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心思
铁柱几乎是冲进自家苞米地的。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像揣了只发疯的兔子,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因为刚才林雪薇那个笑——那笑容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每放一遍,心跳就快一分。
三十亩苞米地绿浪滚滚,在正午的太阳底下蒸腾着热气。叶子肥厚油亮,秆子长得比人还高,人钻进地里就跟掉进绿色海洋似的,四面都是哗哗的叶片摩擦声。
铁柱顾不上热,也顾不上西装已经被汗湿透黏在背上。他弯着腰,在垄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每一株苞米。
“得挑最好的......穗子要大,粒要饱满,不能有虫眼......”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扒开层层苞米叶子,仔细检查每一穗。
阳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滑过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进泥土里。他干脆把西装外套脱了,随手扔在田埂上,又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领带早就在跑步时扯松了,歪歪扭扭挂在脖子上。
白衬衫被汗浸湿,紧贴在结实的胸膛和臂膀上,隐约透出底下肌肉的轮廓。常年田间劳作练出来的身材,不是健身房那种刻意雕琢的块状,而是流畅的、充满力量感的线条。肩宽腰窄,背肌随着弯腰的动作在布料下绷紧起伏,像一头在丛林中穿行的年轻猎豹。
他找到一穗看起来不错的,小心翼翼扒开外皮。里面的玉米粒排列整齐,颗颗饱满,是那种嫩生生的淡黄色,掐一下能冒出清甜的浆汁。
“这穗行。”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阳光照在他汗津津的脸上,眼睛亮得惊人,那种纯粹的热切和满足,是城市写字楼里永远见不到的光。
但他没立刻掰下来,而是继续往里走。
“得多挑几穗,万一这穗不够甜呢?万一煮出来不好吃呢?”他自言自语,在垄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搜寻,背影在层层绿叶中时隐时现。
就在他专注挑苞米时,地头传来了说话声。
是几个村里女人,刚从自家地里干完活回来,挎着篮子提着水壶,正站在铁柱家地头的树荫下歇脚。
“看见没?刚才铁柱那孩子,跑得跟被狗撵似的。”说话的是村西头的张婶,嗓门大,隔老远都能听见。
“能不跑吗?人家大总裁说要吃他家的苞米,这是多大的面子!”接话的是李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羡慕,“要我说,铁柱这孩子是真有福气,这么个大项目落他头上,往后可不一样喽。”
“有啥不一样的?不还是个种地的?”第三个声音,是王寡妇。她靠着树干,手里摇着草帽扇风,话里话外带着点别的意味,“你们没看见刚才在田埂上?两人摔一块儿去了,啧啧,那场面......”
铁柱扒着苞米叶的手顿住了。
他蹲在垄沟里,整个人僵在那儿,耳朵竖得老高。
“看见了看见了!哎哟喂,铁柱那小子,直接把人家女总裁搂怀里了!”张婶的声音压低了些,但更兴奋了,“你们说,这算不算占人家便宜?”
“话不能这么说,那不是为了护着人家嘛。”李婶还算公道,“不过话说回来,那女总裁长得是真俊,跟电视里走出来似的。那一身衣裳,那气质,跟咱们这土坷垃地方真是不搭调。”
“搭不搭调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寡妇拖长了声音,“你们说,人家一个大集团的总裁,为啥非要吃铁柱家的苞米?村里食堂没准备饭?非得现掰现煮?”
几个女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张婶“哎哟”一声,像是恍然大悟:“你是说......”
“我可啥也没说。”王寡妇打断她,但语气里的暧昧谁都听得出来,“就是觉得吧,这世上的事儿,有时候还真说不准。灰姑娘能遇上王子,那放牛娃为啥不能遇上公主?”
