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襕衫泣血
洪武二十九年的冬,应天府的雪,下得悭吝而酷烈。它不是文人墨客笔下“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浪漫,也非丰年兆吉的祥瑞,而是一种绵密、阴湿、无休无止的窒闷。仿佛天公抟握了无数冰冷的灰烬,执拗地要将金陵城所有的沟壑、污秽与不堪,都强行摁入一片死寂的、虚伪的洁白之下。街巷罕见人迹,连最耐寒的野狗都缩回了窝棚,唯有巡更的老卒,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梆子声在浓稠的雪幕里显得闷哑、疏落,透着一股子筋疲力尽的敷衍。
织染局从九品照磨陈志远,便是这雪夜中一个蹒跚的孤影。他身形微佝,并非年老,实是常年伏身于浩繁卷宗与琐碎物料账册之间,被那永无止境的核对、盘算、以及清贫生活的重压,一点点磨去了脊梁的挺拔。身上那件青灰色的棉袍,洗得发了白,下摆溅满了泥泞的雪水,在这银装素裹的天地间,像一道总也擦不干净的、移动的墨痕。官靴早已湿透,冰寒刺骨,每一步落下,都发出“咯吱”的脆响,这声音钻进耳膜,竟莫名地像是踩在自己那被掏空了希望、只剩一片冰凉空洞的心腔上。
推开城南陋巷深处那扇吱呀作响的薄杉木门,一股混合着劣质石炭未能充分燃烧的呛人烟气、屋内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家的暖意?在这逼仄、低矮、四壁萧然的斗室里,是一种近乎奢侈的想象。冰冷的空气似乎比室外更加沉滞,压得人喘不过气。
“爹爹…”
炕上传来女儿云娘微弱又带着哭腔的呻吟,像被遗弃的小猫,气若游丝,却瞬间揪紧了陈志远全部的神经。
他心头猛地一沉,顾不得拍打身上的积雪,三步并作两步抢到炕边。豆大的油灯苗裔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女儿小小的身影。六岁的云娘蜷缩在打满补丁的薄被里,小脸烧得通红,额发被冷汗彻底浸透,一绺绺黏在光洁却滚烫的额头上。一双小手正无意识地在脖颈、后背拼命抓挠,嘴里发出痛苦而含糊的呓语。
“云娘乖,乖囡囡,别抓,让爹爹看看。”他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生怕惊扰了孩子。他小心地、近乎屏息地握住女儿那滚烫却异常纤细的手腕。肌肤相触,那灼人的温度让他心惊肉跳。就着昏暗得令人心焦的光线,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拨开女儿汗湿的头发——
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
云娘颈后那片原本细嫩如脂的皮肤,此刻竟布满了蛛网般密集的猩红疹子,层层叠叠,触目惊心!许多地方已被无意识的抓挠彻底破溃,渗出混着血丝的浑浊黄水,边缘红肿隆起,与周围尚且完好的肌肤形成了狰狞而刺目的对比。
“痒…爹爹,痒…像有好多好多火蚂蚁在咬,在爬…”云娘烧得迷迷糊糊,眼泪混着冰冷的汗水不断往下淌,身子难受地扭动着,每一次摩擦都带来更剧烈的刺痛,让她发出细弱的哀鸣。
火蚂蚁?这个形容像一根淬了冰的钢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陈志远的心窍!他猛地吸了吸鼻子,那股方才若有若无的酸腐气,此刻变得清晰了些,源头正是从云娘身上那件半月前才领回来的、江宁府学褒奖“幼慧生”方才赐下的青衿襕衫上散发出来的!
这气味…这症状…
半月前秦淮书院那骇人听闻的一幕,瞬间如同鬼魅般撞入脑海!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十三名贫寒童生被用门板抬出学舍,个个浑身红肿溃烂,惨叫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的就是这种混合着明矾过度灼烧后的刺鼻酸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腐烂肉体与劣质草药混合的恶臭!当时应天府派来的差役捂着口鼻,如避瘟疫,匆匆以“恶疫突发,恐其传染”为由,将人强行拖走隔离,事后仅以一纸“时疫流行,已妥善处置”的苍白告示便糊弄了过去。可他陈志远,在织染局干了十几年,跟布料、染料、各种工艺打了半辈子交道,私下里总觉得那症状古怪至极,不像时气传染,倒更像是…某种外毒侵蝕!只是他人微言轻,那点基于职业本能的疑虑,很快便被更多的公务、生活的窘迫以及“莫问闲事”的官场潜规则所淹没。
如今,这可怕的、被强行压下的疑影,竟如此狰狞地降临到了自己唯一的女儿身上!
一个冰冷彻骨、足以冻结血液的念头,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倏地从心底最幽暗的深渊钻出,吐着信子,缠紧了他的心脏。他颤抖着手,指尖冰凉得不听使唤,伸向云娘襕衫领口那对小小的、蓝色的布质盘扣。
“爹爹冷…”云娘在高热中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躲避着那冰冷的触碰。
陈志远咬紧牙关,牙床都在微微打颤,但动作却异常轻柔而坚定。他小心翼翼地、仿佛在拆除一枚致命的炸弹,解开了盘扣,缓缓褪下那件象征着“殊荣”、此刻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靛蓝色襕衫。
衣衫离体,那股刺鼻的酸腐气味似乎更加浓烈了些,顽固地萦绕在鼻端。他将襕衫凑到油灯下,近乎贪婪地仔细审视。只见领口内侧、腋下、后背等易出汗处,原本应该均匀鲜亮的蓝色染料,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斑驳的暗沉和板结,摸上去竟有一种诡异的、灼手的涩感,全然不似柔软棉布该有的温顺质感,倒像是糊了一层劣质的、有毒的硬壳。
恐慌和一种被欺骗、被戕害的愤怒,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冰冷的胸腔内疯狂奔涌。他猛地转身,扑到墙角那口装着各种工具的破旧木箱前,双手颤抖着在里面翻找,最终,握住了那柄他平日里用来精心修剪、检查上供宫廷丝绸线头的小银刀。刀身狭长,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过一丝寒冽的光泽,映出他眼中疯狂滋长的、纵横交错的血丝。
“云娘不怕,爹爹在这儿,爹爹看看这衣服…怎么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糙的砂轮磨过,但握刀的手却因极度的愤怒和专注而稳得出奇,那是十几年严谨工坊生涯刻入骨子里的习惯。银刀尖薄而锋利,如同手术刀般,小心翼翼地探入肩部一道缝合线的缝隙处,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克制,轻轻一挑——
细密的蓝色棉线,应声崩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