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田埂上的相遇
周一早上四点半,天还黑着,赵铁柱就睁眼了。
其实他昨晚根本就没怎么睡着,脑子里像跑马灯似的,一会儿是西装领带该怎么打,一会儿是见了面第一句话该说啥,一会儿又担心自己会不会说错话把项目搞黄。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把炕席都焐热了。
窗外鸡叫头遍时,他干脆一骨碌爬起来。
院子里还黑黢黢的,只有东边天际线泛着点鱼肚白。星星还没完全褪去,稀稀疏疏地挂在那儿,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
铁柱打了桶井水,从头浇到脚。
冰凉的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清醒多了。他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赤裸的胸膛上。晨风吹过,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疯了你,大早上冲凉水!”母亲披着衣服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这模样,吓了一跳。
“醒醒神。”铁柱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醒什么神,赶紧擦干,别感冒了!”母亲递过来一条旧毛巾,“今天不是有领导要来考察吗?你穿精神点,别给咱村丢人。”
“知道知道。”
铁柱擦干身子,回屋翻出那套西装。昨晚他又拿出来烫了一遍——用灌了热水的搪瓷缸子当熨斗,一点一点把褶皱烫平。虽然效果有限,但总比皱巴巴的好。
他仔细穿上。白衬衫是昨天特意去镇上买的,三十块钱一件,料子有点硬,领子硌脖子。灰色西装套上去,还是不太合身,肩膀那里空荡荡的,袖口盖住了半个手背。裤子长了,他找了根绳子当裤腰带系紧,裤腿往上卷了两道。
站在镜子前,他左看右看。
镜子里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了半瓶发胶,硬是把那些不服帖的短发都压了下去。脸洗得干干净净,胡子刮得光光的,下巴还有点发青。西装虽然不合身,但至少笔挺。
就是脚上这双鞋。
他低头看。一双刷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头还有点开胶。
昨天去镇上,他本来想买双皮鞋。但镇上的鞋店,最便宜的也要八十。他兜里只有五十,是这周买农药的钱。
算了,就这样吧。
反正考察主要在田间地头,穿皮鞋也不方便。
他在镜子前又转了两圈,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天已经蒙蒙亮了。院里的老黄狗看见他这身打扮,歪着头“汪”了一声,好像在问:你谁?
“看啥看,不认识我了?”铁柱笑骂一句,心里却更紧张了。
早上七点,村长赵大山的大喇叭在村里响起来:
“各家各户注意啦!风云集团的领导今天来考察,大家都精神着点!屋前屋后打扫干净,鸡鸭鹅都圈好了,别满村乱跑!铁柱,铁柱听见没?你作为对接人,赶紧到村口等着!”
铁柱正在家最后一遍检查院子。猪圈清理过了,鸡窝垫了新草,院子里的柴火堆码得整整齐齐,连那堆烂砖头都挪到了后院。母亲腿脚不便,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他忙前忙后。
“行了,够干净了,苍蝇飞进来都得打滑。”母亲说。
铁柱还是不放心,又拿扫帚把门口的路扫了一遍。
七点半,他出门往村口走。
一路上,遇见不少村民。大家都换了相对干净的衣服,孩子们也被大人叮嘱过,不像平时那样满村疯跑。
“铁柱,穿这么精神,相亲去啊?”王寡妇在自家院门口嗑瓜子,笑着打趣。
“不是,接领导。”铁柱脸有点热。
“知道是接领导,看给你紧张的,领带都系歪了。”
铁柱赶紧摸脖子,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打领带——那根十块钱的领带还在裤兜里揣着,他忘了。
他掏出领带,笨手笨脚地往脖子上绕。可看视频学了半天的“温莎结”,一到实战就全忘了,怎么系都像根上吊绳。
“我来吧。”王寡妇拍拍手上的瓜子壳,走过来,“转过去。”
铁柱转过去,王寡妇踮着脚给他系领带。她身上有股雪花膏的味道,混着烟火气。
“你说你,平时挺机灵一小伙儿,今儿咋手忙脚乱的。”王寡妇一边系一边说,“不就是个大公司的领导吗,咱村又不是没来过领导。前年县里扶贫办的主任来,也没见你这样。”
铁柱没说话。
那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系好领带,王寡妇退后两步看看:“嗯,像样多了。去吧,别耽误了。”