“你可拉倒吧!”李婶笑骂,“人家那是啥身份?铁柱是啥身份?这差着十万八千里呢!要我说,人家就是客气客气,毕竟铁柱是村里定的对接人,给个面子。”
“给面子用得着笑成那样?”王寡妇反问,“你们是没看见,那女总裁冲铁柱笑的时候,眼睛都是弯的。我在村口看得真真儿的,那笑可跟对咱们村长笑的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
“对村长那是客气,对铁柱那笑......”王寡妇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那笑里有东西。怎么说呢,像......像看见啥好玩儿的东西,新鲜,有趣,还带着点......宠?”
“宠?!”张婶和李婶同时惊呼。
铁柱蹲在垄沟里,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苞米穗子,指尖都掐白了。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血液在耳朵里嗡嗡作响,王寡妇最后那个“宠”字,像根针似的扎进他脑子里。
宠?
林雪薇......宠他?
开什么玩笑!
人家是风云集团总裁,粉丝三千万,随便一条微博几十万点赞,出门坐的是黑牌轿车,住的是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那种高楼大厦。而他呢?赵家屯的赵铁柱,高中毕业,种三十亩地,养两头猪,最值钱的家当是那台二手智能手机。
宠他?图啥?图他一身土?图他会喂猪?
铁柱想笑,但嘴角扯了扯,没扯动。
心里某个角落,却因为那个荒唐的“宠”字,偷偷冒出了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小的期待。
像石头缝里钻出来的一株草,明知道长不大,明知道见不着光,但还是倔强地探出了头。
“你们可别瞎说!”李婶的声音把铁柱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回来,“这话传出去,对铁柱不好,对人家女总裁更不好!人家是来考察工作的,是正经事儿!”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就咱们姐几个私下说说嘛。”王寡妇也意识到话说过了,赶紧找补,“不过说真的,铁柱这孩子是真不错,踏实肯干,长得也精神。就是命不好,爹走得早,家里穷。要是真能借着这个项目有点出息,往后说媳妇也好说......”
女人们的话题渐渐转到了家长里短,铁柱家的苞米今年能卖多少钱,谁家闺女到了说亲的年纪,谁家儿子在城里打工挣了钱。
铁柱蹲在垄沟里,听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说笑声,半天没动。
阳光火辣辣地晒在背上,汗像小溪似的往下淌。手里的苞米穗子已经被他掐出了印子,嫩黄的浆汁沾了满手。
他低头看着那穗苞米,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浆汁的、粗糙的手。
然后缓缓站起身。
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挑好的几穗苞米小心抱在怀里——一共五穗,都是他精挑细选的,穗穗饱满,粒粒金黄。
走回田埂,捡起扔在那儿的西装外套。衣服已经沾了土,他拍了拍,没拍掉,干脆搭在胳膊上。
然后抱着苞米,往村食堂走。
脚步不再像刚才那样飞奔,而是有些沉,有些慢。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雪薇那个笑,一会儿是王寡妇那个“宠”字,一会儿又是自己这身沾满泥土的狼狈样。
走到村口时,他停住脚步,把苞米放在井台上,就着井边的水桶洗了把脸。
冰凉井水泼在脸上,激得他一哆嗦。
抬起头,水面晃动的倒影里,是一张年轻、英俊、但带着明显局促和不安的脸。头发被汗打湿,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眼睛很亮,但眼神里有点慌。
他盯着水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抱起苞米,继续往前走。
村食堂是以前的小学教室改的,砖瓦房,屋里摆着十几张方桌条凳。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其他考察团的人吃得差不多了,三三两两坐在那儿休息聊天。
只有靠窗的那张桌子,还坐着几个人。
林雪薇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几个粗瓷碗,盛着简单的农家菜:土豆炖豆角,白菜粉条,炒鸡蛋,还有一盆金黄的玉米面贴饼子。菜色普通,但冒着热气,香味混在食堂特有的油烟味里。
她吃得不多,动作很慢,筷子尖在碗里拨弄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助理小陈坐在她旁边,小心观察着她的神色。从进食堂开始,林总就有点心不在焉。虽然表情还是惯常的平静,但眼睛会不时往门口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谁?
