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婚礼献礼
宣德七年的深秋,周府张灯结彩,朱门洞开,一派煊赫喜庆。红绸从高耸的门楣直铺到街心,喧天的锣鼓唢呐声震得半条街的麻雀都不敢落脚。今日是周家少东家周世昌的大婚之日,新娘是金陵另一富户苏家的嫡女,一场典型的商贾联姻,排场奢靡得令人咋舌。
宾客如云,车马塞道。城内外的富商巨贾、衙门胥吏,乃至一些有头面的帮闲清客,皆携厚礼而来。空气里弥漫着酒肉香气、脂粉味,以及一种虚浮的热闹。
赵力宝一身簇新的雨过天青色直裰,站在涌动的人潮边缘,显得格外安静。他手中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匣,匣子做工极精,边角包着暗金色的铜活,表面阴刻着缠枝莲纹,古雅沉静。他并未像其他宾客那般急于上前道贺,而是微微眯着眼,打量着这座焕然一新的宅邸,目光掠过那些红光满面的宾客、穿梭不息的仆役,最终落在正堂门口那对硕大的双喜字上。
周世昌一身大红吉服,头戴展脚襆头,满面春风地迎接着各方来客,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偶尔流转间,仍带着一丝惯有的精明与算计。见到力宝,他笑容加深了几分,主动招手:“力宝来了!站那儿做甚?快过来!”
力宝这才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平和:“恭贺少东家新婚之喜,鸾凤和鸣,百年偕老。”
“好好好!借你吉言!”周世昌显然心情极佳,拍了拍他肩膀,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异常精美的木匣上,“哟,这是…?”
“小子聊备薄礼,恭祝少东家与夫人锦绣良缘。”力宝双手将木匣呈上。
周世昌接过,入手只觉沉甸甸压手,不由好奇:“是何宝物?竟如此沉实。”说着,便要当场打开。
“不过是一对烛台,给新房添些光亮罢了。”力宝语气谦逊,却适时地伸手虚按了一下匣盖,微笑道,“此物须得在新房红烛高照时观之,方显其妙。此刻开启,反倒失了趣味。少东家不若留待洞房花烛时,与夫人一同赏玩?”
周世昌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指着力宝对周遭宾客道:“瞧瞧!瞧瞧!咱们这小先生,如今也晓得卖关子、弄情趣了!好好好!便依你!此礼,爷甚喜!”他顺手将木匣递给身后管家,吩咐道,“仔细收着,送入新房。”
力宝垂下眼帘,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宾客中有人认得力宝,知晓他如今在周记的地位,又见周世昌对他态度亲昵,便纷纷凑上来奉承,赞他年少有为,心思灵巧。力宝一一谦逊回礼,应对得体,那双过于澄澈的眼睛,却偶尔会掠过人群,望向内宅方向,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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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周府欢宴直至亥时方歇。
新房设在内宅东院,披红挂彩,陈设奢华。龙凤喜烛燃得正旺,将满室映照得如同白昼。新娘苏氏头顶红盖头,端坐于铺着百子千孙被的拔步床上,心中既羞且喜,又带着一丝对未知的惶惑。
周世昌被灌得半醉,由小厮搀扶着送入洞房。他挥退下人,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走到桌边,抓起秤杆,挑落了新娘的红盖头。
盖头下露出一张年轻姣好的面容,薄施粉黛,柳眉杏眼,带着新嫁娘特有的娇羞。周世昌虽见惯风月,此刻醉眼看去,也觉得颇为满意。他哈哈一笑,捏了捏新娘的下巴:“娘子…且等为夫片刻…”
他忽然想起日间赵力宝所赠的那对神秘烛台,酒意上涌,好奇心起,便嚷嚷着要找来看。新娘苏氏不明所以,只见丈夫在房中翻找,很快从一堆贺礼中取出那个紫檀木匣。
“来,娘子,与你瞧个新鲜玩意儿!”周世昌兴致勃勃地将木匣放到桌上,啪地一声打开卡扣。
匣内衬着明黄色软缎,一对烛台并排而卧。烛台造型古雅,竟是仿宣德炉的样式,三足鼎立,腹部圆融,表面呈现出一种极其温润沉静的暗金色光泽,在烛光下流转不定,华美非常。
“啧,这小子,倒会淘换!”周世昌啧啧称奇,伸手便要去拿。
“官人,且慢。”苏氏轻声开口,她自幼家教严谨,颇识器物,“这烛台色泽沉郁,似金非金,倒像是…铜鎏金?却又过于沉重了些。”她注意到丈夫拿起一只时,手臂明显沉了一下。
周世昌此时酒意上头,哪里听得进这些,只觉得这烛台华贵逼人,正配他今日之喜。他大手一挥:“管它什么金!好看便是!来来来,点上!点上才显光彩!”
他不顾苏氏微弱的劝阻,执意将新房中原有的那对银烛台换下,将这对新烛台置于案上,就着龙凤喜烛的火苗,将其点燃。
新烛台的火苗燃起,光晕却与寻常蜡烛略有不同,似乎更亮些,却莫名带点青白色,映得人脸色有些发瓷。一股极淡雅的、若有若无的异香,随着火苗燃烧,悄然在温暖的室内弥散开来。那香气不似寻常檀麝,反而带着一丝冷冽的甜意,闻之令人心神微恍。
“如何?是不是别致?”周世昌得意洋洋,搂过新娘的肩头。
苏氏勉强笑了笑,那香气让她有些头晕,腹中隐隐不适,只以为是日间劳累加之酒气熏染所致,并未多想。红绡帐暖,鸳鸯交颈,自是春宵苦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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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半月,周世昌忙于新婚及各处生意应酬,并未过多留意内宅细微变化。只是偶尔觉得新娘苏氏似乎精神短了些,时常蹙眉掩口,食欲不振。他只当是新妇不适,或是有了喜讯,心中甚至暗喜。
直至一月后的某个清晨。
内宅突然爆发出一片惊恐的哭喊与混乱。丫鬟跌跌撞撞地奔来禀报,说是少夫人清晨起身时,突然腹痛如绞,继而下身见红,竟是小产了!
