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冰湖嘶声
油灯昏黄的光晕,在这狭小窒闷的空间里,仿佛也畏惧那襕衫夹层中即将暴露的丑恶,不安地跳动、摇曳,将陈志远的身影扭曲放大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个躁动不安的鬼魅。
银刀的冷光,小心翼翼地划开最后相连的几缕线头。靛蓝色的厚实布料被缓缓掀开,如同揭开一层精心伪装的皮囊。没有意料之中哪怕略微发黄陈旧的松江棉絮,更没有官方采买文书上吹嘘的“六成以上上白好棉”。暴露出来的,是颜色灰黄黑褐、质地板结如碎瓦烂泥、夹杂着无数看不清本来面目的碎屑、短小尖锐的草梗、甚至…一些肉眼可见、早已干瘪空洞的疑似虫卵微小躯壳的污浊秽物!它们粘腻地纠缠在一起,散发出更加浓烈、呛人喉鼻的酸腐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屋。
这景象已足够令人作呕,但更骇人的还在其后。在这堆垃圾般的填充物深处,竟赫然混杂着几缕未曾焚尽的、边缘焦黑卷曲的麻布条!那布条的粗糙织法、那上面顽固附着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干涸脓痂斑点、那混合着劣质草药和某种无法言喻的、只有腐烂机体才会产生的、独一无二的死亡气息…
陈志远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去年冬天那场恐怖的记忆,如同冰水般泼面而来!应天府为防止时疫扩散,明令集中焚毁所有染疫病患的衣物被褥,他作为织染局派出协理监督的小吏,曾在城郊焚场待了整整三天!那冲天的恶臭、那在烈焰中扭曲焦黑的布帛、那差役们用长杆不断翻动确保彻底焚毁焦黑残留物的场景…他绝不会认错!眼前这几缕侥幸未化的布条,无论质地、颜色,还是那浸透纤维、钻入骨髓的恶臭,都与那时本该化为灰烬、深埋地下以绝后患的东西,一模一样!
它们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本该填充着洁净棉絮、象征着朝廷恩典、穿在懵懂学童身上的襕衫夹层之中?!
一种被极致邪恶和贪婪所冲击的恶心感,伴随着滔天的愤怒,猛地冲垮了他的理智堤坝。
“噗——!”
一股无可抑制的腥甜猛地冲上喉头,他再也忍不住,一口滚烫的鲜血狠狠喷溅在那肮脏不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棉絮上!点点猩红,落在灰黑污浊之上,触目惊心,仿佛是他心头泣出的血泪,也是对这吃人世道最绝望的控诉。
“爹爹!”云娘被这骇人景象吓呆了,高烧带来的迷糊被瞬间驱散,只剩下巨大的惊恐,她睁大眼睛,看着父亲嘴角残留的刺目血迹和瞬间变得灰败如土的面容。
就在这时,院门外骤然响起了急促到疯狂的拍打声,那薄薄的木板门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砸得粉碎!混杂着邻居老冯头那破锣嗓子声嘶力竭、完全变了调的呼喊,穿透风雪和门板,狠狠撞进陈志远的耳中:“志远!志远!快开门!出天大的事了!玄武湖…玄武湖那边!赵举人疯了!要抱着他娃跳冰湖!满街的人都去了!要出人命了!!”
赵大海?那个同样屡试不第、性子耿直倔强、家中也有个聪慧儿子在府学蒙童的落第举子?陈志远脑中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猛地胡乱用手背抹去嘴角血迹,那血渍在寒冷中迅速变得粘稠冰冷。他甚至顾不上安抚受惊的女儿,也顾不上那件已被剖开的毒襕衫,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手忙脚乱、几乎扯断门栓般拉开门闩。
寒风如同找到了突破口,裹挟着雪沫劈头盖脸地砸进来,呛得人呼吸一窒。老冯头站在门外,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眼中满是惊惶:“快…快去看看看看吧!赵大海那后生…不知咋的魔怔了!把他儿推上了湖边那石栏,站着呢!拿着…拿着把明晃晃的攮子(匕首),当街划他娃身上的衣裳!满街都是那呛死人的霉絮子!飘得到处都是!嘴里不停嚷着…嚷着周记毒衣…府学骗人…官商勾结…要拉着一船人陪葬…疯魔了!彻底疯魔了!”