答案不言而喻。
小陈心里那个微妙的猜想,又冒了出来。
她跟了林雪薇三年,从秘书做到助理,对这位年轻女总裁的脾气秉性摸得很清楚。林总是个工作狂,冷静理性,情绪极少外露,对人对事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可今天,从见到那个赵铁柱开始,林总就有些......反常。
不是明显的反常,是那种细小的、不易察觉的偏差。
比如在田埂上,赵铁柱差点摔倒时,林总几乎是下意识伸手去拉——这不是她一贯的风格。林总向来注重分寸,极少和人肢体接触,更别说在那种可能让自己也陷入尴尬的情况下。
又比如,赵铁柱介绍自家苞米时,林总听得很认真,还主动要看照片。这倒没什么,可问题是她看照片的时间有点长,而且嘴角有很细微的上扬——小陈敢用自己三年的助理生涯打赌,那不是礼节性的微笑。
再比如现在,林总在等赵铁柱送苞米来。
这本身就很奇怪。一顿饭而已,缺几穗苞米怎么了?值得让项目对接人跑一趟,还巴巴地在这儿等?
除非......等的不是苞米。
小陈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想。
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瞟向主位的林雪薇。
她今天穿了那身烟灰色的套裙,这会儿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的白色真丝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臂,腕上戴着块简洁的银色手表。
头发因为上午那一摔,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没重新盘,就那么随意地拢在脑后,用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黑色发绳松松扎着。没了发簪的精致,却多了几分随性的柔美。
食堂窗户开着,夏日的风吹进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侧着脸看向窗外,脖颈的线条优美得像天鹅,锁骨在敞开的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
小陈突然意识到,抛开总裁的身份,林雪薇其实是个极美的女人。二十八岁,正是女人最具风情的年纪,褪去了青涩,又还未染上世故的沧桑。那种美不是张扬的,是内敛的、有底蕴的,像藏在深巷里的好酒,得细品才能尝出滋味。
只是她平时气场太强,打扮又过于职业,让人往往忽略了她的美貌,只记得她是“林总”。
“林总,汤凉了,我给您盛碗热的?”坐在对面的赵村长小心翼翼地问。
林雪薇回过神,转过脸,微笑:“不用了,我吃饱了。饭菜很好,谢谢款待。”
“哪里哪里,都是粗茶淡饭,您不嫌弃就好。”赵大山搓着手,脸上堆着笑,“那个,铁柱那孩子,去了有一阵子了,该回来了......”
话音未落,食堂门口的光线一暗。
一个人影站在那儿,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
是赵铁柱。
他怀里抱着几穗苞米,胳膊上搭着西装外套,白衬衫敞着领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有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眼睛在食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雪薇身上。
“林、林总,苞米掰来了。”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林雪薇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弯起,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辛苦了。”她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进来吧,外面热。”
铁柱抱着苞米走进来,脚步有点僵硬。他走到林雪薇那桌旁,把苞米小心放在桌上——五穗苞米,外皮还带着青绿,嫩生生的,一看就是刚掰下来的。
“我挑了最好的,穗穗都饱满,煮了肯定好吃。”他认真地说,眼睛亮亮的,像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等着表扬的孩子。
林雪薇拿起一穗,仔细看了看。苞米粒排列整齐,是那种很嫩的淡黄色,指尖轻轻一掐,浆汁就冒了出来,清甜的香气混着青草味,扑面而来。
“确实很好。”她点头,抬眼看铁柱,“你现在去煮?”
“啊?现在?”铁柱一愣,“您、您还吃得下?”
“尝几口还是可以的。”林雪薇微笑,“而且,我想看看新鲜的苞米煮出来是什么样子。在城里吃的都是超市买的,少了点味道。”
这话说得随意,但桌上其他人都愣住了。
赵大山赶紧说:“林总,这哪能让您等?我让食堂师傅现在就去煮,很快的......”
