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父殒之夜
宣德五年的夏夜,闷热得没有一丝风。金陵城像个巨大的蒸笼,白日里被烈日烘烤的屋瓦街道,到了夜间仍在散发着氤氲的热气。虫豸在角落聒噪不休,更添烦躁。
赵家小院里,却比往日更静。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赵老闼粗重却压抑的喘息。
他坐在堂屋那张褪色的榆木桌旁,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手指颤抖地摩挲着一本边缘卷曲、色泽沉暗的旧账册。账册封皮无字,内里纸张却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与人名,墨色深浅不一,显然非一日之功。那是他瞒着所有人,偷偷录下的另一本账。
王氏早已睡下。里间偶尔传来她不安的翻身和模糊的梦呓。
唯有赵力宝还未睡。他坐在隔间自己的小榻上,就着从门缝透进的微弱光线,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块青玉笔山。那是周世昌前日赏下的,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他的动作轻柔专注,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外界一切皆与他无关。
“咳…咳咳…”赵老闼猛地发出一阵压抑的呛咳,脸憋得通红,他急忙用袖子捂住嘴,咳声闷在布料里,变成一种痛苦的呜咽。
力宝擦拭笔山的动作顿了顿,侧耳倾听片刻,复又继续。玉器表面冰凉光滑,触之生寒。
良久,赵老闼的咳声才渐渐平息。他摊开袖子,眼角瞥见袖口内里沾染的一点暗色痰渍,瞳孔骤然一缩。那不是血,是一种更不祥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灰黑。
他猛地攥紧了袖子,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桌上的账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凸起。
这些日子,作坊里“归养”的匠户越来越多,症状也越来越蹊跷。腹痛、颤搐、咳黑痰……与他多年前目睹过的、那场被强行压下的铅毒祸乱初始时,一模一样!周家非但不思防治,反而变本加厉,将铅粉掺入更多物件,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
而手中这本私账,记录着更骇人的勾当。铅料入库与出库的巨大差额,来路不明的巨额银钱往来,还有那些收了“铅银锭”的胥吏名姓……每一笔,都是催命符。
他原本只想自保,留个后手。可如今,眼看周家要将这毒祸蔓延至全城,甚至通过漕运流毒天下……他夜夜惊梦,梦见无数铅灰色的鬼魂围着他哭泣索命。
不能再沉默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他扶住桌沿,喘了几口粗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抓起那本账册,紧紧揣入怀中,跌跌撞撞地走向门口。
“爹?”
清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赵老闼身形一僵,缓缓回头。
力宝不知何时已站在隔间门口,手里仍握着那块青玉笔山,脸上带着属于少年的懵懂与关切:“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赵老闼看着儿子那张在昏暗光线下越发显得净白无瑕的脸,心头百味杂陈。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嘱咐:“我…我出去一趟。你看好家,照看好你娘。”
力宝的目光落在他因紧张而死死按在胸口的右手上,那里鼓囊囊的,显然藏着东西。他眨了眨眼,乖巧点头:“嗯。爹早去早回。”
赵老闼不敢再看儿子的眼睛,含糊应了一声,匆匆拉开院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力宝站在原地,静静听着父亲急促的脚步声远去,直至彻底被夜的寂静吞没。
他脸上的关切之色慢慢褪去,如同潮水退却,露出冰冷坚硬的礁石。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温润的青玉笔山,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道尖锐的棱角。
良久,他转身,没有回榻上,而是走到堂屋父亲方才坐过的位置。油灯如豆,火光跳跃,将他瘦长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晃动。
他提起那盏油灯,步履平稳地走向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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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记作坊后堂的密室,此刻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周世昌面色铁青,来回踱步,锦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他面前的地上,跪着两个瑟瑟发抖的伴当。方才赵老闼那穷酸账房竟敢深夜闯来,说什么“天理昭彰”、“不能再造孽”,还掏出本破账册威胁要去应天府衙告发!
真是反了天了!
“废物!”周世昌猛地停步,一脚踹翻一个伴当,“连个穷酸都看不住!竟让他摸到这儿来!”
“少…少东家息怒,”另一个伴当磕头如捣蒜,“那赵老闼跟疯了似的,力气大得很,我们…”
“他人呢?”周世昌打断他,声音阴冷。
“捆了…捆在后面柴房里…”
周世昌眼中戾气一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处理干净。那本账册,给我找出来,烧了!”