陈志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炕上惊恐万状、瑟瑟发抖的云娘,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鲜血淋漓。但他此刻没有选择!他猛地一跺脚,像是要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踩碎,一头冲入那漫天漫地、似乎要吞噬一切的风雪之中,朝着玄武湖的方向发足狂奔。
冷风像裹着冰碴的刀子,凶狠地灌进他的肺腑,割得生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刺痛。却丝毫压不住心头那把名为绝望和愤怒的烈火,那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焚毁!赵大海的疯狂,无疑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这毒衣之害,绝非个案!
玄武湖畔早已乱成一锅沸粥。风雪虽狂,却压不住成百上千人鼎沸的喧哗、哭喊、咒骂!结冰的湖面如同一面巨大而扭曲的镜子,映照着周遭兵丁和好事者手中晃动的火把光芒,光怪陆离,仿佛幽冥地府洞开在了人间。
只见落第举子赵大海,穿着一件单薄的旧儒衫,宽大破旧,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更显得他形销骨立。他站在湖心亭那光溜溜、结满了冰的石栏上,身形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却又异常僵硬执拗。他形容枯槁,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如同两块燃尽一切、只剩灰白余烬却依旧死命灼烧的炭火,里面是彻骨的绝望和一种要拖拽一切共赴深渊的疯狂毁灭欲。他五岁的幼子被他用一条胳膊死死地、几乎是残忍地箍在身前,孩子吓得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如同狂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身上那件靛蓝色襕衫被撕开了好几道巨大的口子,露出里面同样灰黑可疑的填充物。
“看看!你们都睁开眼看看!!”赵大海的声音嘶哑欲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渗血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力量,穿透风雪的呼啸,狠狠砸在每个围观者的心上,“这就是府学!这就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学官老爷!逼着我们穿的‘优抚’襕衫!说是皇恩浩荡,体恤贫寒,免了咱们的例银!可那免例银的文书,到了王教谕那帮蠹虫手里,转头就成了他们擦屁股的草纸!反倒逼着我们画押具结,领回来这…这催命的毒衣!我的儿!我的儿才五岁啊!背上、腿上…烂得没一块好肉!夜里痒得哭嚎打滚,恨不得把骨头都抓出来!!你们闻闻!你们都闻闻这味道!!”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在众人惊恐的注视和惊呼声中,“嗤啦——!”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划开儿子后背早已破损的襕衫!
更多霉变的、颜色可疑的、板结成块的絮状物,如同被惊动的、散发着瘟疫的黑色蛆虫,混杂着那股陈志远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酸腐恶臭,在凛冽的寒风中猛烈地迸散、飘舞开来!如同降下了一场不祥的黑色雪霰。
这一下,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了冰水,瞬间炸开了锅!人群彻底沸腾了!漕帮的苦力、码头的脚夫、沿街叫卖的小贩、还有更多闻讯赶来、自家孩子也穿着同样款式襕衫的贫寒学子及其家人…积压已久的贫苦、被层层盘剥的屈辱、对官官相护和奸商横行的滔天愤恨,在这一刻,被赵大海这绝望的控诉、那孩子凄惨的模样、以及那漫天飞舞的毒絮,彻底点燃!最后的理智崩断了!
“天杀的狗官!丧尽天良的周记!”“砸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店!”“跟他们拼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冻硬的粪块、路边捡起的石头、碎裂的瓦片…手边任何东西都成了武器。它们如同疾风暴雨般砸向闻讯赶来、试图弹压局势的巡城御史的官轿!那顶象征着“明镜高悬”、“代天子巡狩”的华丽轿辇,瞬间被污秽砸得砰砰作响,崭新的轿帷上炸开一片片肮脏恶臭的黄白斑痕。衙役们色厉内荏的呵斥声、拔刀虚张声势的锵锵声,完全被暴怒的、如同海啸般的声浪所淹没,场面彻底失控,走向了毁灭性的边缘。
陈志远挤在疯狂涌动、情绪彻底失控的人群里,像一叶无助的扁舟。他看着石栏上状若疯魔、随时可能坠入冰湖的赵大海,看着那在风中如同无数冤魂般飘散飞舞的毒絮,看着冰面上倒映的混乱、扭曲的火光和人影,听着耳畔震耳欲聋的怒吼和哭嚎…只觉得浑身冰冷彻骨,血液逆流,手脚麻木得不听使唤。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早已深深抠进早已冻僵的掌心,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是他此刻对抗这全面崩塌的、疯狂世界的唯一真实感。一种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如同这漫天风雪,将他彻底淹没。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了。赵大海完了,而他呢?他又能在这滔天巨浪中挣扎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