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车祸
省电视台的节目,是在第二天晚上八点黄金档播出的。
赵家屯没有几户人家有有线电视,但智能手机早就普及了。那天晚上,不到七点半,村里就安静得反常。往常这时候,正是吃了饭串门唠嗑、孩子满村疯跑的时候。可今天,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屋里却亮着灯,隐约能听见从不同方向传来的、同一个节目的声音——有的是手机外放,有的接上了家里的老电视,声音调得老大。
铁柱家也一样。母亲吃了药,烧退了些,勉强能坐起来。铁柱把她扶到炕头靠着,用被子垫好后背,然后拿出自己那部屏幕有裂痕的手机,点开省电视台的直播链接,把音量调到最大,放在母亲手边的小炕桌上。
他自己没坐,就站在炕沿边,背对着窗户。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夜,远处偶尔有狗吠,衬得屋里手机传出的声音格外清晰。他能听见自己有些重的心跳,和母亲略显急促的呼吸。
节目开始了。
熟悉的片头音乐,徐记者干练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开头是快速剪辑的画面——繁华的省城,玻璃幕墙的高楼,车水马龙的街道,然后镜头一转,是蜿蜒的土路,绿油油的苞米地,低矮的村舍,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对比。
接着,镜头对准了铁柱。
是那天下午在苞米地里的画面。他赤着上身,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裤,挥舞着锄头,汗水在麦色的皮肤上流淌,肌肉随着动作绷出充满力量感的线条。阳光穿过草帽的缝隙,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专注的眉眼上跳跃。他指着地里的苞米,眼睛很亮,声音带着点朴实的自豪:“你看这穗子……再过个把月,灌浆足了,掰下来煮,又甜又糯。”
画面里的他,高大,英俊,充满一种原始而健康的生命力,与土地浑然一体。那种真实、不加修饰的质感,透过屏幕扑面而来。
母亲看着手机屏幕里的儿子,又看看站在炕边、沉默紧绷的儿子本尊,眼圈悄悄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节目在继续。采访的片段被精心剪辑,铁柱那些朴实的回答——“地总得有人种”,“就是种地的,靠力气吃饭,不丢人”,“不能因为几条泥鳅搅和,就不种地了”——配合着他在田间劳作、在昏暗屋子里整理资料、在晨光中查看庄稼的画面,勾勒出一个坚韧、踏实、有担当的农村青年形象。
没有煽情,没有刻意拔高,就是平实的记录。但越是平实,越有力量。
然后,林雪薇出现了。
她坐在铁柱家院子的小板凳上,穿着那身浅烟灰色的西装套裙,身姿挺拔,气质卓然,与周围简陋的环境形成奇特的和谐。她回答关于舆论质疑的那段话,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逻辑清晰,态度鲜明,坦荡而有力。
“……我们看重的是能力和品行,而不是其他无关因素。”
“……绝不容忍。这是我们不可动摇的原则。”
“……是坦诚、公开、互信的工作伙伴关系。”
“……什么是实干,什么是喧嚣。”
她的声音平稳有力,眼神清澈坚定,透过屏幕,传递出一种不容置疑的诚信和担当。当她说到“保护每一个踏实努力的合作伙伴”时,镜头适时切到了铁柱眉尾的伤疤特写,和他沉默却坚毅的侧脸。
最后,是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下的苞米地里的长镜头。金色的余晖洒满田野,也给他们周身镀上温暖的光边。他们边走边聊,讨论着种植,讨论着未来。风吹动林雪薇颊边的碎发,她微微侧头倾听,嘴角带着自然而柔和的弧度。铁柱走在她身边,高大挺拔,不时指着地里的庄稼,眼神明亮。
没有亲密举动,没有暧昧言辞,只有一种基于共同目标和彼此信任的、自然流畅的交流。那种和谐的氛围,无声地击碎了所有关于“不正当关系”的污蔑。
节目在悠扬的乡村音乐和赵家屯美丽的黄昏全景中结束。字幕升起,最后定格在铁柱家院角那几棵迎着阳光、开得正盛的金色向日葵上。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手机里传来片尾曲轻柔的旋律。
母亲早已泪流满面,她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只是伸出手,紧紧抓住了铁柱的手。那只手粗糙,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铁柱反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捏了捏,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他自己心里也翻腾得厉害。屏幕上的自己,屏幕上的她,那些被镜头捕捉、放大、重新组合的瞬间,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他从未想过,自己每天面对的泥土和庄稼,自己那些笨拙的努力和坚持,在别人眼里,在电视上,会是这样的……有力量。
而他更没想到,她会那样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这边,用她的身份和影响力,为他,也为这个项目,筑起一道坚固的堤坝。
手机震动起来,打破了寂静。是微信消息,不断涌入。
二狗子发来一串狂喜的表情和语音:“铁柱哥!看了吗?太牛了!你上电视真他妈帅!林总也太飒了!咱们村这回可露脸了!”