周世昌大惊失色,急急赶回内宅。只见新房内一片狼藉,苏氏面色惨白如纸,昏死在被鲜血染红的床榻上,气息奄奄。郎中正在施救,摇头叹息,只说夫人是中了极厉害的寒邪,冲撞了胎元,加之体质孱弱,以致如此。
周府顿时阴云密布。苏家闻讯,亦派人前来质问。好端端的女儿,嫁过来不过月余便遭此横祸,岂能善罢甘休?
周世昌焦头烂额,又惊又怒,心中疑窦丛生。他虽不喜苏氏拘谨,却也未想她遭此厄运。他下令严查饮食起居,却一无所获。
正当一片混乱之际,不知从何处,悄然流传起一个说法。有婆子窃窃私语,言及少夫人嫁入前,曾有游方僧人批命,说她命格带煞,于子嗣有碍…又有“知情人”透露,苏氏在娘家时,似乎便体弱多病…
流言如毒蔓,悄无声息地滋长蔓延。
周世昌本就心烦意乱,听得这些风言风语,再看病榻上气息微弱、容颜憔悴的苏氏,原本的几分怜惜渐渐被嫌恶与疑忌取代。莫非…真是她自身命薄无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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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周府上下被“命克子嗣”的流言笼罩时,赵力宝再次出现在了周世昌的书房。
他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色。他并未直接提及小产之事,反而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看似账簿的册子,恭敬地放在周世昌面前。
“少东家,这是近日整理内宅用度时,偶然发现的些许出入。”力宝语气平稳,“原是些琐碎小事,不该此时叨扰少东家。只是…其中几项,涉及夫人从苏家带来的陪嫁仆役采买之物,数额虽不大,却颇有些蹊跷…小子不敢隐瞒。”
周世昌正被内宅之事闹得火大,闻言不耐地抓起册子翻看。上面记录着一些零碎开支:某日某仆购“安神香料”若干,价值不菲;某日又购“滋补药饵”若干,来源不明…记录清晰,时间地点人物俱全,看似寻常,但在“命克子嗣”的流言背景下,这些“安神”、“滋补”的字眼,却显得格外刺眼。
力宝在一旁轻声补充,语气不带任何倾向,只是陈述:“小子亦查阅过一些医书,是药三分毒。有些药材,单用无妨,若与它物相合,或是体质不合者用了,反而…适得其反。尤其于妇人胎孕,最是凶险…”
他话未说尽,却已足够点燃周世昌心中的猜疑之火!
周世昌猛地将册子摔在桌上,脸色铁青!是了!定是如此!什么命格带煞!分明是这苏氏自己体弱乱用药石,或是她带来的奴才手脚不干净,才害了他的子嗣!说不定还是苏家故意塞来个病秧子糊弄他!
“好…好个苏家!好个病痨鬼!”周世昌咬牙切齿,眼中怒火熊熊,“险些瞒过了我!”
力宝垂首不语,仿佛只是尽了一个账房的本分。
自此后,周世昌对苏氏彻底冷淡,再不踏入新房半步。苏家来人探视,亦被他冷言冷语挡回。内宅权柄,无形中落入了周世昌信任的几个老仆手中,而这些人,早已在力宝平日的“打点”下,悄然易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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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几日,力宝以核对药材账目为由,“请”来了那位曾为苏氏诊脉、并断言是“寒邪冲撞”的郎中。
密室内,一盏孤灯,两杯清茶。
力宝并未多言,只将一枚银锭轻轻推至郎中面前。银锭成色极佳,白花花亮眼,只是那光泽,细看之下,似乎过于黯白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铅灰色。
郎中眼角一跳,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先生医术高明,断症如神。”力宝开口,声音平和无波,“少夫人确是体质孱弱,福薄难留子嗣,与旁人无涉,是也不是?”
郎中看着那枚异样的银锭,又看向眼前少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行医多年,岂能看不出当日苏氏症状蹊跷?那绝非寻常寒邪!只是…只是周家势大,这少年更是…
他颤抖着手,最终,慢慢握住了那枚冰冷的银锭,低下头去,哑声道:“…是。少夫人…先天不足,气血两亏…乃自身之故…”
力宝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老先生辛苦。日后府上上下,或许还需多多仰仗老先生妙手。”
郎中唯唯诺诺,一口饮尽杯中早已冷透的茶,只觉得那茶水苦涩冰凉,直坠入腹,如同吞下了一块寒铁。
他踉跄着离开后,力宝独自坐在密室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桌角,静静躺着那对从新房悄然取回的鎏金烛台。烛台依旧华美,只是那暗金色的表面,细看之下,能看到几处极其细微的、因受热而略微凸起的痕迹。
他拿起一只烛台,指腹在那光滑的腹部缓缓摩挲。烛台沉重异常。仿宣德炉的造型,三足鼎立,腹内中空,本该是减轻重量之处,却被灌满了铅芯。烛泪融化,热量传导,内里铅芯受热,毒性便随着那特意掺入香料缓慢挥发而出,无声无息,侵肌蚀骨。
尤其对于新婚燕尔、极易受孕的女子,更是杀人不见血的利器。
他放下烛台,脸上无喜无悲。
内宅的秘密,如同那对铅芯烛台,已然悄然握于掌中。
窗外,秋风扫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周府的红绸还未撤尽,却早已失了喜庆,只余一片萧瑟凄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