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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自总裁办

共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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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餐厅夜话

下午的培训,铁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王经理讲得不好——事实上,在林雪薇的授意下,王经理特意放慢了语速,还加了很多实际案例,连旁边那个五十多岁的老村长都听懂了,戴着老花镜在本子上记得认真。

是铁柱自己的问题。

他的脑子像一团浆糊,所有思绪都绕着一个中心打转:晚上要和林雪薇一起吃饭。

一起吃。饭。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配上林雪薇说这话时平静的语气和优雅的背影,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坐在会议室靠后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廉价的圆珠笔,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但眼神是涣散的。窗外是省城午后的天空,灰蓝色的,飘着几缕稀薄的云。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二十七层的高度,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轮廓。高楼林立,街道纵横,车流像玩具模型一样缓缓移动。远处是蜿蜒的江,江上有桥,桥上车辆川流不息。

这是林雪薇的世界。

而他,赵铁柱,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记笔记要用手指蘸口水翻页的农村青年,此刻正坐在这个世界的心脏地带,并且即将和这个世界的主宰者共进晚餐。

荒谬。

太荒谬了。

铁柱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粗壮,关节分明,虎口和掌心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在地里干活时没洗干净的泥土痕迹——尽管他今早出门前已经用刷子狠狠刷过。

他又看向坐在前排的其他对接人。有年轻的村官,穿着挺括的衬衫,发言时能说会道;有中年村干部,虽然也拘谨,但至少不怯场;还有几个像他一样的普通村民,但人家至少穿着合身的衣服,说话有条理。

只有他,坐在这儿,像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不,连丑小鸭都不是。丑小鸭好歹是天鹅的种。他就是只土鸡,扑腾着翅膀飞进了凤凰窝,羽毛上还沾着泥。

“赵铁柱同志。”

王经理的声音突然响起,铁柱猛地回过神。

“赵家屯的有机玉米种植,在电商销售方面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吗?”王经理推了推眼镜,目光投向他。

全会议室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

铁柱感觉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出来了。他蹭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我们......”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们就是在网上开个店,拍点照片,写点介绍,有人下单了就去地里现掰,打包好,送到镇上的快递点......”

他说得磕磕巴巴,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看见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低头偷笑,还有人露出了“就这?”的表情。

“具体数据呢?转化率?复购率?客单价?”王经理追问。

铁柱懵了。

转化率是啥?复购率又是啥?客单价他大概明白,但具体数字......他从来没算过。

会议室里陷入尴尬的沉默。

铁柱站在那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脸开始发烫,手心全是汗,那支圆珠笔被他捏得咯吱响。

“王经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

林雪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会议室门口。她换了身衣服——不是上午那套深蓝色套裙,而是一件浅米色的丝绸衬衫,搭配卡其色阔腿裤,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颈边。没穿高跟鞋,换了一双平底乐福鞋,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但气场依旧强大。

她走进来,步伐从容,目光扫过会议室,最后落在铁柱身上,停留了两秒。

“电商数据这部分,会后单独沟通吧。”她声音不高,但清晰,“各村情况不同,发展阶段也不同。赵家屯的尝试虽然基础,但很真实,很有参考价值。”

王经理立刻点头:“好的林总。”

铁柱还站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雪薇走到他身边,声音压低,只有他能听见:“坐下吧。”

他像得到特赦一样,赶紧坐下,椅子又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林雪薇没再看他,转向王经理:“继续。下一个议题。”

培训继续。

但铁柱能感觉到,林雪薇就站在他侧后方不远处,那种淡淡的、熟悉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他不敢再走神,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讲,在本子上拼命记。虽然还是有很多听不懂,但至少笔在动,脑子在转。

只是后背始终绷得紧紧的,像有一根弦,被她轻轻拨了一下,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下午五点,培训结束。

铁柱随着人群走出会议室,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林雪薇为他解围的那一幕。她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修长,声音平静但有力,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他的尴尬。

像救世主。

不,比救世主更具体,更真实,更......触手可及。

但马上他就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触手可及?开什么玩笑。人家是总裁,一句话就能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而他,连“转化率”是什么都说不清楚。