“不用麻烦师傅。”林雪薇看向铁柱,眼睛在镜片后微微弯起,“能借用一下你家的锅灶吗?我想看看新鲜苞米从下锅到上桌的全过程。这对我们评估农产品加工环节也有参考价值。”
她说得冠冕堂皇,理由充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小陈心里那个猜想,越来越清晰了。
评估农产品加工环节?风云集团那么多项目,哪个需要总裁亲自去看一锅苞米怎么煮?
这分明是......
“可、可以是可以......”铁柱脸又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就是我家......我家比较乱,怕您......”
“没关系。”林雪薇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赵村长,下午的行程稍微调整一下,我先去铁柱家看看,之后再去加工厂,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赵大山哪敢说不,赶紧也站起来,“那我带路?”
“不用,铁柱带我就行。”林雪薇看向铁柱,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麻烦你了。”
铁柱整个人都懵了。
去他家?
林雪薇要去他家?
那个窗明几净、摆着真皮沙发、有落地窗能看城市夜景的女总裁,要去他那个土坯房、炕席都破了洞的家?
“林总,我家真的......”他想拒绝,想找理由,但脑子一片空白,什么借口都想不出来。
“走吧。”林雪薇已经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见他还在原地发愣,挑眉,“怎么了?不方便?”
“没、没有!”铁柱赶紧跟上去,手忙脚乱地抱起桌上的苞米,差点把一穗掉地上。
小陈和其他随行人员也站起来,准备跟上。
“你们不用去。”林雪薇回头,语气平静,“我和铁柱去就行,你们在食堂休息一下,或者先去加工厂看看。小陈,你跟着赵村长,把下午要看的材料再梳理一遍。”
“可是林总,您的安全......”小陈有些迟疑。
“在村子里,能有什么不安全?”林雪薇笑笑,看向赵大山,“赵村长,你说呢?”
“安全!绝对安全!”赵大山拍胸脯保证,“我们村治安好得很,连偷鸡摸狗的都没有!林总您放心!”
小陈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雪薇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别多问,照做”的眼神。
她只能点头:“好的林总,那您有事随时打电话。”
林雪薇“嗯”了一声,转身走出食堂。
铁柱抱着苞米跟在她身后,像个手足无措的小跟班。
两人前一后走出食堂,走进正午炽热的阳光里。
食堂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赵大山挠挠头,小声嘀咕:“这林总......咋对铁柱家这么感兴趣?”
小陈没说话,只是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心里的猜想已经基本坐实了。
林总对那个赵铁柱,绝对不一般。
可为什么呢?
就因为他是“北极星”?
小陈想起前天晚上,在酒店整理资料时,偶然看见林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博私信的界面。虽然只是瞥了一眼,但她看见对方的头像是灰色的剪影,名字好像是什么“星”。
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
难道林总和这个赵铁柱,之前就认识?
网上认识的?
这个念头太大胆,小陈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但所有的反常串联起来,似乎只有这个解释最合理。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这个发现烂在肚子里。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见得是好事。
食堂外,铁柱和林雪薇一前一后走在村路上。
正午的太阳火辣辣的,土路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路两旁的杨树耷拉着叶子,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声音混在燥热的空气里,吵得人心慌。
铁柱抱着苞米走在前头,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他脑子乱糟糟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家,在领导来之前,能收拾一点是一点。
“你不用走那么快。”林雪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微微的喘,“我穿高跟鞋,跟不上。”
铁柱猛地停住,回头。
林雪薇落在他身后十几米,正小心翼翼地走在土路上。七厘米的细高跟在松软的黄土里一步一个坑,走得很艰难。她一只手拎着外套,另一只手时不时要扶一下路边的树干保持平衡,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烟灰色的套裙沾了土,但穿在她身上依然有种说不出的优雅。真丝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锁骨下方,隐约透出底下肌肤的色泽。头发因为出汗,有几缕黏在颈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铁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心疼?
不,他凭什么心疼人家。
是愧疚?因为自家路不好走,害她这么狼狈?