老李头也发来语音,声音激动:“铁柱,好啊!说得好啊!咱们种地的,就该这样!有骨气!”
王寡妇则在妇女们的群里发:“哎呀,铁柱在电视上真精神!林总人也真好,一点架子没有!我看以后谁还敢胡说八道!”
群里的消息刷得飞快,都是兴奋、自豪、对铁柱和林雪薇的称赞,对项目未来的期待。舆论,在节目播出的这一个小时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反转。
铁柱看着那些不断跳出的消息,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有一种隐隐的不安。节目播出了,反击开始了,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就这样认输吗?胡镇长呢?刘老四背后的人呢?还有省里那些想扳倒林雪薇的对手呢?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了进来。
铁柱心头一跳,示意母亲别出声,走到外屋,接起电话。
“喂?”
“铁柱哥?是我,镇派出所的小李,李兵。”电话那头是个压低了的、年轻急促的声音。铁柱有印象,上次来做笔录,就是这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民警,对他还算客气。
“李警官,有事?”
“铁柱哥,你快……快想想办法通知林总,或者她那边的人!”李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和急切,“我刚偷听到王指导员接电话,是胡镇长打来的,口气很不好。说什么……‘省里来电话了,事情压不住了’,‘那女人动作太快’,‘不能让她再进赵家屯’,‘路上想想办法’……铁柱哥,我听着不对!他们可能要拦林总的车!林总是不是要来咱们这儿?”
铁柱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浑身冰凉。他握紧手机,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你什么时候听到的?具体说什么办法?”他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就刚才,十分钟前!他们在办公室关着门说的,我就贴在门缝听了个大概……‘路上想想办法’,好像是说从省城到咱们镇,有段老山路,前阵子暴雨有滑坡,还没完全清理……铁柱哥,你得赶紧通知林总啊!我、我不敢多说了,怕被发现……”李兵的声音抖得厉害,匆匆挂了电话。
铁柱站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冻结的雕塑。耳边嗡嗡作响,李兵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脑子里——“不能让她再进赵家屯”,“路上想想办法”,“老山路”,“滑坡”……
她真的来了!像她说的,要跨过鸿沟,亲自来!而那些人,狗急跳墙,竟然想在路上动手脚?!
无边的恐惧和暴怒,像冰冷的岩浆,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转身冲回里屋,抓起炕上的手机,手指颤抖着找到林雪薇的号码,拨了出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电子女声像一把锤子,砸碎了他最后的侥幸。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如果她从省城机场直接过来,这个点,很可能已经在路上了,甚至……可能已经进了那段危险的山路!
“铁柱,咋了?出啥事了?”母亲看到儿子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猩红的眼睛,吓得撑起身子。
铁柱没时间解释。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林雪薇的手机关机,可能是没电,也可能是在飞机上。联系不上她,也联系不上小陈。从省城机场到镇上的老山路……他知道是哪条!那条路前些年还行,后来高速通了,走的人少,维护也差,上次下暴雨确实有地方塌方,只清出了一条窄道,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深沟!