“铁柱。”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铁柱回头,看见林雪薇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看着他。

“林总。”他赶紧走过去。

“晚上六点,我在楼下等你。”林雪薇说,语气自然得像在交代工作,“餐厅在金融街,离这儿不远,走过去十分钟。”

“好、好的。”铁柱点头,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你回酒店休息一下,换身舒服的衣服。”林雪薇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停留在他那件已经坐得皱巴巴的西装上,“不用穿这么正式,随意点就好。”

“我知道了。”铁柱低头,看着自己这身行头,脸有点热。

林雪薇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那六点见。”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渐行渐远。

铁柱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电梯间的背影,直到电梯门关上,指示灯亮起,才慢慢转身,往自己的酒店走。

酒店就在风云大厦隔壁,一栋三十多层的高楼,玻璃幕墙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铁柱走进旋转门,大堂比他想象的还要豪华——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真皮沙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味,像某种高档木材混合了鲜花的味道。

前台小姐穿着制服,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我住这里,1806房。”铁柱掏出房卡和身份证。

前台小姐接过,在电脑上核对了一下,笑容更甜了:“赵先生您好,您的房间在十八层。电梯在那边,祝您入住愉快。”

铁柱道了谢,走向电梯间。等电梯时,他从光可鉴人的电梯门上看见自己的倒影——头发被风吹乱了,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了,皮鞋上沾了点灰。和周围那些衣着光鲜的客人比起来,像个误入上流社会的农民工。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下十八层。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无数个他,每一个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1806房是个标准间,两张单人床,米色的地毯,浅色的墙纸,电视,书桌,衣柜,卫生间干湿分离。对铁柱来说,这已经是他住过最好的地方了——比镇上的招待所强一百倍。

他把帆布包放在床上,脱掉西装外套,松开领带,瘫坐在椅子上。

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那种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你不属于这里”的紧绷感,那种生怕说错话做错事的紧张感,那种在她面前自惭形秽的卑微感,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里,沉甸甸的。

他看向窗外。

十八层的高度,能看见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余晖,像一座座燃烧的金山。街道上车流如织,尾灯连成一条条红色的河。

这是林雪薇每天看到的景色。

而他平时看到的,是赵家屯一望无际的苞米地,是土路上扬起的灰尘,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

两个世界。

他想起母亲的话:“那闺女,跟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是啊,不是一个世界。

那他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要参加这个培训?为什么要答应和她一起吃晚饭?

铁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

里面挂着他带来的两件换洗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半旧的牛仔裤。

这就是他能穿出去的、最“舒服”的衣服了。

他拿出那件T恤,抖开。纯棉的,洗了很多次,领口已经有点松了。胸前印着某个不知名品牌的logo,颜色都褪了。

就这?

穿这个去和她吃饭?

铁柱站在镜子前,把T恤举在身前比了比。镜子里的人,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硬朗,身材结实——常年田间劳作练出来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量。但配上这件廉价T恤,怎么看都像个进城打工的。

他把T恤扔在床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怎么办?

去买一件?

他摸出裤兜里的钱包,打开。里面还有四百多块钱——来的时候带了五百,车费花了三十多,中午在餐厅吃饭没花钱,但买水花了点。

四百多,在省城能买件像样的衣服吗?

他不知道。

但总比穿这件强。

铁柱咬咬牙,换下西装,穿上T恤和牛仔裤——至少这身比西装舒服。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用酒店提供的梳子把头发梳了梳。镜子里的自己,少了那份刻意的正式,多了点随性,但依然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他拿起钱包和房卡,走出房间。

酒店楼下就有商场,很大,很亮,人很多。铁柱走进去,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玻璃橱窗里模特身上的衣服标价动辄上千,灯光打得晃眼,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导购小姐穿着统一制服,笑容甜美但带着审视。

他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家看起来相对平价的店门口停下脚步。

橱窗里挂着几件衬衫,纯色的,看起来简单大方。标价:299元。

铁柱盯着那个价格牌,咬了咬牙。

299,够他买十件T恤,够他家一个月的油盐酱醋,够他妈抓好几副药。

但他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先生想看看什么?”导购小姐迎上来,笑容可掬,但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我......我想看看衬衫。”铁柱声音有点干。

“这边请。”导购小姐领他到衬衫区,“这些都是今年的新款,纯棉的,穿着舒服。先生您穿什么码?”