也不全是。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他从未有过的感受。像是看着一件精美脆弱的瓷器,走在崎岖不平的路上,你明知道它可能会摔碎,却无能为力,只能提心吊胆地看着。
“对不起,我走太快了。”他折返回去,在她面前停下,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路不好走,您......您扶着我?”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扶什么扶?人家是女总裁,能随便扶你一个大小伙子?
但林雪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脚下坑洼的土路,竟然真的把手搭在了他伸出的手臂上。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铁柱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指搭在他小臂上,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和皮肤的细腻。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着透明的指甲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而他手臂的皮肤是粗糙的小麦色,青筋微凸,汗毛在阳光下泛着金色。两相对比,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此刻却以这样突兀又亲密的方式,连接在了一起。
铁柱屏住呼吸,手臂肌肉绷得紧紧的,动都不敢动。
“走吧。”林雪薇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再站下去,真要中暑了。”
铁柱这才回过神,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尽量走得平稳,好让她能跟上。
两人就这样,一个扶着一个,在正午的村路上慢慢走。
阳光很烈,知了很吵,路很长。
但铁柱觉得,这一刻,时间好像变慢了。
慢到他能清晰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着汗水的味道,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能看见她额角滑落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钻石。
他也出了很多汗,白衬衫湿透了,紧贴在背上。怀里抱着的苞米散发着清甜的香气,混在燥热的空气里。
谁都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微妙的和谐。
像两个原本不该有交集的人,因为某种荒谬的机缘,走在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一个扶着另一个,一步一步,走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走了大概十分钟,铁柱家到了。
是个典型的东北农家院,红砖砌的围墙,木门有些旧了,门上的春联褪了色。院子里是泥土地,但打扫得很干净,柴火堆码得整整齐齐。三间正房,东边是灶屋,西边是仓房。院角有猪圈和鸡窝,老黄狗趴在屋檐下的阴凉里,听见动静抬起头,“汪”了一声。
“到了。”铁柱小声说,声音有点干。
林雪薇松开扶着他手臂的手,站在原地,打量着这个院子。
很简朴,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但干净,整齐,能看出主人的勤快。墙角种着几株向日葵,开得正盛,金灿灿的花盘朝着太阳。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玉米棒子,是去年收成时留下的。
“挺......挺好的。”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很有生活气息。”
铁柱脸一热,知道她是在客气。
“您、您进屋坐,我去煮苞米。”他手忙脚乱地推开堂屋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雪薇走进堂屋。
屋里比外面凉快些,但光线有点暗。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不大,透进来的阳光有限。地上是水泥地,打扫得很干净。靠墙摆着几张旧桌椅,墙上贴着年画和几张奖状——是铁柱上学时得的。
最里面是炕,炕上铺着炕席,虽然旧了,但洗得发白。炕头叠着两床被子,用碎花布罩着。炕梢摆着个老式的衣柜,漆都斑驳了。
一切都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但窗台上摆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支野花,紫色的小花,开得正艳。给这间简陋的屋子,添了一抹难得的亮色。
林雪薇在炕沿上坐下,手摸了摸炕席。是苇子编的,很光滑,带着夏日的微温。
铁柱抱着苞米站在门口,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您、您先坐,我马上就好。”
“不急。”林雪薇抬眼看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脸上,“你一个人住?”
“和我妈。我妈腿脚不好,在里屋歇着呢。”铁柱说着,朝里屋喊了一声:“妈,领导来了!”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门帘被掀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收拾得干净利索。
“领导好,领导好。”铁柱妈有些拘谨,想弯腰,被林雪薇赶紧起身扶住。
“阿姨您别客气,坐着就行。”林雪薇扶她到炕沿坐下,语气温和,“我是风云集团的林雪薇,来村里考察,顺便来家里看看。”
“知道知道,铁柱都说了。”铁柱妈拉着林雪薇的手,上下打量,眼睛都笑弯了,“哎哟,这闺女长得真俊,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铁柱,快去倒水!”
