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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纪:聊斋续集

共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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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尸房启蒙

寒露过后的金陵,天色总是铅灰的。辰时已过,浓雾仍缠着江宁县城郊的周记作坊,不肯散去。十岁的赵力宝攥着父亲赵老闼的衣角,一双过分澄澈的眼睛打量着高墙环绕的工坊。空气里甜腻中带着金属腥气的怪味,让他鼻腔微微发痒。墙根处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褐色,像是被什么毒液浸透了一般。

赵老闼是作坊的记账先生,面皮焦黄,眼窝深陷,终日佝偻着背,仿佛肩上压着看不见的重担。今日坊内大秤称铅,须得他这账房在场监看记录,家中无人看顾幼子,只得带来。他低声叮嘱力宝,声音干涩如秋风扫过枯枝:“我儿,紧跟着为父,莫乱跑,莫多看,莫多问。”

力宝仰面,露出一张玉雪可爱的脸,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孩儿省得。”日光透过雾霭,落在他莹白面庞上,竟似上好的宣德瓷,光洁得不似凡尘孩童。

作坊大门吱呀开启,一股更为浓烈呛人的气味扑面而来。赵老闼下意识地用袖口掩鼻,力宝却微微眯眼,细辨着其中成分——铅尘的涩、煤火的烟、还有一丝…腐烂的甜。

高墙内,景象森然。数十名匠户赤着上身,汗水与铅尘混合,在精瘦的脊背上划出浑浊的泥沟。他们默不作声地将大块铅矿投入窑炉,暗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凝滞在低矮的工棚下。有人忍不住呛咳,声若破锣,撕心裂肺。力宝看见离得最近的一个老匠,牙龈边缘透着一线诡异的蓝黑。

“赵账房,这边请。”工头周洪腆着肚子走来,他是东家周世昌的远房族亲,面皮红润,与周遭灰败景象格格不入。他瞥了眼力宝,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哟,小公子也来了?仔细别熏着。”

赵老闼忙将儿子往身后拢了拢:“小儿顽劣,定不敢误事。”

称铅处设在工棚东头,一张包铁木案,一架黄铜大秤。两名司吏面无表情地立在一旁,等着记录。赵老闼摊开《物料收支文簿》,研墨提笔,动作一丝不苟。按《大明律·工律》“造作不如法”条,物料斤两、成色,皆需记录在案,以备有司稽查。若有差池,账房首当其罪。

力宝安静地立于父亲身后阴影里,目光却早已掠过那枯燥数字,落在那些面色灰败、步履蹒跚的工匠身上。他们搬运铅锭时,手臂不住微颤,呼吸粗重如破风箱。一人从他身边走过,他看见其耳廓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铅灰色粉末。

未时刚过,异变陡生。

西北角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嘶嚎,如野兽濒死。众人惊回首,但见那名老匠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眼球剧烈外凸,血丝瞬间弥漫。他踉跄几步,猛地栽倒在地,四肢开始剧烈抽搐,口角溢出混着血沫的白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工头周洪皱起眉,非但不惊,反露出一丝不耐,骂道:“又是个不中用的痨病鬼!惊扰了官秤,尔等吃罪得起吗?”旋即挥手招来两名壮硕伴当,“老规矩,拖去后山‘静养’,莫污了贵人的地。”

赵老闼面色惨白,握笔的手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低下头,在账簿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匠户王二,痼疾突发,予假归养。”墨迹淡而虚浮,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怯懦。这是周家作坊惯用的记载,所谓“归养”,实则是与世长辞。

力宝的视线掠过父亲颤抖的手背,落在那被拖行的躯体上。王二的双脚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歪扭痕迹,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犹在轻微抽动。那股奇异的暖流再次自丹田升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心跳如擂鼓,撞击着幼小的胸腔,脸颊泛起兴奋的红晕。挣扎,绝望,生命被粗暴拖曳的无力感…这一切竟像是一出绝妙的皮影戏,让他挪不开眼。

他悄无声息地挣脱了父亲汗湿的手。

两名伴当骂骂咧咧,拖着王二往后山去。力宝像一尾灵活的小鱼,借着工棚、料堆的阴影遮蔽,悄无声息地尾随。父亲低促的呼唤被抛在身后,淹没在风箱的呜咽与炉火的噼啪声中。

后山一处洼地,草木稀疏,泥土新翻的痕迹凌乱。一人啐了一口:“就这儿吧,赶紧埋了,还得回去赶工。”

另一人懒洋洋抡起铁锹:“妈的,这个月第三个了。周扒皮给的赏钱都不够买壶酒…”

“少废话,赶紧的!”

