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是谁这么无法无天
镇医院在雨夜中亮着惨白的光,像茫茫黑海上的一座孤岛。三层的老式楼房,墙皮斑驳,爬山虎在雨水冲刷下黑黢黢地贴在墙上,无精打采。急诊室的绿色灯牌有一半不亮,“急”字缺了上面一点,在雨幕中顽强地闪烁着,透着一股寒酸和勉强。
铁柱抱着林雪薇冲进急诊大厅时,值班的护士正趴在桌上打盹。被惊雷和湿漉漉的脚步声惊醒,抬起头,看见一个赤着上身、浑身泥泞血污、像从泥潭里捞出来的高大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同样狼狈不堪、昏迷不醒、血染白衣的女人,吓得“啊”一声尖叫,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救人!快救人!她出车祸了!从山上摔下来!头可能伤了,手臂有很深的伤口,流了很多血!脚也扭了!”铁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语速快得几乎连不成句,眼睛血红,死死盯着护士,那眼神里的绝望和疯狂让护士打了个寒噤。
“快!放这边!担架!”护士好歹反应过来,一边喊人,一边手忙脚乱地推开旁边诊疗室的门。另一个睡眼惺忪的医生也被惊动,跑了出来。
铁柱小心翼翼地将林雪薇放在那张蒙着发黄床单的简易担架床上。她的身体冰冷,脸色在日光灯下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湿透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几缕发丝被干涸的血迹黏在皮肤上。那件昂贵的米白色风衣早已看不出本色,全是污泥、草屑和暗红的血污,左边袖子从肩部到肘部被撕裂,露出里面被简单包扎、但已被鲜血完全浸透的布条。右脚踝肿得老高,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青紫色。
医生快速检查了她的瞳孔、心跳和呼吸,眉头紧锁,脸色凝重。“血压很低,失血过多,可能有内出血,脑震荡肯定跑不了。伤口需要立刻清创缝合!小刘,准备手术室!通知血库备血,O型!快!”
护士推着担架床飞快地朝走廊深处跑去,轮子在磨得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铁柱想跟上去,被医生拦住了。
“家属外面等!别妨碍我们抢救!”医生语气严厉,目光在铁柱赤裸上身那些新旧交错的伤口、淤青和血痕上扫过,又看了看他同样沾满泥血、狼狈不堪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你也需要处理一下伤口,很多地方在流血,会感染。”
“我没事!”铁柱一把推开医生试图拉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眼睛只盯着担架床消失的走廊拐角,“她……她会不会有事?医生,求您,一定要救她!多少钱都行!我用命换都行!”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因为后怕和寒冷微微发抖,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医生看着他,又看看走廊深处,叹了口气:“我们会尽力。你先去处理伤口,然后去办手续,交费。她需要立即手术,耽误不得。”
铁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地上有水渍,混着他身上滴落的泥水和血水,很快形成一小滩污浊。他抱着头,手指深深插进湿漉漉、沾满泥土的头发里,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急诊大厅空旷而安静,只有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手术室方向忙碌的声响。惨白的灯光照着他伤痕累累的宽阔背脊,那上面有新鲜的划伤,有旧伤的淤青,有泥土,有血迹,肌肉因为紧绷而块垒分明,却透着一股筋疲力尽后的脆弱。
“小伙子,先起来,我给你处理一下。”一个年长些的护士拿着医药箱走过来,声音温和了些,“你这样,等会儿她出来看见,也会担心。”
这句话戳中了铁柱。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木然地被护士扶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护士用酒精棉球擦拭他脸上、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酒精刺激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方向那盏亮起的红灯。
“你是她……什么人?”护士一边小心地清理着他手臂上一道较深的划伤,一边试探着问。这场景太诡异,一个如此狼狈却难掩英俊的农村青年,抱着一个气质出众、重伤昏迷的漂亮女人,深更半夜出现在这小镇医院。
“……她是我领导。”铁柱沉默了几秒,哑声说,给出了一个最安全、也最符合“事实”的答案。领导。项目合作方。他此刻只能抓住这个身份,仿佛这样,他守在这里的疯狂和不顾一切,才显得稍微“合理”一些。
护士“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手脚麻利地给他清创、上药、包扎。处理到后背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里有几道很深的划痕,皮肉外翻,混着泥沙,是抱着人攀爬陡坡时被石头和荆棘硬生生刮出来的。
“你这伤……也得缝针。”护士皱着眉。
“不用,包上就行。”铁柱看都没看,直接拒绝。他不能离开这里,哪怕一步。缝针要去处置室,要时间。
护士拗不过他,只能做简单包扎。处理完,铁柱站起身,走到缴费窗口。窗口里面坐着个打哈欠的中年女人,看到他这副样子,愣了一下。
“交费,刚才送来的车祸伤者,林雪薇。”铁柱从湿透的裤子口袋里掏出那个同样湿漉漉、沾满泥的旧钱包,里面只有几张湿透粘连的百元钞票,一些零钱,还有他的身份证。他把所有钱都掏出来,推到窗口。
女人看了看那堆皱巴巴、湿漉漉、加起来可能不到五百块的钞票,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可怕、浑身是伤的青年,皱了皱眉:“先交两千押金。手术、输血、用药,后续费用看情况。”