他必须去!必须在她经过那里之前拦住她!或者……赶在她遇到“意外”之前,找到她!
“妈,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您把门锁好,谁叫都别开!”铁柱语速飞快,抓起炕边那件半旧的军用雨衣——今晚天色阴沉,恐怕又要下雨。又从柜子深处摸出父亲留下的一把老式手电筒,试了试,光线昏黄但还能用。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门后那根手腕粗、用来顶门的枣木棍子上,一把抄在手里。
“铁柱!你到底要去哪儿?这大晚上的!”母亲慌了,想下炕拦他。
“妈!听话!事关人命!”铁柱回头,深深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里的决绝和恐慌让母亲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没再犹豫,拉开门,冲进了浓黑的夜色中。
“铁柱——!”母亲凄厉的喊声被关在了门内。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很大,带着湿漉漉的土腥味,吹得人站立不稳。天边有沉闷的雷声滚过,云层低低压着,看不到一颗星星。暴雨将至。
铁柱没有走村里的大路,而是从屋后直接插进了田野,朝着村子西头那条通往老山路的近道发足狂奔。雨衣在疾跑中哗啦作响,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剧烈晃动,划破浓稠的夜色。枣木棍子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带来刺痛,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一定要赶上!林雪薇,你千万不能有事!等我!一定要等我!
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灌进喉咙,带着血腥味。脚上的旧伤在剧烈奔跑中开始刺痛,但他浑然不觉。汗水瞬间湿透了里面的背心,又被雨衣闷着,浑身黏腻难受。但他不敢停,拼命压榨着肺里最后一点空气,压榨着腿上每一块肌肉的力量。
田野,土坡,树林……熟悉的地形在黑暗中飞速后退。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半个世纪。终于,他冲出了田野,拐上了一条坑洼不平、杂草丛生的旧公路。这就是那条老山路,通往镇上的另一个方向,已经荒废大半。
手电筒的光照向前方,路面更加崎岖,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像巨兽匍匐。风更大了,卷起沙石打在脸上。雷声越来越近,云层中隐约有电光闪过。
铁柱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来了,可她在哪里?是已经平安过去了,还是……已经出事了?
“林雪薇——!”他忍不住对着黑暗的山路嘶声大喊,声音瞬间被狂风撕碎、吞没。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雷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喘息。
他不敢耽搁,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跑,手电光紧张地扫射着路面和两侧。突然,光束定格在前方不远处的路面上——新鲜的、凌乱的车辙印!还有几块散落的大小不一的碎石!
铁柱冲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车辙很新,是宽胎的印子,像越野车。碎石像是从山壁上新滚落下来的,边缘锋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顺着车辙和碎石的方向往前照去。
只见前方大约五六十米处,山路有一个急转弯,转弯处的外侧,护栏似乎有损毁的痕迹!而护栏之外,是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山沟!
“不——!”铁柱魂飞魄散,疯了一样朝那个转弯处冲去。
手电光剧烈摇晃着,终于照清了转弯处的情况——一段大约两三米长的木质护栏被撞断了,残骸散落在地上。靠近悬崖边的路面上,有清晰的、带着泥土拖痕的刹车印记,一直延伸到断裂的护栏处!
铁柱扑到悬崖边,不顾危险,将大半个身子探出去,用手电拼命往下照。光束穿透黑暗和渐起的雨丝,隐约照见下方十几米处,似乎有一团巨大的黑影卡在几棵歪斜的树木和乱石之间——是辆车!侧翻着!