“我......我不知道。”

导购小姐打量了他一下:“您身高大概185?体重呢?”

“150斤左右。”

“那L码应该可以。我给您拿一件试试?”

“好。”

导购小姐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递给他。铁柱接过,面料很软,手感很好,比他平时穿的那些粗布衣服舒服多了。

“试衣间在那边。”导购小姐指了个方向。

铁柱拿着衬衫走进试衣间。空间很小,三面镜子,灯光很亮。他脱掉T恤,露出结实的上身——胸肌饱满,腹肌分明,肩膀宽阔,皮肤是均匀的小麦色,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把衬衫穿上,扣子一颗颗扣好。料子很贴身,剪裁合体,衬得肩膀更宽,腰身更紧。浅蓝色很衬他的肤色,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好像......还不错。

至少比那件T恤强,比那套不合身的西装也强。

他转身,想看看后面,试衣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先生,需要帮忙吗?”是导购小姐的声音。

“不、不用。”铁柱赶紧说,“我这就出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导购小姐等在门外,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哎呀,这件很适合您呢!先生穿起来很好看,显得特别精神。”

铁柱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真的吗?”

“真的!不信您自己看。”导购小姐把他领到店里的全身镜前。

镜子里的男人,穿着合体的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牛仔裤是旧的,但洗得干净。头发有点乱,但五官硬朗,眼神明亮。虽然和店里其他客人比起来还是朴素,但至少......不丢人了。

“就要这件了。”铁柱说,心里那点肉疼被镜子里的形象冲淡了些。

“好的,我给您包起来。”导购小姐笑眯眯地说,“您是现金还是刷卡?”

“现金。”

铁柱掏出钱包,数出三张一百的,又翻出零钱。导购小姐接过,开了票,把衬衫装进纸袋递给他。

“欢迎下次光临。”

铁柱拎着纸袋走出店门,感觉钱包轻了不少,但心里踏实了些。

至少,晚上吃饭时,不会因为穿着太寒酸而给她丢人。

六点差五分,铁柱站在风云大厦楼下。

他换上了新买的衬衫,袖子整齐地卷到手肘。头发用水梳过,虽然还是有点乱,但至少不邋遢。牛仔裤洗得发白,但干净。脚上还是那双新买的皮鞋,擦得锃亮。

夕阳已经沉到了高楼后面,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点橙红。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霓虹闪烁,车灯流转。金融街上行人匆匆,都是下班的白领,穿着职业装,步履匆忙。

铁柱站在大厦门口的喷水池边,手里拎着那个装着旧衣服的纸袋,看着旋转门里进进出出的人。

六点整。

旋转门里走出一个身影。

林雪薇。

她换了身衣服——不是下午那套衬衫阔腿裤,而是一条深绿色的连衣裙。无袖设计,露出纤细的手臂和优美的锁骨。裙长到膝盖,剪裁合体,衬得腰身纤细,曲线玲珑。头发放下来了,柔顺地披在肩上,发梢微卷。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没穿高跟鞋,换了双平底的白色凉鞋,露出的脚踝纤细,脚趾涂着透明的指甲油。

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少了白天的锐利,多了几分慵懒的妩媚。

铁柱看着她朝自己走来,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等很久了?”林雪薇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没、没有,刚到。”铁柱赶紧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开。

她真好看。

比白天在办公室时好看,比在赵家屯时好看,比他在任何想象中都好看。

那种好看不是张扬的,是内敛的,像夜色里悄然绽放的昙花,清冷,但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走吧,餐厅不远。”林雪薇说,很自然地走在他身边。

两人沿着金融街往东走。傍晚的风吹来,带着城市的喧嚣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林雪薇的裙摆被风轻轻吹起,又落下,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铁柱走在她身边,努力让自己的步伐和她保持一致,但总觉得自己走得僵硬,像个机器人。