两千。铁柱的心沉了下去。他所有的钱都在这里了。母亲生病,前阵子又没怎么干活,家里早就没多少现钱。
“我……我现在只有这些。我保证,天亮一定把钱凑齐送来!求您先救人,她不能等!”铁柱的声音带着卑微的乞求,和他刚才疯狂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贫穷和无能为力。
女人有些为难,看了看值班医生。医生走过来,了解了情况,又看了看铁柱那副样子,挥了挥手:“先办手续,钱天亮再说。救人要紧。”
铁柱千恩万谢,用颤抖的手填了单子,看着窗口打出那张薄薄的、承载着林雪薇生命的缴费单。他紧紧攥着,走回手术室外的走廊,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湿透的裤子贴着皮肤,冰冷刺骨。他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进去,像一头受伤的困兽,独自舔舐着恐惧、寒冷和无边无际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窗外的雨势时大时小,雷声渐渐远去,但天色依旧漆黑。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霉味的混合气息,惨白的灯光将一切都照得清晰而冷酷。偶尔有值班的医护人员经过,投来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但无人打扰他。
铁柱的脑子里混乱一片。一会儿是林雪薇在车上苍白昏迷的脸,一会儿是她靠在他怀里微弱地说“冷”,一会儿是她躺在担架床上毫无生气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她平时笑着的样子,生气的样子,专注工作的样子,在夕阳下看他时眼神柔和的样子……最后,所有画面都定格在她捂着手臂、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的那一幕。
那刺目的红,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心里最深处。如果他再晚到一步……如果他没有接到那个电话……如果他没有在雨夜里拼命狂奔……他不敢想下去,巨大的后怕像冰冷的潮水,几乎将他淹没。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对他而言,早已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林总”,不是那个需要仰望的“总裁”。她是林雪薇,是一个会累、会生气、会对他笑、会因为他受伤而红了眼眶、也会在生死关头让他觉得天塌地陷的女人。
而他,可以为她拼命。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战栗,分不清是冷,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走廊尽头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压抑着哭腔、却依然带着惯有强势的女声:“我女儿在哪儿?!手术室在哪儿?!医生!医生呢?!”
铁柱猛地抬起头。
一群人从医院大门口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保养得极好的女人,穿着质地精良的深色羊绒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髻,即使在这样的深夜和慌乱中,依然保持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优雅和……高高在上。她脸色惨白,眼圈红肿,被一个同样衣着体面、神色焦急的中年男人搀扶着。他们身后,跟着几个一看就是助理或保镖模样的人,还有小陈——林雪薇的助理,小姑娘眼睛肿得像桃子,脸色比纸还白。
是林雪薇的母亲,还有她父亲。他们竟然这么快就从省城赶来了!铁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僵硬,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缩进墙壁的阴影里。
然而,林母一眼就看到了他。没办法,整个走廊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以如此醒目、如此狼狈的姿态坐在这里。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锐利、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愤怒,瞬间钉在铁柱身上。从他的脸,看到他赤裸的、缠着绷带的上身,看到他沾满泥泞血污的裤子,看到他脚上那双同样肮脏破旧的解放鞋,最后,落在他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张缴费单,和他身边地上那堆湿透的、皱巴巴的零钱上。
那眼神,像在看一堆碍眼的垃圾,一个带来所有厄运和不幸的灾星。
“是你。”林母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剐人的寒意,“赵铁柱。”
铁柱慢慢地,扶着墙壁,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即使此刻狼狈不堪,依然比穿着高跟鞋的林母高出大半个头。但他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嘴唇抿得死紧,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伯……林夫人,林先生。”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我女儿呢?!”林母根本不在乎他的称呼,往前逼近一步,眼神凌厉得几乎要在他身上剜出洞来,“她怎么样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会和你在一起?!为什么她会半夜三更出现在那种荒山野岭出车祸?!你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了她?!”
