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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自总裁办

共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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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牵挂

铁柱崴了脚。

事情发生得特别突然,就在自家苞米地的田埂上。晚上八点多,天已经黑透了,只有一弯月牙和几颗稀疏的星星挂在天上,洒下一点微弱的光。他刚从老李头家地里回来——老李头家的苞米这两天闹虫害,叶子被啃得不像样,老爷子急得嘴角起泡,铁柱去帮他看看怎么回事。

看完虫情,天已经全黑了。铁柱打着手电筒往回走,心里还在琢磨该怎么配土农药。手电筒是老式的,光线昏黄,勉强能照见脚下的路。田埂本来就窄,白天走都得小心,晚上更是深一脚浅一脚。

就在他跨过一条小水沟时,右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石头一滑,他整个人失去平衡,脚腕猛地向外一扭。

“咔嚓”一声脆响。

不响,但在寂静的夜里特别清晰。

铁柱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倒在田埂上。手电筒脱手飞出去,在土里滚了几圈,光柱歪歪斜斜地照向夜空。

剧痛从脚腕传来,像有把烧红的钳子夹住了骨头,然后狠狠一拧。铁柱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他咬着牙,没叫出声,但整个人蜷缩起来,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

疼。

真他妈的疼。

他躺在那儿,大口喘着气,等那阵尖锐的疼痛过去。夜风吹过苞米地,叶子哗哗作响,像在窃窃私语。远处池塘里的青蛙呱呱叫着,一声接一声。更远处,村里的狗偶尔吠几声,打破夜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才稍微缓了些,变成了持续而沉闷的胀痛。铁柱慢慢坐起来,摸索着找到手电筒,照向自己的右脚。

脚腕已经肿起来了,在昏黄的光线下,能看见皮肤下青紫色的淤血。他试着动一下脚趾,还能动,但每动一下,脚腕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不是骨折,应该是严重扭伤。

铁柱心里有了判断,但随即涌上来的是一阵烦躁。

明天还要去王寡妇家地里指导施肥,后天要带技术员去那几户签了意向书的人家看地,大后天要整理材料上报给集团......一堆事等着他,他这时候崴了脚?

他撑着地,试着站起来。左脚先着地,右脚不敢用力,只轻轻点着。但即便如此,脚腕还是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

这样子,别说下地干活,走回家都成问题。

他家地离村子还有一里多地,平时走也就十分钟,但现在......铁柱看着黑暗中那条弯弯曲曲的田埂,心里第一次涌上了无力感。

他摸出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但解锁屏幕的瞬间,手指停住了。

这个点,母亲肯定睡了。就算没睡,从家里走到这儿也得十几分钟,她腿脚本来就不方便,再摸黑走夜路......

铁柱又把手机锁屏了。

他撑着地,一点点挪到田埂边的老杨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右脚不敢动,就直直地伸着。手电筒放在旁边,光柱照着脚下的泥土,几只不知名的小虫在光圈里惊慌失措地爬。

夜风吹过,带着田野的凉意。铁柱穿着件短袖T恤,这会儿才觉得有点冷。他把手电筒的光调暗了些,省电。

就这么坐着,看着黑暗里的田野,听着虫鸣蛙叫,等着。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等疼痛再轻一点,他能单脚跳回去。也许等天亮了,有早起下地的人路过,能搭把手。

但心里那股烦躁,越来越重。

不是因为脚疼,不是因为被困在这里,不是因为明天的工作要耽误。

是因为......孤独。

一种突如其来的、深不见底的孤独。

在这个他从小长大的村子里,在这片他再熟悉不过的田野上,在这个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家的夜晚,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一个人。

母亲年纪大了,不能总让她操心。村长有村长的事,村民有村民的活。二狗子那帮人,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王婶她们虽然热心,但毕竟是外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难处,自己的世界。