“培训听得怎么样?”林雪薇问,声音在傍晚的嘈杂里显得很清晰。

“还、还行。”铁柱老实说,“就是有些东西听不懂,记下来了,回去慢慢想。”

“不懂可以问。”林雪薇侧头看他,“王经理的电话我发给你了,微信也推给你了。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联系他。”

“谢谢林总。”

“不用总叫我林总。”林雪薇说,目光看向前方,“现在不是工作时间。”

铁柱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叫名字就行。”林雪薇顿了顿,“林雪薇。”

铁柱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叫不出口。

太亲密了,也太......逾越了。

“还是叫林总吧,习惯了。”他小声说。

林雪薇没再坚持,只是笑了笑。

那笑很浅,但铁柱看见了。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弯起细小的弧度,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颗星子突然亮了一下。

餐厅在一栋老洋房里,门面不大,但很有格调。深色的木门,铜质的把手,橱窗里暖黄的灯光透出来,照在门口的石阶上。

林雪薇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里面比铁柱想象中小,但很精致。深色的木质桌椅,暖黄的灯光,墙上挂着黑白照片,角落里摆着绿植。空气里有食物的香气,混着淡淡的咖啡和红酒的味道。

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都很安静,低声交谈。穿制服的侍者迎上来,对林雪薇微微躬身:“林小姐,您的位置准备好了。”

“谢谢。”林雪薇点头,跟着侍者往里走。

铁柱跟在她身后,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这里的一切都太精致,太安静,和他格格不入。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太响,破坏了这里的宁静。

侍者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个小花园,种着竹子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在暮色里摇曳。

“请坐。”林雪薇在靠里的位置坐下。

铁柱在她对面坐下,椅子很舒服,但坐着不踏实。

侍者递上菜单,厚厚的一本,烫金的字。铁柱翻开,眼睛就直了——全是英文,配着看不懂的菜名,价格更是吓人,随便一道菜就够他买一车化肥。

“想吃什么?”林雪薇问,声音温和。

“我......您点吧,我都行。”铁柱合上菜单,像烫手一样推回去。

林雪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过菜单,用流利的英语和侍者交流。她说话时微微侧头,脖颈的线条优美得像天鹅,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铁柱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能看着她。她的手指修长白皙,轻轻翻动菜单时,指甲上透明的指甲油反射着灯光。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嘴唇在说话时微微开合,豆沙色的唇膏让唇形更饱满。

真好看。

但越好看,他越觉得距离远。

“我点了几个这里的招牌菜,应该合你口味。”林雪薇合上菜单,对铁柱说,“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没有。”铁柱摇头。

侍者离开,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花园里亮起了灯,暖黄的,照在竹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餐厅里流淌着轻柔的钢琴曲,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很好听。

铁柱看着桌上的餐具——刀叉勺摆得整整齐齐,餐巾折成花的形状,水晶杯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不知道这些该怎么用,是先拿刀还是先拿叉,餐巾是铺在腿上还是放在桌上。

林雪薇似乎看出了他的局促,伸手拿起餐巾,自然地铺在腿上:“放松点,就是吃个饭。”

铁柱学着她的样子,也拿起餐巾铺在腿上。动作笨拙,餐巾差点掉地上。

林雪薇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很浅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你不用紧张。这里不是什么高级地方,就是家小餐厅,我常来,因为人少,安静。”

“您常来?”铁柱问,话出口就后悔了——这不是废话吗,人家是总裁,什么高级地方没去过。

“嗯。”林雪薇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水晶杯的杯脚,“有时候加班到很晚,不想回家,就来这里坐坐。点杯喝的,看看窗外的花园,发发呆。”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铁柱看着她,突然想起她那条微博:“凌晨三点,终于看完了所有项目书。咖啡已经凉了,但窗外城市的灯光还亮着。”

那个时候,她是不是就坐在这里,一个人,看着窗外的花园,发呆?