一连串尖锐的质问,像冰雹一样砸在铁柱头上。旁边的小陈想开口解释:“夫人,是铁柱救了林总,他……”
“你给我闭嘴!”林母猛地转头,狠狠瞪了小陈一眼,那眼神里的威压让小姑娘瞬间噤声,眼泪又涌了出来。林母重新看向铁柱,胸口剧烈起伏,精心描画的眉毛因为愤怒和担忧而扭曲:“回答我!”
铁柱抬起头,迎上林母的目光。他的脸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泥点和血渍,眉尾的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眼神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挥之不去的恐惧,但此刻,却有一种异常沉静的、近乎荒凉的坚定。
“林总在手术室,医生在抢救。手臂外伤严重,失血过多,可能有脑震荡和内出血,脚扭伤了。”他一字一句,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病例,“车祸发生在从省城来镇上的老山路,一个急转弯处,那里前几天下雨有滑坡,护栏坏了。车子冲下了山沟。我接到镇上派出所一个朋友的电话,说可能有人要对林总不利,就赶过去了。到的时候,车已经摔下去了,林总自己从车里爬出来,躲在石头后面,但伤得很重。我把她背了上来,送到这里。”
他省略了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接到电话后的疯狂奔跑,发现车祸现场的绝望,攀下陡坡的凶险,抱着她爬上来的九死一生。只是平铺直叙,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你……不利?”林父抓住了关键,他比妻子稍显冷静,眉头紧锁,看向铁柱的眼神也带着审视,但少了几分直接的敌意,“什么人?为什么?”
“镇上有些人,还有省里有些人,不想让林总再来赵家屯,不想让项目继续。”铁柱言简意赅,“节目播出了,他们急了。路上‘想想办法’,是他们在电话里说的。我朋友听到了,偷偷告诉我。”
林母的脸色更加难看,但愤怒中似乎掺杂了一丝别的情绪,是惊疑,是后怕。她紧紧抓着丈夫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报警了吗?查了吗?到底是谁这么无法无天?!”
“已经通知了县里和市里,林总出事,不是小事。警方和集团安保部门的人已经在路上,会同当地警方一起调查。”小陈在一旁小声补充,声音依旧带着哭腔,“车子……初步看,刹车似乎有问题,那段路的护栏也像是被故意松动过……很可能是人为。”
人为。蓄意谋杀。
这两个词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渐渐沥沥的雨声。
林母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晕倒,被林父紧紧扶住。她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看着手术室那盏刺目的红灯,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质问的话。再多的愤怒和迁怒,在“蓄意谋杀”这个可能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要害她女儿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真正的恶人。而眼前这个被她视为灾星、鄙夷不屑的农村青年,却是在那个雨夜,唯一拼命去救她女儿,并将她从鬼门关背回来的人。
这个认知,让林母心里翻江倒海,复杂难言。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帽子的医生走了出来,神色疲惫。
所有人瞬间围了上去。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林母的声音抖得厉害。
医生摘下口罩,看了看众人,目光在铁柱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认出了他就是送人来的那个,然后看向林氏夫妇:“手术还算顺利。病人左臂的伤口很深,伤到了肌腱和神经,已经做了清创缝合和吻合,但功能恢复需要很长时间的康复治疗,而且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头部CT显示有轻微脑震荡,需要密切观察。脚踝扭伤,伴有韧带撕裂,已经固定。失血过多,输了800cc血,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需要送ICU观察。”
“后遗症?什么后遗症?!”林母抓住医生的袖子。
“左臂的力量和灵活性可能会受影响,具体程度要看康复情况。”医生顿了顿,“另外,病人身体状况很虚弱,加上失血和惊吓,有肺炎的风险。现在麻药还没过,暂时不会醒。家属可以先去病房外等着,ICU有探视时间。”
听到“生命体征暂时稳定”,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后遗症”、“危险期”又让心提了起来。林母捂着嘴,眼泪终于滚滚而下,是心疼,是后怕,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林父搂着妻子,脸色也极其难看,但强自镇定地向医生道谢。
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了。林雪薇躺在上面,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长发被护士简单梳理过,但依旧有些凌乱。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阴影,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打着点滴,左脚踝裹着厚厚的石膏,右臂(受伤的左臂)被仔细包扎固定着,放在身侧。她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脆弱,像一个精致易碎的瓷器,与平时那个雷厉风行、光彩照人的女总裁判若两人。