铁柱道了谢,继续往村口走。领带有点紧,勒得他喘不过气,但他没敢松。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村长赵大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抹了水,梳得油光水滑。几个村干部也在,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
“铁柱来了!”赵大山招呼他,“来来来,站这儿。等会儿领导来了,你主要负责介绍咱村的情况,特别是你那三十亩有机苞米,是重点。”
“我知道。”铁柱站到村长身边,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全是汗。
“别紧张,就平常心。”赵大山拍拍他的肩,“你这孩子实诚,有啥说啥就行。人家大老远来,不是来听漂亮话的,是想看实实在在的东西。”
铁柱点头,眼睛盯着进村的那条路。
路是土路,前两天下过雨,还有些坑洼。路边是成片的苞米地,绿油油的,长得正旺。更远处是连绵的丘陵,晨雾还没散,像一层薄纱笼在山腰。
太阳渐渐升高了,天光大亮。远处传来狗叫声,谁家在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八点。
八点半。
九点。
领导还没来。
“该不会不来了吧?”有人小声嘀咕。
“不会,昨天镇里还打电话确认过。”赵大山说,但也不时看表。
铁柱站得腿都麻了,西装里的衬衫已经被汗湿透,贴在背上。领带勒得他难受,他偷偷松了松,又怕弄歪了,赶紧又系紧。
九点二十。
路的尽头,终于出现了车的影子。
先是一辆黑色的SUV,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三辆车排成一列,沿着土路缓缓驶来,扬起一片尘土。
“来了来了!”人群骚动起来。
铁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挺直腰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车队在村口停下。
第一辆车的车门打开,司机先下来,是个穿黑西装戴白手套的年轻男人。他小跑到后座,拉开车门。
一只黑色的高跟鞋踏了出来,踩在黄土路上。
鞋跟很细,大概有七厘米。鞋面是光面的,沾了点土。
接着是另一只。
然后,整个人从车里出来。
铁柱的呼吸停了一瞬。
林雪薇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裙,剪裁得体,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外套敞开着,里面是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条细细的丝带,打了个精巧的结。裙子到膝盖上方,下面是那双踩着细高跟的、笔直的小腿。
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衬得皮肤更白了。鼻梁上架了副金丝边眼镜,平添几分书卷气。
她从车里出来,站直身子,目光扫过村口的人群。
那一瞬间,铁柱觉得时间好像变慢了。
风声,人声,狗叫声,都远了。
只剩下那个身影,站在黄土路中间,背后是绿油油的苞米地,头顶是湛蓝的天。
她真高。
这是铁柱第一个念头。即使隔着十几米,也能看出来,她个子很高,加上高跟鞋,几乎和旁边一米八的司机差不多。
而且,真白。
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像上好的瓷器,泛着温润的光泽。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她抬手扶了扶眼镜,这个动作让铁柱想起她在发布会视频里的样子——也是这样的动作,优雅,从容,带着一种天生的距离感。
“欢迎欢迎!欢迎林总来我们赵家屯!”赵大山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迎上去,伸出手。
林雪薇微笑着和他握手:“赵村长您好,麻烦大家久等了。”
声音和视频里一样,偏低,微沙,但很清晰。说普通话,带一点点很淡的、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
“不麻烦不麻烦,我们也刚到!”赵大山握着她的手摇了摇,然后侧身介绍,“这是我们村的赵铁柱,大学生——啊不,高中毕业,但很有想法,搞有机种植的,是咱们村这次项目的对接人。”
铁柱被推到前面。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准备好的那些话全忘了。只能僵硬地伸出手:“林、林总好,俺是赵铁柱。”
话说出口,他就想抽自己。
“俺”什么“俺”,应该说“我”!
