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深宅白骨
王立群的死讯,如同又一记闷棍,狠狠砸在陆铮本就紧绷的神经上。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冰冷杀意尚未散尽,新的噩耗便已接踵而至。
“死了?”陆铮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从冰缝中挤出,“什么时候的事?具体情形!”
那暗哨跪在地上,语速极快,仍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就在不到半个时辰前!属下等一直盯着书房灯火,其间并无异样,也未见任何人出入。直到府内突然响起尖叫,我们觉出不对,冒险潜近,透过窗缝所见…王御史已瘫软在太师椅上,面色青黑扭曲,口鼻眼角皆有黑血渗出,确系中毒无疑!书案上砚台打翻,笔墨凌乱,那杯残茶就倒在手边…”
“现场可有打斗痕迹?有无发现可疑之人?”陆铮追问,心不断下沉。对方下手太快、太干净了!
“并无明显打斗痕迹。书房门窗皆从内闩好,若非那声尖叫,简直…简直如同密室自戕!”暗哨抬头,眼中充满困惑与恐惧,“属下等不敢久留,确认其死后便立刻撤回禀报。”
密室?自戕?陆铮心中冷笑。这分明是最高明的灭口手法,制造出畏罪自杀的假象!王立群或许是弃子,但绝非甘心自尽之辈。那杯茶…定然是被人提前做了手脚,而能让他毫无防备饮下的,必是极其亲近信任之人,或是用了某种难以察觉的下毒方式。
司礼监的警告言犹在耳,屋顶刺客的刀锋寒意未散,此刻最重要的直接人证又暴毙家中…对手的每一步都走在他前面,一张无形的大网正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困死在这金陵孤城。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行动,赶在对方将一切痕迹彻底抹平之前!
陆铮目光骤然锐利,仿佛淬火的寒铁。他无视左臂的伤痛,猛地站直身体,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我命令:即刻点齐所有人手,持我巡按御史节符与刑部协查公文,封锁提学御史王立群府邸!对外只称王御史突发急病暴卒,为防时疫,需即刻封府查验!府内一应人等,不得进出,不得移动任何物品!违令者,以抗旨论处!”
“再派一队人,持我手令,立刻前往周记织坊,同样予以封锁,控制所有账房、管事、工匠,尤其是接触过染料、矾石的核心工头,一个不准放过!”
“另,速请江宁府最好的仵作,随我一同前往王府验尸!”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疾风骤雨,让刚刚经历刺杀的众护卫有些措手不及,但看到陆铮那冰冷决绝的眼神,无人敢有丝毫迟疑,轰然应诺:“是!”
“大人,您的伤…”护卫头领担忧道。
“无妨!”陆铮撕下一条干净的布,将左臂伤口更紧地勒住,暂时止住血流,“一刻钟后,王府门前汇合!”
众人领命而去,脚步声急促消失在风雪夜里。陆铮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块绣有三足金乌的布料碎片,眼神无比凝重。王立群之死,或许是一个终点,但也可能是一个新的起点。他预感,那座深宅之内,定然还隐藏着更多秘密。
小半个时辰后,王立群的府邸已被陆铮带来的精锐护卫团团围住,火把将朱门高墙照得如同白昼,肃杀之气驱散了拂晓前的最后一丝沉寂。闻讯赶来的江宁知府脸色惨白,在一旁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完整。王府家眷仆役被集中看管在一处偏院,哭声、哀求声、呵斥声隐隐传来,更添几分凄惶。
陆铮无视这一切,在仵作陪同下,直接踏入王立群的书房。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杏仁味混杂着墨香和一丝腐败气息扑面而来。王立群果然还保持着死时的姿态,瘫坐在宽大的花梨木太师椅中,头歪向一侧,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残留着极度的惊恐与不甘。脸上青黑之色骇人,七窍留下的黑血已半凝固,显得格外狰狞。书案上狼藉一片,打翻的砚台流淌出的墨汁与倾洒的茶水混合在一起,污浊不堪。
仵作上前仔细查验,片刻后,面色沉重地回禀:“御史大人,观其症状,确系中剧毒而亡。毒性猛烈,发作极快,似是…似是牵机或类似鸟头碱类剧毒,入口片刻即可毙命。”
