。
但他必须避嫌。
“知道了妈。”他低声说,“我会注意的。”
母亲拍拍他的手,没再说什么。
晚上,铁柱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的星星很亮,和昨晚在省城酒店里看到的一样亮。但这里的星空更广阔,更清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整个天穹。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博。
私信对话框还停在下午的对话。
他想发点什么,想说“我到家了,一切都好”,想说“村里的闲话您别在意”,想说“谢谢您”。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只是点进她的微博主页,看着那张头像,那张侧影,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锁屏。
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阳光晒过的味道,暖暖的,有家的气息。
但心里空了一块。
像被谁挖走了一角,漏着风,凉飕飕的。
窗外,星光满天。
但有些星星,注定只能远远地看着,不能摘,不能碰,甚至连想,都是一种奢侈。
铁柱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下地,还要干活,还要喂猪,还要捡鸡蛋。
日子还要过。
只是,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同一时间,省城,风云大厦,六十八层。
林雪薇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杯红酒,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办公室里只开了盏台灯,光线昏暗。她换了身丝质睡袍,深酒红色,衬得皮肤更白。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
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屏幕亮着,是微博私信的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铁柱下午发的:“林总,我上车了,大概五点到家。谢谢您这三天的照顾。”
她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下午助理小陈进来汇报工作,顺便“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林总,公司内部有些......不太好的传言。”
“什么传言?”她头也没抬。
“关于您和......赵家屯那个对接人,赵铁柱的。”小陈声音很轻,“说您对他特别关照,还单独带他去吃饭。有张照片,在餐厅门口,被人拍到了,在私人群里传。”
林雪薇敲键盘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小陈:“照片呢?”
小陈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拍得有点糊,但能看清是她和铁柱。在餐厅门口,她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他。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纸袋,低头看她。夜色里,两人的身影被灯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距离很近,姿态......暧昧。
林雪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谁拍的?”她问,声音很平静。
“不清楚,匿名发在群里的,已经删了,但......很多人都看到了。”小陈小心翼翼地说,“林总,要不要处理一下?我可以联系法务......”
“不用。”林雪薇把手机还给她,“清者自清。”
“可是......”
“我说了,不用。”林雪薇的语气冷了下来。
小陈不敢再说话,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林雪薇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城市灯火璀璨,但每一盏灯背后,可能都藏着窥探的眼睛,和恶意的揣测。
她想起铁柱今天在台上讲话的样子。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有点乱,但眼睛很亮,说话时带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真诚。
他说:“我们赵家屯,地是好地,人是实诚人。项目交给我们,我不敢说做到最好,但一定做到最实在。”
很朴实,但很有力量。
像他这个人。
林雪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她想起昨晚在餐厅,他说“您真好”时的样子。眼神很干净,很纯粹,没有任何杂质,就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赞美。
那种眼神,她很久没见过了。
在这个圈子里,每个人看她,要么是敬畏,要么是算计,要么是嫉妒,要么是讨好。没有人像他那样,只是单纯地看她这个人,不是“林总”,不是“风云集团总裁”,就是林雪薇。
这很珍贵。
但也......很危险。
对他是危险,对她也是。
林雪薇放下酒杯,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
点开私信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
最后,她打了三个字:
“到家了?”
发送。
几乎是立刻,那边回了:
“到了。您还没睡?”
“快了。村里还好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
“都挺好。谢谢林总关心。”
语气客气,疏离。
和昨天在餐厅里,那个放松的、会笑的青年,判若两人。
林雪薇看着那行字,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失落?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有些距离,正在被无形地拉开。
有些话,不能再说了。
有些事,不能再做了。
她打字:
“早点休息。晚安。”
发送。
那边回:
“晚安,林总。”
对话结束。
林雪薇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她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那种时时刻刻要提防、要算计、要保持距离的累。
但这是她的世界。
她选择的世界。
而他的世界,在赵家屯,在那片星空下,在那片苞米地里。
两个世界。
中间隔着的,不是一百五十公里。
是比一百五十公里更远的东西。
林雪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又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职业的光芒。
她走回办公桌,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而某个农家院里,有个年轻人,正对着手机发呆。
星空下,两个世界,两个人。
各自守着各自的界限,各自藏着各自的心事。
夜,还很长。
本章完。
下章预告:流言在村里愈演愈烈,铁柱顶着压力推进项目,却遭遇意想不到的阻力。林雪薇在省城得知消息,第一次为私事动用了总裁的权力。而一张偷拍照的流出,让两人的关系被推到风口浪尖。铁柱在田埂上接到林雪薇的电话,那句“你信我吗?”让他做出了人生最重要的决定。暴风雨来临前,两个世界的人,开始向着彼此的世界,迈出试探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