但林雪薇似乎并不在意。她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她的手很凉,手指细长,皮肤细腻。铁柱的手又大又粗糙,满是老茧,握上去的瞬间,他怕自己手心的汗弄脏了她。
一触即分。
但就那一两秒,铁柱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像玉。
“你好。”林雪薇看着他,眼睛在镜片后微微弯了弯,“赵铁柱,名字很接地气。”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铁柱的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了。
这么近。
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长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很清雅的味道,像雨后竹林,又像清晨的露水。
近到能看见她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
铁柱猛地移开视线,脸热得能煎鸡蛋。
“铁柱?铁柱!”赵大山捅了捅他,“发什么呆呢!赶紧给林总介绍介绍!”
“啊?哦!”铁柱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比划,“那个,林总,这边请。咱、咱们村主要种苞米,那边是大豆,那边是土豆......今年雨水不错,长得都挺好......”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结果忘了看脚下,差点被一块石头绊倒。
“小心。”林雪薇伸手虚扶了一下。
她的手没碰到他,但铁柱还是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站稳:“没、没事!谢谢林总!”
他继续往前走,但同手同脚了。
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是村里那些看热闹的年轻人。铁柱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雪薇跟在他身边,脚步不紧不慢。高跟鞋踩在土路上,陷进去又拔出来,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但她脊背挺得笔直,表情平静,好像走的不是坑洼的土路,而是公司光滑的大理石地面。
她的助理和几个随行人员跟在后面,还有两个扛着摄像机的一看就是记者。
“林总,这边路不好走,您小心点。”铁柱终于找回一点理智,放慢了脚步。
“没关系,挺好的。”林雪薇说,目光扫过两边的田地,“这些地都是你家的?”
“不是不是,这一片是王大爷家的,我家地在那边。”铁柱指着远处,“三十亩,都种的有机苞米,没打农药,用的农家肥......”
他开始介绍种植情况,越说越顺。毕竟是自己熟悉的东西,那些专业术语他说不来,但怎么种,怎么管,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他门儿清。
林雪薇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有机认证做了吗?”
“正在申请,材料都递上去了。”
“销路呢?”
“现在主要是卖给镇上的粮油店,还有一部分走电商,我在网上开了个店,卖得还行......”
“你自己运营?”
“嗯,自己拍照片,写介绍,打包发货。”铁柱挠挠头,“就是不太会弄那些花里胡哨的,拍的照片不好看。”
林雪薇停下脚步,看向他:“能看看你拍的照片吗?”
铁柱一愣,赶紧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找相册。手机屏幕裂了道纹,他有点不好意思,用袖子擦了擦,才递过去。
林雪薇接过手机,低头看。
相册里全是地里的照片:绿油油的苞米苗,金黄的苞米棒子,堆成小山的收成,还有几张是他和母亲的合影,背景是院子,老黄狗蹲在一边。
拍得确实不专业,构图歪歪扭扭,光线也不好,有些甚至拍糊了。
但很真实。
每一张都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苞米上的露珠,叶子上的虫眼,堆成山的玉米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这张不错。”林雪薇点开其中一张。
是去年秋天拍的,收苞米的季节。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红,地里堆着刚掰下来的苞米,黄澄澄的像小山。铁柱站在中间,戴个草帽,脸上都是汗,但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铁柱凑过去看,脸又红了:“这张啊,那天收成好,高兴,就让我妈给拍了一张......”
“笑得很开心。”林雪薇说,把手机还给他。
铁柱接过手机,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
又是一触即分。
但这次,铁柱觉得被她碰过的地方,像过了电一样,麻了一下。
他赶紧把手机塞回兜里,像藏什么烫手山芋。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走到铁柱家地头时,他停下来:“林总,这就是我家的地。”
三十亩苞米地,连成一片,绿浪滚滚。晨风吹过,叶子哗哗作响,像在鼓掌。
林雪薇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地。阳光照在她身上,灰色套裙泛着柔和的光。她抬手摘下了眼镜,捏了捏鼻梁。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少了些距离感,多了点疲惫。
“很壮观。”她说。
“还行吧,今年长得不错。”铁柱蹲下来,扒开一株苞米的叶子,“您看,这穗子已经结了,再过俩月就能收。我这地用的都是农家肥,豆饼、鸡粪,虫子也是人工抓的,所以长得慢点,但味道好,煮着吃特别香......”