“可能看出是混于何处?”陆铮盯着那杯残茶。
仵作取银针试探,又小心嗅闻,迟疑道:“茶水中确有异味,但…毒性如此之烈,若大量置于茶中,滋味必怪,难以入口。且银针并未明显变黑…下官怀疑,毒物或许并非直接下在茶内,而是…涂于杯沿,或掺于其最近食用过的某物之中。”
陆铮目光扫过书案。除了笔墨纸砚,只剩半碟早已干硬的点心,并无特殊之处。他挥手让仵作继续详细验尸,自己则开始在书房内仔细搜查。
书房布置奢华,典籍古玩琳琅满目,彰显着主人品味与权势。陆铮的目光如鹰隼般掠过书架、多宝格、墙壁字画…最终,落在了书案后方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江山雪霁图》上。
画是名家手笔,意境开阔。但陆铮注意到,画轴两端积累的灰尘厚度似乎略有差异,靠右侧的明显要薄一些,仿佛近期被移动过。
他心中一动,上前小心掀开画幅。后面是平整的粉壁,并无异常。他试着用手指轻轻叩击。
“咚…咚咚…”声音沉闷。但当他叩击到画幅右下角对应的一块区域时,声音似乎传来一丝极细微的、不同寻常的空响!
有夹层?!
陆铮精神一振,仔细摸索那块墙壁。终于,在踢脚线上一处极其隐蔽的雕花缝隙里,他触碰到一个微小的凸起。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尺许见方的墙板竟然向内弹开,露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只放着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账册,以及一小叠书信。
陆铮迅速取出。账册并非周记或矾矿往来,而是记录着王立群私下收受的各种“冰敬”“炭敬”、古玩珍宝,行贿者名单密密麻麻,其中不乏朝中高官和地方大员的名字!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每月固定都有一笔巨额款项,来源标注着一个奇怪的代号“金乌”,与那刺客身上的标记不谋而合!
陆铮强压心惊,又拿起那叠书信。信纸质地优良,字迹却并非王立群手笔,措辞含蓄隐晦,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上级对下级的指令和教诲口吻。落款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笔画古拙的印章——
那是一个“圭”字。
“圭?”陆铮眉头紧锁。这是名字?还是某种代号?王立群背后的“老师”,难道与这个“圭”字有关?这与“金乌”又是什么关系?
他迅速将账册与信件收入怀中。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护卫急促的声音:“大人!有发现!”
陆铮快步走出书房。一名护卫领着他在王府后花园一角停下,指着假山石下一片刚刚被翻开的新土:“大人,方才搜查后院时,发现此处泥土松动,属下等挖掘之下,竟…竟掘出这个!”
火把照耀下,那土坑之中,赫然是一具早已腐烂不堪、只剩白骨的尸骸!看身形骨架,应是一名成年男子。白骨之上,还缠绕着些许未能烂尽的靛蓝色布料碎片,那颜色质地,与毒襕衫何其相似!
而在尸骸的指骨间,竟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铜牌——上面模糊刻着“周记”二字,以及一个编号!
是那个“暴病身亡”的织染局库丁张老三?!他竟然被埋在了王立群的后花园里!
陆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
王立群不仅是贪腐、不仅是帮凶,他手上还直接沾染着人命!他将举报者、知情者埋于自家宅院,以为这样便能高枕无忧,却不知自己也只不过是别人手中一把更锋利的刀,用时则取,不用则弃!
深宅之下,白骨森森。这金陵城的雪,还能掩盖多少罪恶?
陆铮站在骸骨之前,面无表情,唯有眼中的火焰,燃烧得近乎冰冷。
“收殓骸骨,仔细查验。继续搜,看看这园子里,是否还埋着别的‘秘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另外,立刻根据这铜牌编号,去查周记织坊所有人员录档,我要知道,这枚铜牌,原本属于谁!”
天边,已隐隐泛起一丝灰白。漫长而血腥的一夜即将过去,但真正的较量,似乎才刚刚开始。
“圭”…“金乌”…陆铮默念着这两个词,目光投向英国公别院的方向,又想起那即将到来的、与漕帮三把手的“约会”。
漩涡越来越深,但他手中的线索,也正在一根根连接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