而他,赵铁柱,二十三岁,在这个本该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却在这个深夜里,因为一只崴了的脚,突然看清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一个位置,一个点,一个随时可能被遗忘、被替代的坐标。

手机在手里震动了一下。

铁柱低头看,屏幕亮着,是微博推送——特别关注更新。

“北极星”上次发微博,还是从省城回来的那天晚上,拍了张星空,配文“今晚的星星,特别亮”。

之后几天,他没再发过。

不是不想发,是不知道该发什么。发田里的活?发村里的流言?发心里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都不合适。

所以他只是偶尔点开微博,看看她的动态。她也很少发私人内容,大多是转发集团消息,偶尔有几张工作照,在会议室,在工地,在考察现场。永远穿着得体的职业装,永远表情冷静,永远......遥不可及。

就像现在这条推送,是风云集团官博发的,她转发并评论:“乡村赋能计划首批试点进展顺利,期待与更多乡村共创价值。”

配图是几张各地项目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赵家屯——是上次考察时拍的,她站在苞米地前,侧身看着远方,夕阳给她镀了层金边。

铁柱点开那张照片,放大。

照片里的她,穿着那身烟灰色套裙,头发松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眼神很柔和,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

不,不是第一次。第一次是在手机里,在视频里,在照片里。但真正“见到”,是在田埂上,她穿着高跟鞋,艰难地走在土路上,他跑去接她,紧张得同手同脚。

然后她摔了,摔在他怀里。

那一瞬间,他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看见她眼里的慌乱。

那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

之后,距离反而越来越远。

在省城,在餐厅,在酒店,在那些高楼大厦和玻璃幕墙之间,他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像现在,他坐在这片黑漆漆的田野里,脚腕肿得像馒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家。而她,可能在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开会,可能在舒适的车里赶往下一个行程,可能在那个能俯瞰整个城市的办公室里,处理着他看不懂的文件。

两个世界。

中间隔着的,不止是一百五十公里。

铁柱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微博,打开通讯录。

手指滑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一个没有存名字、但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上。

那是林雪薇的电话。

是上次在省城培训时,她让助理发给他,说是“工作上有急事可以联系”。他当时小心翼翼存下来,但一次都没打过。

工作上的事,他都是通过王经理,或者发微信。私人上的事......没有私人上的事。

但现在,他想打。

不是因为有急事,不是因为有工作要汇报。

是因为......他想听她的声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铁柱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疯了吗?

大半夜的,因为崴了脚,就给集团总裁打电话?人家凭什么接?接了说什么?说“林总,我脚崴了,在田埂上回不去了,您能来帮帮我吗”?

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铁柱自嘲地笑了笑,手指从拨号键上移开。

但就在他要锁屏的瞬间,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是微信视频请求。

发起人:林雪薇。

铁柱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名字,和那个熟悉的头像,脑子一片空白。

她......她打视频过来?

为什么?这个点?有什么事?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得厉害。接,还是不接?

接了说什么?他现在这个样子,坐在黑漆漆的田野里,脚肿得像馒头,脸上肯定都是汗和土。让她看见,像什么样子?

可不接......

视频请求断了。

但马上,又拨了过来。

铁柱盯着那个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

屏幕亮起来,先是一片模糊,然后慢慢清晰。

林雪薇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她好像在车里,背景是昏暗的车内灯光,能看见深色的真皮座椅。她没穿职业装,穿了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脸上没化妆,素颜,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看起来有些疲惫。

但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星子。

“铁柱?”她开口,声音有点急,但还算平稳,“你在哪儿?怎么不接电话?”

铁柱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半天才发出声音:“我......我在田里。”

“田里?”林雪薇眉头皱起来,“这么晚了,在田里干什么?”