“您......经常加班到很晚吗?”他问,声音很轻。

林雪薇抬眼看他,眼神里有讶异,但很快被笑意取代:“还好。做这个位置,不加班才奇怪。”

“那得多注意身体。”铁柱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像老妈子,赶紧补充,“我妈说的,熬夜伤身。”

“你妈妈说得对。”林雪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但我习惯了。有时候不是工作做不完,是做完也睡不着,索性就在办公室待着。”

“为什么睡不着?”话问出口,铁柱又想抽自己——问太多了,越界了。

但林雪薇没有生气,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可能就是......不想睡吧。”

她看着窗外,花园里的灯光在她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那一刻,她身上那种女总裁的锐利和距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脆弱。

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铁柱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多喝热水”?说“早点休息”?这些话说出来都太苍白,太无力。

所以他只是沉默,陪她一起看着窗外。

侍者上菜了。精致的餐盘,分量不多,但摆盘很讲究。有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有摆得像艺术品的沙拉,有浓稠的汤,还有铁柱叫不出名字的甜点。

林雪薇拿起刀叉,动作优雅。铁柱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切着牛排。刀叉碰撞盘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味道怎么样?”林雪薇问。

“好吃。”铁柱实话实说。确实好吃,是他从来没尝过的味道,牛肉很嫩,酱汁浓郁,沙拉爽口。

但他吃得小心翼翼,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任务。

林雪薇看着他,突然说:“你知道我第一次吃西餐是什么时候吗?”

铁柱摇头。

“十八岁,刚出国留学。”林雪薇切下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在学校的餐厅,也是这么一家小餐厅。我拿着刀叉,不知道该怎么用,看别人怎么用我就怎么用,结果切牛排时用力过猛,整块肉飞出去,掉在了隔壁桌一个男生的盘子里。”

铁柱瞪大眼睛。

林雪薇笑了,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那个男生是英国人,特别绅士,把肉还给我,还教我怎么用刀叉。但我当时太尴尬了,脸都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后来呢?”铁柱问,被这个故事吸引了。

“后来我就苦练刀叉用法,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切。”林雪薇耸耸肩,“但现在想想,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谁都有第一次,都会出丑,都会尴尬。过去了,就变成故事了。”

她看着铁柱,眼神很温和:“所以你现在不用紧张。吃个饭而已,怎么舒服怎么来。就算把牛排切飞了,也没关系,我保证不笑你。”

铁柱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和温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就松了。

他也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局促的笑,是真的、放松的笑:“那我尽量不让它飞出去。”

“飞出去也没事,我帮你捡。”林雪薇说,眼睛里闪着光。

那顿饭的后半段,铁柱吃得放松多了。刀叉用得还是笨拙,但不那么在意了。他甚至尝试着和林雪薇聊天,问她一些工作上的事,也说自己地里的事——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但林雪薇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句。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窗外天完全黑了,花园里的灯更亮了,竹影摇曳。餐厅里人渐渐多起来,但他们的角落依然安静。

甜点上来了,是一小块巧克力蛋糕,上面点缀着草莓和奶油。

“尝尝,这里的招牌。”林雪薇说。

铁柱用勺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巧克力浓郁,草莓酸甜,奶油绵密,几种味道在舌尖融合,好吃得让他眯起眼。

“怎么样?”林雪薇问,语气里带着点期待。

“好吃。”铁柱老实说,“比我妈蒸的鸡蛋糕好吃。”

林雪薇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轻,但很真实。

铁柱看着她笑,心里那点因为环境而产生的自卑和局促,突然就消散了大半。

原来她也会这样笑。

不是那种职业的、礼貌的微笑,是真的、开心的笑。

像普通人一样。

吃完饭,林雪薇叫来侍者买单。铁柱下意识想掏钱包,但被她按住了手。

“说好我请的。”她说,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一触即分。

但那一瞬间的触感,冰凉,细腻,像电流一样,从手背一直窜到心脏。

铁柱僵住了。

林雪薇已经收回手,从手包里拿出卡递给侍者。动作自然,好像刚才那个触碰只是无意。

但铁柱知道不是。

他的手背还残留着那种触感,冰凉,但烫人。

走出餐厅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城市的夜晚比白天更喧闹,霓虹灯把天空染成暧昧的紫红色,车流如织,人声鼎沸。

林雪薇站在餐厅门口,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深绿色的连衣裙在夜色里像一片柔软的叶子,衬得她皮肤更白,像会发光。