他说得兴起,完全忘了紧张,手在地里比划,脸上放着光。
林雪薇看着他,没说话。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这个年轻人的轮廓镀了层金边。他蹲在地里,西装裤脚卷着,沾了泥。白衬衫的袖子也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青筋微微隆起。
他说话时眼睛很亮,那种光,是她在大厦玻璃窗后、在会议室里很少见到的光。
纯粹,热切,像这地里的庄稼,向阳而生。
“林总?”助理小声提醒,“该去下一处了。”
林雪薇回过神,重新戴上眼镜:“好。”
铁柱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下一处是村里的灌溉渠,去年新修的,我带您去。”
他转身往前走,没注意脚下有个小土坑。
一脚踩空。
“小心——”林雪薇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拉。
但她穿的是高跟鞋,土路又松软,这一拉不仅没拉住,自己反而也失了平衡。
两人一起往旁边倒去。
“林总!”
“铁柱!”
惊呼声四起。
铁柱反应快,在摔倒的瞬间,硬是扭身,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下面。
砰。
他重重摔在地上,林雪薇摔在他身上。
不是很重,但冲击力不小。铁柱闷哼一声,后背硌在土块上,生疼。
而林雪薇......
林雪薇摔在他怀里。
脸贴在他胸口,手撑在他肩膀上。金丝边眼镜滑到了鼻尖,头发散下来几缕,丝巾也松了。
两人都僵住了。
时间好像静止了。
铁柱能感觉到怀里的重量,很轻,很软。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比刚才更清晰,是某种花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像雪松一样的冷香。
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喷在他颈间。
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透过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全世界只剩下这个怀抱,和怀里的人。
“林总!您没事吧?”助理和其他人冲过来。
林雪薇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但高跟鞋陷在土里,一下没站稳,又跌了回去。
这次,整个人几乎完全趴在了铁柱身上。
铁柱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朵根。
“对、对不起!”林雪薇的声音难得地带了点慌乱,她用手撑着地面,终于站了起来。
助理扶住她,帮她拍打身上的土。但浅灰色的套裙已经沾了不少土,特别是膝盖和手肘的地方。
眼镜歪了,头发乱了,丝巾也快散了。
那个永远一丝不苟、永远从容淡定的女总裁,此刻难得地有些狼狈。
铁柱也赶紧爬起来,顾不得自己一身土,先问:“林总,您没事吧?摔着没?脚扭了没?”
“我没事。”林雪薇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呼吸还有点急。她扶正眼镜,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重新系好丝巾。
动作依旧优雅,但耳朵尖有点红。
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呢?摔疼了吧?”她看向铁柱,目光落在他身上。
铁柱的西装更惨,后背全是土,袖子也蹭脏了。白衬衫的领口崩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
“我没事,皮糙肉厚,摔一下不打紧。”铁柱咧嘴笑,想缓解尴尬,但笑得很僵硬。
气氛一时有点微妙。
还是赵大山打破了沉默:“哎呀,这路是不好走!林总,要不咱回去换双鞋?我让我家那口子找双布鞋给您?”
“不用,继续吧。”林雪薇整理好仪容,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样子,只是耳朵尖的红还没完全褪去。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但这次,铁柱走得更小心了,几乎是一步一回头,生怕林雪薇再摔着。
而林雪薇,虽然表情平静,但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刚才那一摔......
她很少和人这么近距离接触,更别说是一个男人。刚才趴在他怀里那一瞬,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坚实,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很原始的、蓬勃的生命力。
而且,他的眼睛......