“看虫情,老李头家的苞米闹虫害......”铁柱说着,下意识地把手机往下挪了挪,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但这个动作反而引起了林雪薇的注意。

“你那边怎么那么黑?手电呢?”她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有手电,我调暗了,省电......”铁柱话音未落,林雪薇突然说:

“你把手机拿稳,对着周围转一圈,我看看。”

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

铁柱愣了愣,但还是照做了。他拿起手机,慢慢转动,让摄像头扫过周围——漆黑的田野,模糊的苞米秆子,远处村庄零星的灯火,还有他伸在泥土里的、肿得老高的右脚。

虽然光线很暗,但林雪薇还是看见了。

“你的脚怎么了?”她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

“没、没事,就崴了一下......”铁柱赶紧把手机转回来,对着自己的脸,不想让她再看。

但林雪薇已经看见了。

视频里,她的表情瞬间变了。那种惯常的冷静和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柱从未见过的、近乎惊慌的神色。

“崴了?严不严重?肿成这样,你动一下我看看。”她语速很快,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铁柱被她这反应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动了动脚趾。

“嘶——”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

“别动!”林雪薇立刻说,声音严厉,“你就在那儿别动,等我。”

“等您?”铁柱愣了,“您......您在哪儿?”

“我在去赵家屯的路上。”林雪薇说,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还有四十分钟到。你就在那儿,哪儿也别去,等我。”

铁柱脑子嗡的一声。

去赵家屯的路上?

四十分钟到?

现在?晚上九点多?从省城到赵家屯,一百五十公里,开车至少两小时。她说四十分钟到,那说明......

她早就出发了?

“林总,您......”铁柱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您不用过来,我没事,真的,我能......”

“我说,等我。”林雪薇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铁柱心里,“把位置发给我,然后就在那儿,别动,别逞强,等我。听明白了吗?”

铁柱看着她。视频里,她的脸在昏暗的车灯下显得有些不真实,但眼神是真实的,那种担忧的、焦急的、不容置疑的眼神,是真实的。

“......听明白了。”他听见自己说。

“好。”林雪薇点头,“发位置,然后保持电话畅通。我到了给你打。”

视频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铁柱那张写满震惊和茫然的脸。

他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发烫的手机,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那段对话。

“我在去赵家屯的路上。”

“等我。”

等我。

等我。

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呆坐了几秒,然后机械地点开微信,把位置发过去。发完,他盯着那个小小的定位图标,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背靠着老杨树,抬头看向夜空。

月牙弯弯的,星星稀疏,但很亮。夜风吹过,带着田野的气息,凉凉的,拂过他汗湿的脸。

脚腕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脉搏跳动。

但心里那种烦躁和孤独,突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像在漆黑的夜里,看见了一盏灯。

虽然远,虽然模糊,但确实亮着。

而且,正朝他靠近。

铁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傻,但很真实。

四十分钟后,两道刺目的车灯划破黑暗,沿着土路驶来。

铁柱眯起眼,看着那辆车在田埂边停下。是辆黑色的SUV,不是上次那辆,但看起来更高级。车门打开,一个人跳下车。

是林雪薇。

她今天穿了身很随意的衣服——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件白色T恤,下身是条深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在车灯的映照下,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她关上车门,从车里拿了个什么东西,然后打开手机手电筒,朝田埂这边走来。

脚步很快,很急,完全不顾及田埂的坑洼和泥泞。运动鞋踩在泥土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铁柱看着她越来越近,心里那点不真实感,突然变成了尖锐的紧张。

她真的来了。

在这个深夜里,开了一百多公里,从省城,来到这片黑漆漆的田野,来找他。

“铁柱?”林雪薇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点喘。

“这儿。”铁柱应了一声,把手电筒的光调亮了些。

林雪薇循着光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她弯下腰,手电筒的光照在他的脚上。

脚腕已经肿得发亮了,青紫色的淤血在皮肤下蔓延,看起来触目惊心。

林雪薇的眉头紧紧皱起来,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怎么搞的?”她问,声音很轻,但铁柱听出了里面的心疼。

“就......不小心踩空了。”铁柱小声说,不敢看她。

林雪薇没说话,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的脚,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肿起的部位。