铁柱站在人群外围,隔着几步的距离,贪婪又克制地看着她。看着她胸口的被子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确认她还活着。那一刻,连日来的紧张、恐惧、疲惫,还有此刻的心疼,几乎要将他击垮。他死死咬着牙,才忍住没有冲过去,只是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她苍白的眉眼。
林母扑到床边,握住女儿没有受伤的右手,眼泪滴落在女儿冰冷的手背上。“薇薇……妈妈来了,妈妈在这儿,不怕……”
病床被推着,缓缓朝ICU的方向走去。林父扶着眼睛通红的小陈,跟着护士去办手续。林母跟在病床边,寸步不离。
没有人再回头看铁柱一眼。他就像个被遗忘的背景,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那行人消失在走廊拐角。
热闹和紧张似乎随着病床一起远去了。走廊重新恢复了空旷和寂静,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身的泥泞、血污、伤口,以及口袋里那张轻飘飘的缴费单。
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冰冷的地面透过湿透的裤子,传来刺骨的寒意。他抬起手,捂住脸。掌心传来浓重的血腥味、泥土味,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有轻轻的脚步声靠近。一双沾着泥点、但明显是高档品牌的女士平底鞋停在他面前。
铁柱缓缓放下手,抬起头。
是林母。她去而复返。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去,重新补了妆,但眼睛的红肿和眼底的疲惫无法掩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依旧复杂,但少了刚才那种针锋相对的尖锐敌意,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谢谢你,救了我女儿。”
铁柱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他慢慢站起来,因为蹲坐太久,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应该的。”他哑声说,避开她的目光。
“医生说你身上的伤也很重,需要处理。”林母的目光扫过他赤裸上身那些被简单包扎、但依旧渗着血丝的伤口,还有脸上、手上的划痕,“去处理一下,换身干净衣服。费用……我会负责。”
“不用,我没事。”铁柱生硬地拒绝。他不想接受她的任何“施舍”,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林母眉头皱起,似乎不习惯被这样直接地拒绝。“你这副样子,怎么守在这里?万一薇薇……万一她醒了看到,像什么样子?”
这句话击中了铁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狼藉,确实,他现在这个样子,连医院的清洁工都不如。
“旁边有家属休息室,里面有简单的淋浴和病号服。你先去收拾一下。”林母的语气带着命令,但不再那么冰冷,“我让护士给你送点外伤药和干净的衣服过来。天亮之后,还有些事情要问你。”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朝ICU方向走去,背影挺直,但脚步有些虚浮。
铁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看了看自己脏污不堪的双手。最终,他还是按照她说的,找到了那个简陋的家属休息室。
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刷下来,带走身上的泥泞和血污,也刺激着无数细小的伤口,带来尖锐的疼痛。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伤痕累累、眼神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自己,眉尾的疤,嘴角的裂口,新添的各种划伤……这张脸,陌生又熟悉。
他快速冲洗完,换上了护士送来的、不太合身的蓝色条纹病号服。衣服很宽大,套在他高大结实的身躯上有些滑稽,但也遮住了满身的伤。他又对着水龙头,胡乱抹了把脸,用毛巾擦干头发。
走出休息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灰白。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医院里开始有了人声,新的一天,在经历了这样一个惊心动魄的雨夜后,还是到来了。
铁柱走回ICU外面的走廊。那里有一排蓝色的塑料椅子。林父林母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小陈靠墙站着,眼睛红肿,显然又是一夜没睡。还有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神情精干的男人站在不远处,应该是林家的保镖或集团的人。
看到铁柱收拾干净出来,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林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林父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小陈则投来一个担忧又感激的眼神。
铁柱走到离他们稍远一点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目光落在ICU那扇紧闭的、沉重的门上。
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
等她醒来。
也等一个,不知会如何宣判的未来。
但无论如何,这一次,他不会离开。
本章完。
下章预告:林雪薇在ICU昏迷不醒,调查深入,更多骇人听闻的内幕被揭开,矛头直指风云集团内部和镇上利益团伙。铁柱在医院日夜守候,与林母的关系在沉默中发生微妙变化。林雪薇苏醒后,面对虚弱的身体、可能的后遗症、更加凶险的局面,以及铁柱沉默而坚定的守护,她将做出怎样的决定?而铁柱,在经历了这一切后,又将如何重新定位自己和她、和这个世界的关系?风暴眼中的爱情与成长,即将迎来真正的淬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