在那么近的距离,她看清了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不,其实她没想象过“北极星”长什么样。在她心里,那只是个ID,一个在深夜给她发些奇怪私信的陌生人。
但此刻,这个陌生人有了具体的模样。
高大,结实,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笑起来有点憨,但眼睛很亮。穿不合身的西装,打歪了的领带,解放鞋上沾着泥。
和她在微博上聊天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不确定。
但刚才他手机震动的瞬间,她听见了那个特殊的提示音——特别关注的提示音。
她当时正在弯腰拍打裙子上的土,听到声音,下意识看了一眼。
铁柱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只看了一眼,就像被烫到一样塞回兜里。
但那一眼,足够她看清屏幕上的微博图标,和那个灰色的、系统默认的头像。
北极星。
真的是他。
这个认知,让林雪薇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很微妙。
就像你一直以为在和一个虚拟人物聊天,结果某天,这个虚拟人物突然从屏幕里走了出来,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笨手笨脚,差点在田埂上摔倒。
有点荒谬。
又有点......有趣。
“林总,这边就是灌溉渠了。”铁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一条新修的水泥渠,横在田间。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渠边种着杨柳,枝条垂到水面,随风轻轻摆动。
“这是去年县里拨款修的,解决了我们村大半的灌溉问题。”铁柱介绍道,语气里带着自豪,“以前都是靠天吃饭,现在好了,旱了就能放水......”
他说得很认真,指着渠道的各个部分,解释怎么分流,怎么控制水量。
林雪薇听着,目光却不时飘向他。
他说话时,喉结会上下滑动。锁骨从崩开的衬衫扣子里露出来,线条分明。手臂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又放松,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还有他的手指,很大,骨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这样的手,敲出来的字却是“俺们村的云长得特别像你们集团那个logo”。
这样的手,在凌晨三点,给她发“您也早点休息,别老熬夜”。
林雪薇扶了扶眼镜,移开视线。
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很小,小到除了她自己,没人察觉。
考察进行了一上午。看了灌溉渠,看了村里的加工厂,看了几户村民家,最后回到村委会开会。
铁柱作为对接人,也参加了会议。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角落,听着那些他听不懂的术语:产业链、附加值、品牌赋能、可持续发展......
他努力想听懂,但那些词像天书,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只能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林雪薇坐在主位,听着各方汇报,不时提问,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她说话不多,但每句都切中要害。那种专业、冷静、掌控全局的气场,让整个会议室都笼罩在她的影响力之下。
铁柱看着她,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距离感。
刚才在田埂上,那个差点摔倒、耳朵发红的女人,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现在的她,又是那个遥不可及的女总裁了。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已经快中午一点了。
“林总,午饭已经准备好了,就在村食堂,简单吃点。”赵大山热情邀请。
“好,麻烦了。”林雪薇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一行人往食堂走。
铁柱跟在最后,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要不要说点什么。说“您多吃点”?还是“我们村饭简单,您别嫌弃”?
正想着,走在前面的林雪薇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赵铁柱。”
“到!”铁柱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声音太大,引得前面的人都回头看他。
他脸一热,赶紧小跑过去:“林总,您叫我?”
林雪薇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了弯:“你家的苞米,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吃?”
铁柱一愣,随即用力点头:“好吃!又甜又糯!您要是想吃,我、我现在就去掰几穗,煮了给您尝尝!”
他说得急切,眼睛又亮起来。
林雪薇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是真的笑了。眼角弯起,嘴角上扬,整张脸都柔和了。
“好啊。”她说,“那就麻烦你了。”
铁柱呆住了。
她笑起来......真好看。
比照片上好看,比视频里好看,比他在任何想象中都好看。
“不、不麻烦!”他结结巴巴地说,转身就往地里跑,都忘了跟村长打招呼。
“哎,铁柱!马上吃饭了!”赵大山在后面喊。
“你们先吃!我马上回来!”铁柱头也不回地挥手,脚步飞快,像生怕跑慢了,她就反悔了。
林雪薇看着他的背影,那个穿着不合身西装、在田埂上飞奔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又深了点。
助理小声问:“林总,咱们先去食堂?”
“嗯。”林雪薇收回目光,重新戴上那副从容的面具,“走吧。”
但转身时,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还是有点热。
本章完。
下章预告:铁柱飞奔去掰苞米,却在回来的路上听到村里人的闲话。而林雪薇在村食堂,面对着简单却用心的饭菜,心里想着的却是那个在微博上和她聊天的“北极星”。饭后,她主动提出要去铁柱家看看,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让铁柱措手不及。与此同时,助理发现林雪薇对铁柱的关注似乎超出了寻常,一个微妙的猜想在心底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