她的手指很凉,触碰到皮肤时,铁柱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疼吗?”她抬头看他。

“还、还行。”铁柱咬着牙。

“还行个屁。”林雪薇难得说了句粗话,然后站起身,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先喷点这个,止疼的。然后我扶你上车,去医院。”

铁柱接过,是个小瓶的喷剂,上面写着英文,他看不懂。

“不用去医院,真的,就扭了一下,回家冰敷敷就行......”他话没说完,就被林雪薇打断了。

“肿成这样,不去医院检查,万一伤到骨头怎么办?”她语气严厉,“喷上,然后扶着我,站起来试试。”

铁柱看着她不容置疑的表情,最后还是妥协了。他接过喷剂,对着脚腕喷了几下。凉丝丝的药液喷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短暂的麻木感,疼痛似乎真的轻了点。

“来,扶着我。”林雪薇伸出手。

铁柱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很有力。他另一只手撑着树,慢慢站起来。右脚不敢用力,整个人几乎靠左腿和她的手支撑。

“能走吗?”林雪薇问,声音就在他耳边。

“能。”铁柱咬牙,试着迈出一步。

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晃了一下。

林雪薇赶紧扶住他,她的身体靠过来,支撑住他大半的重量。铁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混合着夜风的味道。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和温度,隔着薄薄的针织开衫,传递过来。

“慢点。”她低声说,另一只手也扶住他的胳膊。

两人就这样,一步一步,慢慢往车那边挪。田埂很窄,两人靠得很近,几乎是贴在一起。铁柱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有点急,带着喘息。能看见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在车灯下闪着光。

很慢,很艰难。

但铁柱觉得,这段路,是他这辈子走过最......奇妙的。

终于挪到车边,林雪薇拉开车门,扶他坐进副驾驶。车里很宽敞,真皮座椅,有淡淡的香水味,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坐好,别乱动。”林雪薇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掉头,驶上土路。车灯劈开黑暗,照亮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

“林总,您......”铁柱终于有机会问出心里的疑问,“您怎么......来这儿了?”

林雪薇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在仪表盘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下午在临市开会,开完就想顺路过来看看项目进展。快到的时候,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打电话你也没接,就打了视频。”

她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铁柱知道,没那么简单。

从临市到赵家屯,也要一个多小时。而且她说“顺路”,可赵家屯这种地方,怎么可能“顺路”?

而且,她刚才在视频里,那种惊慌的表情,那种不容置疑的“等我”,都不像是对一个普通项目对接人该有的反应。

“对不起,让您担心了。”铁柱小声说。

“知道让人担心,下次就小心点。”林雪薇看了他一眼,眼神在昏暗的车里看不真切,“大晚上的,一个人跑地里去,也不带个人。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语气有点像责备,但铁柱听出了里面的关心。

他心里一暖,鼻子突然有点酸。

“我就是......习惯了。”他低下头,“以前也经常晚上下地,看水,看虫,都没事。这次是......”

“这次是运气不好。”林雪薇接过话,“但运气不会每次都站在你这边。以后晚上要下地,叫个人一起,或者至少带上手机,保持畅通。听见没?”

“听见了。”铁柱乖乖点头。

车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窗外,黑暗的田野飞速后退。远处的村庄亮着零星灯火,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林总......”铁柱犹豫着开口。

“嗯?”