“林雪薇!!!”铁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他转身,疯狂地在周围寻找可以下去的路。山坡很陡,近乎垂直,长满了灌木和荆棘,在夜色和渐大的雨水中湿滑无比。
他看到了靠近断崖边,有一处植被被明显压垮、拖拽的痕迹,形成了一条勉强可以下脚的、极其危险的陡坡,一路通向下方那团黑影。
没有犹豫。铁柱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将枣木棍子别在腰后,抓住一根还算结实的藤蔓,顺着那条几乎不是路的陡坡,连滚带爬地向下滑去。尖锐的石头和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脸、衣服,雨水和泥土糊了满身,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眼睛只死死盯着下方那辆越来越近的、扭曲变形的黑色越野车。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仿佛耗尽了毕生的力气和勇气。当他终于踉跄着滑到车辆附近时,浑身已经没一块好肉,雨水、汗水、血水混在一起。那辆黑色SUV侧翻着,撞在几块巨大的山石上,车顶凹陷,车窗全部碎裂,车体扭曲,惨不忍睹。车灯还诡异地亮着一只,斜斜地照着湿漉漉的山壁和乱石。
“林雪薇!林雪薇!你在里面吗?回答我!”铁柱扑到驾驶室一侧——车子侧翻,驾驶室朝上。碎裂的车窗像一个黑洞洞的、择人而噬的巨口。他用手电照进去,里面一片狼藉,气囊全部弹开,座位上、仪表盘上……有深色的、触目惊心的湿痕!
但没有人!
驾驶座和副驾驶都空着!
铁柱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几乎停止跳动。他疯狂地围着车子转,用手电照射每一个角落,嘶声喊着她的名字。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淌,模糊了视线。
“铁……柱……”
一个微弱得几乎被风雨声淹没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铁柱猛地僵住,霍然转身。手电光束颤抖着移过去。
在车尾后方,一块稍微突出、能勉强挡点雨的巨大山石后面,一个身影蜷缩在那里。
是林雪薇。
她背靠着冰冷的山石,坐在湿透的泥地上,身上的米白色风衣沾满了污泥、草屑和暗色的可疑痕迹。长发凌乱地散落,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和脖颈上。她脸上有擦伤,血迹混着雨水,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金丝边眼镜不见了,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眼睛,此刻半睁着,眼神涣散,努力聚焦看着他的方向,充满了痛苦、脆弱,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光芒。
她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右手却紧紧捂着左臂上方,指缝间不断有鲜红的液体渗出,滴落在泥泞的地面和她的浅色风衣上,迅速洇开成更大片惊心动魄的红色。
“林雪薇!”铁柱像是濒死的人看到最后一根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跪倒在她面前,手电“啪”地掉在泥水里,滚到一边,光芒黯淡下去,只勉强映亮这一小方绝望的天地。
他伸出手,想碰她,又不敢碰,手指颤抖得厉害,声音更是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别怕,我来了,我来了……”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丧失思考能力。
林雪薇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她捂着左臂的手无力地滑下一点,露出下面一道狰狞的、翻卷着的伤口,血肉模糊,鲜血还在不断涌出。
铁柱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绷紧。不能慌!现在只有他能救她!
他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破烂肮脏的背心——幸亏里面还穿了件旧的跨栏背心。用牙齿配合右手,将那件棉质背心撕扯成几条相对干净的布条。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尽可能轻的动作,握住她受伤的左臂。
她的手臂纤细冰凉,在他的大手中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触碰到伤口边缘时,她浑身剧烈地一颤,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眉头紧紧蹙起,额头上渗出更多冷汗,混着雨水。
“忍一下,必须止血。”铁柱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强迫自己冷静,用学过的、最简单的野外急救知识,用布条在伤口上方用力扎紧。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布条很快被鲜血浸透,但涌出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些。铁柱稍稍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查看她其他情况。
“还有哪里受伤?能动吗?”他问,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她。
林雪薇艰难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但依旧虚弱。“腿……有点疼,可能……扭了。头……晕。”她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气息微弱。
铁柱借着手电的余光,快速检查了她的双腿,没有明显的开放性伤口,但右脚踝肿得很高。头部没有看到外伤,但她说头晕,加上刚才车里的惨状,脑震荡的可能性极大。
必须立刻送医!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暴雨将至,手机没信号(他自己的手机在狂奔中不知掉在了哪里),车子也毁了……绝境。
铁柱抬起头,望向陡峭湿滑、漆黑一片的来路,又看向怀中气息奄奄、浑身冰凉的她。一股混合着绝望和狠劲的情绪,冲上心头。
没有路,就闯一条路出来!没有信号,就背她出去!哪怕爬,也要爬到有人的地方!