“哎!”铁柱这才想起来,赶紧去灶屋倒了碗水,端过来时手还有点抖。
粗瓷碗,里面是凉白开,碗沿有个小缺口。
铁柱脸更红了,小声说:“家里没茶叶......”
“没关系,白水就好。”林雪薇接过碗,很自然地喝了一口。
铁柱看着她端着那个粗瓷碗,纤细的手指贴着碗壁,嘴唇贴着碗沿,喝水的样子优雅得像在品什么名茶。
心里那点自卑,又冒了出来。
“那、那我去煮苞米。”他逃也似的钻进灶屋。
灶屋更小,靠墙是砖砌的灶台,上面架着口大铁锅。旁边堆着柴火,墙上挂着炊具。窗户很小,光线很暗,只有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一角。
铁柱蹲在灶前,手忙脚乱地点火。柴火有点潮,点了半天才着,烟冒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他一边咳嗽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全神贯注地盯着锅里的水。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他把苞米小心地放进锅里,嫩绿的苞米皮在滚水里翻腾,清甜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混着柴火的烟火气,充斥了整个灶屋。
堂屋里,林雪薇和铁柱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大多是铁柱妈在说,说铁柱小时候的事,说他爹走得早,说他怎么小小年纪就扛起这个家,说他怎么琢磨着种有机苞米,怎么在网上卖货。
林雪薇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目光偶尔飘向灶屋。
透过门帘的缝隙,能看见铁柱蹲在灶前的背影。宽厚的肩背,结实的臂膀,被火光勾勒出一道金边。他正专注地守着那锅苞米,不时用筷子翻动一下,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认真。
那个在微博上和她聊天的“北极星”,那个会描述云的样子、会叮嘱她别熬夜的陌生人,此刻正蹲在灶前,为她煮一锅新鲜的苞米。
这个认知,让林雪薇心里涌上一股很奇异的感受。
像是两个完全平行的世界,突然在某一点交汇了。虚拟和现实,网络和田野,总裁和农民,因为一锅正在煮的苞米,短暂地重叠在了一起。
荒谬。
但又真实得让人心悸。
“铁柱这孩子,实诚,就是嘴笨,不会说话。”铁柱妈还在絮叨,“领导您多担待,他有啥做得不好的,您多教教他......”
“他做得很好。”林雪薇收回目光,看向铁柱妈,微笑,“很认真,也很用心。”
“真的?”铁柱妈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夸奖,“那、那领导,您看那个什么项目......”
“妈!”铁柱端着个粗瓷盆从灶屋出来,打断了母亲的话,“苞米煮好了!”
他端着盆走到炕前,盆里是五穗煮得金黄喷香的苞米,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林总,您尝尝。”他小心地拿出一穗,用筷子插着,递到林雪薇面前。
手有点抖。
林雪薇接过,苞米很烫,她倒了下手,小心地吹了吹,然后轻轻咬了一小口。
苞米粒在嘴里爆开,清甜,软糯,带着田野最原始的香气。确实和超市买的不一样,更新鲜,更纯粹,像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浓缩在了这一穗里。
“好吃吗?”铁柱眼巴巴地看着她,紧张得呼吸都屏住了。
林雪薇抬眼,看着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嘴角扬起一个真实的、温暖的弧度。
“很好吃。”她说,眼睛弯成了月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苞米。”
铁柱看着她那个笑,听着那句话,整个人都呆住了。
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悄悄发了芽。
本章完。
下章预告:一穗苞米拉近了距离,铁柱妈的热情让林雪薇感受到了久违的家庭温暖。而灶屋里,铁柱笨拙的关心和真诚的提问,让林雪薇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流露出了真实的疲惫。分别时,一个意外的约定悄悄达成。回到省城的林雪薇,在深夜的办公室里,第一次主动点开了“北极星”的私信对话框。而铁柱在村里的日子,因为这次相遇,开始悄悄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