“您今天......不忙吗?”他问完就想抽自己——这问的什么废话。

但林雪薇没笑,只是淡淡地说:“忙。但有些事,比工作重要。”

有些事,比工作重要。

铁柱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出她的侧影,专注地开着车,马尾在肩头轻轻晃动。

真好看。

他想。

而且,真好。

车子驶进县城,在一家医院门口停下。虽然是晚上,但急诊还亮着灯。林雪薇停好车,下来扶他。

挂号,拍片,等结果。

铁柱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脚上已经简单包扎过了,喷了药,缠了绷带。林雪薇去拿片子了,他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和偶尔匆匆走过的医护人员。

心里那股不真实感,又回来了。

几个小时前,他还坐在黑漆漆的田野里,以为要一个人熬到天亮。几个小时后,他坐在县城的医院里,脚上缠着绷带,等着一个本该在千里之外的人,给他拿检查结果。

像梦。

“没伤到骨头,就是韧带拉伤,比较严重。”林雪薇拿着片子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医生说了,要静养两周,不能下地,不能用力。开了药,每天喷,按时来复查。”

她把片子装进袋子里,语气平静,但铁柱看见,她明显松了口气。

“谢谢您,林总。”铁柱小声说。

“谢什么。”林雪薇站起身,“能走吗?我送你回家。”

“能。”铁柱扶着墙站起来,单脚跳着往外走。

林雪薇想扶他,但他摆摆手:“不用,我能行。”

他不想再麻烦她了。

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更狼狈的样子。

林雪薇没坚持,只是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看着他笨拙地、倔强地,一步一步跳向停车场。

回到车上,已经快十一点了。车子驶出县城,驶上回村的路。夜更深了,路上几乎没车,只有他们的车灯,在黑暗里劈开一道光。

铁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突然觉得累。

身体累,心也累。

但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暖暖的,软软的,像冬天的热炕头。

“困了就睡会儿,到了叫你。”林雪薇的声音在寂静的车里响起,很轻,很柔。

“嗯。”铁柱应了一声,却没闭眼。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的线条在仪表盘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是自然的粉色,没涂口红,但依然饱满。针织开衫的领口微微敞开,能看见锁骨优美的线条。

她真好看。

而且,她真好。

好到让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好。

“林总......”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今天......真的谢谢您。”铁柱说,很认真,“不只是谢谢您送我来医院,是谢谢您......来。”

林雪薇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

过了很久,久到铁柱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声说:

“不用谢。你是我选的人,我得负责。”

你是我选的人。

这五个字,像五颗小石子,投进铁柱心里那潭深水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玻璃上,他的嘴角,是上扬的。

车子在村口停下。铁柱家离村口还有一段距离,车子进不去。

“我扶你回去。”林雪薇说。

“不用,真不用。”铁柱赶紧说,“我自己能跳回去,您赶紧回吧,这么晚了......”

“我送你到家。”林雪薇不容置疑,已经下车,绕过来扶他。

铁柱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只能妥协。

他扶着她,单脚跳着,在黑暗的村路上,一步一步,往家走。

村子已经睡熟了,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狗听见动静,远远地吠几声,又安静下去。月光很淡,星光很稀,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铁柱单脚跳地的声音,和林雪薇轻轻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终于到家了。

院门虚掩着,母亲应该睡了。铁柱在门口停下,转身看向林雪薇。

“林总,我到了,您赶紧回吧。”他说,“路上小心。”

林雪薇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里面盛满了感激,和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嗯。”她点头,“记得按时喷药,别下地,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铁柱乖乖应道。

林雪薇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停在村口的车。

铁柱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看着她上车,看着车灯亮起,看着她掉头,驶离。

车子消失在黑暗里,只剩两道红色的尾灯,像两颗流星,划过夜空,然后消失不见。

铁柱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才推门进院。

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屋,开灯,坐在炕沿上,看着缠着绷带的脚。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但没关系。

今晚,他允许自己当一回傻子。

窗外,星光满天。

而某个在归途上的人,也看着同一片星空,嘴角,是上扬的。

夜还很长。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本章完。

下章预告:铁柱脚伤在家静养,林雪薇以“检查项目进展”为由频繁来访赵家屯。两人的接触越来越多,流言也愈演愈烈。铁柱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终于在一个下午,对铁柱说出了藏在心里的话。而林雪薇在省城,也面临着来自家族和公司的双重压力。一次突发事件,让两人不得不直面彼此的感情,和横亘在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