“我送你回酒店。”她说。

“不用,我自己能回去。”铁柱赶紧说,“很近的,走几步就到了。”

“还是送送你吧。”林雪薇坚持,“晚上不安全。”

铁柱想说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不安全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想拒绝,或者说,他私心里想和她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从餐厅走到酒店这短短的十分钟。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晚的金融街比白天安静些,但依然繁华。写字楼的窗户大多还亮着灯,加班的白领们还在忙碌。

铁柱走在林雪薇身边,这次步伐自然多了。他手里拎着那个纸袋,里面装着换下来的旧衣服。新买的衬衫穿在身上,料子很软,晚风吹过时贴在身上,凉凉的。

“今天......谢谢您。”他小声说。

“谢什么?”林雪薇侧头看他。

“谢谢您请我吃饭,还......还跟我说那些话。”铁柱顿了顿,“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懂,跟您比,我就是个......”

“别这么说。”林雪薇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懂很多我不懂的东西。怎么种地,怎么看天气,怎么分辨土壤的好坏,怎么把一穗苞米种得又甜又糯。这些我都不会。”

铁柱愣了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林雪薇继续说,目光看向前方,“你的世界在田野里,我的世界在高楼里。没有谁比谁更高贵,只是不同而已。”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铁柱听出了里面的真诚。

不是安慰,不是客气,是真的这么想。

他心里那点一直梗着的东西,突然就化了。

“林总......”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您......您真好。”

这话说得幼稚,说得直白,说得不像个二十三岁的男人该说的话。

但铁柱说出来了,而且不后悔。

林雪薇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街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她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特别亮,像盛着整个城市的灯火。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职业的微笑,也不是刚才在餐厅里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铁柱看不懂的笑。有点温柔,有点无奈,还有点......别的什么。

“回去吧。”她说,声音轻柔,“明天还有培训。”

“嗯。”铁柱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谁也没再说话。

但气氛不一样了。

之前那种尴尬和距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无声的默契。

走到酒店门口,铁柱停下脚步:“我到了。”

“嗯。”林雪薇也停下,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他。

铁柱站在台阶上,比她高出一个头。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梁,和那双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我上去了。”他说。

“好。”林雪薇点头,顿了顿,“晚安。”

“晚安,林总。”

铁柱转身,走进旋转门。玻璃映出她的身影,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走进电梯,按下十八层。电梯上升时,他从玻璃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嘴角是上扬的,眼睛里闪着光。

像得到了全世界。

回到房间,铁柱第一件事就是脱掉衬衫,小心地挂起来。然后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但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今晚的画面。她的笑,她说话时的样子,她手指碰触他手背时的触感,她在夜色里看他的眼神。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

铁柱摸出手机,点开微博,找到私信对话框。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

他想说“今晚谢谢你”,想说“你穿那条裙子真好看”,想说“你跟我说那些话,我很开心”。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只是盯着那个对话框,盯着她的头像,盯着那句“我记住了”。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边。

闭上眼睛,但眼前还是她的样子。

在餐厅里笑的样子,在夜色里看他的样子,说“晚安”的样子。

铁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酒店提供的,很软,但有种陌生的、消毒水的味道。

不如他家的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但枕头里,有她的香气。

淡淡的,像某种花,混着一点雪松的冷冽。

那是她靠近时,身上的味道。

铁柱深吸一口气,那味道好像还在。

他就在这若有若无的香气里,慢慢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笑。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

而某个十八层的房间里,有个年轻人,做了个关于田野和星空的梦。

梦里,有个人穿着深绿色的裙子,站在苞米地里,对他笑。

本章完。

下章预告:培训最后一天,铁柱在会议上勇敢发言,用最质朴的语言打动了所有人。林雪薇在办公室看着监控画面,嘴角不自觉上扬。但温馨的背后暗流涌动——公司内部关于“总裁和那个农村小子”的流言开始发酵,一张偷拍两人餐厅吃饭的照片在私人群里流传。与此同时,赵家屯传来消息:有人在村里散播谣言,说铁柱靠不正当手段拿到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