他弯腰,小心地将林雪薇打横抱起。她很轻,比想象中还要轻,蜷缩在他怀里,像一片风雨中飘零的叶子,冰冷,脆弱。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汗湿、沾着血污的胸膛上,凌乱潮湿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带来一丝微弱的、属于她的香气,混合着血腥和雨水的气息。
“抱紧我。”铁柱在她耳边低声说,然后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抱着她站了起来。脚下是湿滑的乱石和泥泞,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他将她的头护在自己颈窝,尽量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和臂弯为她遮挡越来越大的雨势和寒风。
他看了一眼那根掉在泥水里的枣木棍,放弃了。他需要双手抱住她。
深吸一口气,铁柱抱着林雪薇,开始向着那面近乎垂直的、湿滑泥泞的陡坡,发起冲锋。这不是走,是攀爬,是挣扎。他用脚在泥泞和石缝中寻找微不足道的支点,用手肘、膝盖,甚至身体去对抗下滑的重力和湿滑。荆棘和尖锐的石头不断划破他赤裸的上身和小腿,留下新的伤口,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意志和力量,都集中在怀里的重量,和头顶那仿佛遥不可及的路面。
雨水倾盆而下,瞬间将他和她彻底浇透。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伤口,带来刺骨的寒意和疼痛。林雪薇在他怀里发出无意识的、痛苦的呻吟,身体微微颤抖。
“坚持住……林雪薇,看着我,跟我说话,别睡!”铁柱一边奋力向上,一边在她耳边低吼,声音被风雨打得支离破碎。
“……冷……”她模糊地呓语,冰凉的脸颊无意识地向着他温热的颈窝蹭了蹭,寻求一点点可怜的暖意。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铁柱几乎枯竭的身体。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手脚并用,近乎野蛮地向上攀爬!一步,两步……指尖抠进了泥土,脚蹬掉了松动的石块,沉重的呼吸混杂着风雨声,在漆黑的山谷里回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铁柱的指尖终于触到了坚硬的路面边缘。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先将林雪薇托上路面,然后自己才狼狈不堪地爬了上来,瘫倒在冰冷湿滑的路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疼痛,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不能停。林雪薇躺在离他不远的路面上,一动不动,脸色在偶尔划过的闪电映照下,白得透明。
铁柱挣扎着爬过去,再次将她抱起。这次,他沿着山路,朝着镇子的方向,迈开了脚步。脚步踉跄,深一脚浅一脚,但异常坚定。怀里的女人气息微弱,身体越来越冷,鲜血还在慢慢渗出,染红了他环抱着她的手臂,也染红了他脚下的泥泞。
暴雨如注,浇透天地。闪电撕裂夜空,雷声在头顶炸响。在这条荒废无人的漆黑山路上,一个赤着上身、伤痕累累的高大青年,抱着一个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美丽女人,在暴雨和泥泞中,一步步前行,走向未知的、但必须抵达的黎明。
鸿沟依然在,风暴更甚。
但这一次,他实实在在地,将她抱在了怀里,用最原始的方式,跨越了生死,也跨越了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形却厚重的壁垒。
本章完。
下章预告:铁柱冒死救出林雪薇,在暴雨夜中艰难跋涉,最终遇到好心司机送往镇医院。林雪薇重伤昏迷,生命垂危。消息传开,省城震动,林家、风云集团、警方多方力量介入。铁柱在手术室外守候,直面林雪薇母亲的怒火与诘问。而车祸调查初步结果指向人为破坏,幕后黑手浮出水面。昏迷中的林雪薇,能否醒来?醒来后,面对为她几乎拼掉性命的铁柱,和更加复杂的局面,两人关系将走向何方?更大的风暴,正在省城和赵家屯同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