浅坑很快掘成。王二被随意扔了进去,泥土纷扬落下,盖住那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孔,盖住那犹自圆睁的、死不瞑目的眼,盖住喉咙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嗬嗬”声。力宝躲在一棵虬结的老槐树后,屏息凝视。泥土砸在皮肉上的闷响,伴当粗重的喘息,空气中新土与腐败交织的气味…每一种感知都尖锐得刺痛,却又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

他看着他被埋没,如同看着一幅徐徐展开的泼墨山水,只不过墨色是赤褐的土,朱红的血,与铅灰的死寂。

终于,那两人跺实了地面,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世界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力宝从树后转出,走到那片新土前。泥土微凸,轮廓依稀是个人形。他蹲下身,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那尚带湿意的泥土。

一下,两下。

然后,他开始挖掘。用那双本该执笔抚琴的手,刨开微润的泥土。指甲缝很快塞满泥垢,刺痛传来,他却恍若未觉。心跳越来越快,一种近乎狩猎的兴奋攫住了他。

很快,他触到了一角粗布衣料,然后是冰冷僵硬的皮肉。王二一只手无力地伸出一角,已是青黑色,指甲崩裂,指节扭曲成怪异角度。力宝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片刻。他握住一根微微弯曲的手指,那触感冰凉而坚实,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他抿紧唇,手上用力。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一节小小的、微弯的指骨,便落入了他的掌心。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素白手帕,仔细拭去其上泥土血污,仿佛拂去珍玩上的尘埃。那截骨头在他莹白的掌心,显得格外刺目。他端详片刻,将其贴身藏入内袋,隔着一层细棉布,仍能感到那点冰凉。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想起什么,抬头四顾。夕阳西下,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更低,荒草萋萋,远处作坊的轮廓模糊不清。父亲没有寻来。

他慢慢站起身,拍去衣袍上的泥土,沿着来路返回。脚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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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县城隍庙旁的小宅内,油灯如豆。

赵老闼坐在堂屋矮凳上,对着妻子絮叨白日见闻,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份惊惶:“……你是没瞧见,那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周洪那杀才,眼皮都不眨一下…说是‘归养’,那后山的土,埋得比野狗都浅!唉,我这心里,七上八下,总觉要出大事…”

妻子王氏默默纳着鞋底,针脚却有些凌乱,叹气道:“少说两句吧,仔细让人听了去。咱们力宝呢?”

“睡下了。”赵老闼朝里间努努嘴,又叹,“这孩子,今日倒是乖巧,没乱跑…只是那地方,真不该带他去。”

隔着一道薄薄的板壁,力宝并未入睡。

他侧躺在小榻上,耳中听着父母压抑的对话,指尖却反复摩挲着那截微凉的指骨。外间每一声恐惧的叹息,都奇异地让内袋中的那块小骨头更灼热一分。

直到父母熄灯睡下,万籁俱寂,他才悄无声息地起身。点燃一盏昏黄的油灯,自枕下摸出一本边角磨损的《洗冤录》。书页泛黄,散发着陈旧的墨香。他就着飘忽的灯光,直接翻到“服毒”一节。

目光掠过“砒霜”、“断肠草”等字样,最终停留在“铅汞毒”篇。书中记载:“中铅汞毒者,牙龈紫黑,腹痛如绞,手足颤搐,或狂躁,或昏聩,终至血绝而亡。”

他取出那截指骨,凑到灯下,与书中所载“牙龈紫黑”对照。王二指甲缝与牙龈那相似的青黑色,在他脑中清晰浮现。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他取来父亲记账用的朱笔,在“铅汞毒”字旁重重圈点,鲜红的朱砂如同血滴溅落纸页。又在书页天头处,用工整却稚嫩的小楷批注道:

其状甚苦,观之…心旷神怡。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三更天了。

力宝吹熄油灯,重新躺下。那截指骨紧紧握在掌心,贴在心口。

黑暗中,他睁着眼。工棚里暗青的烟雾,王二外凸的眼球,泥土覆面的沉闷声响,父母恐惧的低语…这一切在脑中交错翻腾,最终竟编织成一幅诡奇绚丽的图景,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满足。

他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沉入梦乡。

梦中,尽是铅灰色的烟雾,和烟雾中无数张痛苦扭曲、却无声呐喊的脸。而他,漫步其间,衣袂飘飘,不染尘埃。

铅毒之种,于此夜,深种心田。静待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