“是!是!”伴当连滚爬起,刚要退下。
“等等。”周世昌忽然又叫住他们,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玩味,“他不是心疼那些匠户,说铅毒害人么?正好…库房里新到了一批‘铅霜’,色泽雪白,滋味……想必不错。让他,好好尝尝。”
伴当们浑身一颤,不敢多问,喏喏退下。
密室里重归寂静。周世昌走到桌边,端起一杯冷茶,猛地灌了下去,却压不住心头那股邪火。赵老闼…一个微不足道的记账的,竟也敢咬主?看来,有些人,是不能再留了。他眼中杀机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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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小院。
力宝站在昏暗的灶房里。夏日灶台冷清,只余一股柴草灰烬的气味。他目光冷静地扫过灶台、水缸、堆放的柴火,最终落在灶膛口那一圈冰冷的铸铁灶门上。
他蹲下身,伸出那双白皙修长、本该执笔握书的手,探入冰冷的灶膛内部,仔细摸索。指尖很快沾满了黑灰。他毫不在意,一寸寸地探查着膛壁。终于,在靠近内侧上方的一处,他触到一块略微松动的砖块。
他眼神微凝,指尖用力,小心地将那块砖向外抽动。砖块与周围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隙显露出来,内里幽深,正好能容下一本账册。
他保持着蹲姿,静静看着那个藏匿点,仿佛在评估它的可靠程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喘息和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力宝动作一顿,眼神倏地锐利起来。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侧耳,凝神细听。
“砰”的一声闷响,像是院门被撞开。
接着是重物被狠狠掼在地上的声音,以及一声痛苦的、被堵住嘴的闷哼。
力宝缓缓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并未出去,只是透过门缝,冷静地向外望去。
月光黯淡,院中景象模糊。但他能看清,两个黑影正将他父亲赵老闼粗暴地扔在院中地上。赵老闼蜷缩着,身体剧烈地痉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呼吸。他的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喉咙,指甲在脖颈上划出血痕。
一个伴当低声咒骂:“妈的,灌了铅霜还这么大劲…”
另一个催促:“快走!别让人瞧见!”
两人又踢了地上的人一脚,迅速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并带上了院门。
院子里,只剩下赵老闼痛苦的挣扎声。那声音越来越弱,却越来越凄厉,像一头濒死的野兽。他开始呕吐,吐出的却不是秽物,而是混着血丝的、灰黑色的泡沫,散发着甜腥的金属气味。他的身体以诡异的角度反弓,四肢抽搐,眼球剧烈外凸,死死盯着灶房的方向,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漏气声。
力宝站在门后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冰冷的月光洒在父亲扭曲的面容和不断痉挛的身体上,每一寸痛苦都清晰无比地映入他澄澈的眼底。
他没有惊呼,没有哭泣,没有上前。
只是看着。
如同欣赏一幅动态的《毒变图》,只不过画中人换成了他的生父。
那挣扎,那绝望,那生命被无形毒物一寸寸蚕食殆尽的过程,比他收集的任何一块指骨、记录的任何一个案例,都要…生动得多。
他感到那股熟悉的、令人战栗的暖流再次席卷全身,心跳如鼓,撞击着耳膜。一种近乎狂喜的平静笼罩了他。
终于,院中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抽搐变成了偶尔的、无意识的颤动。那双眼珠凝固了,依旧圆睁着,倒映着惨淡的月光,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难以置信。
最后,一切归于死寂。
力宝又静静等了片刻,确认再无任何声息。
他这才推开灶房门,走了出去。
步履平稳,没有丝毫紊乱。他绕过地上那滩散发着怪味的污渍,绕过父亲僵硬的尸体,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径直走到院门处,闩上门栓。
然后,他回到灶房,再次蹲下身,毫不犹豫地将怀中那本父亲视若性命的私账,塞进了那个刚刚发现的灶膛空隙深处,并将砖块严丝合缝地推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烬,站起身。
目光再次落回院中那具冰冷的尸体上。
月光下,他脸上没有任何悲戚,反而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冷静到极致的光彩。他走到父亲尸身旁,蹲下,伸出手,极其冷静地开始在父亲尚且温热的衣物中摸索。
钱袋、钥匙、一方旧印章……他仔细翻检,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清理一件旧物。最终,在父亲贴身的里衣暗袋里,他摸出了几块散碎银子,约莫二三两。
他掂了掂,收入自己袖中。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院角的水缸旁,舀水,仔仔细细地洗净双手每一根手指,仿佛刚刚触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酝酿出惊恐、悲伤、难以置信的表情。
下一刻,一声凄厉的、带着哭腔的童音,划破了死寂的夜。
“娘——!爹!爹您怎么了?!快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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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周记作坊后堂。
周世昌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正烦躁地听着管家回报。
“…赵家那边闹腾了一阵,街坊都惊动了,说是赵老闼突发急症没了…已经报官备了案…”管家小心翼翼地说着,偷觑周世昌脸色。
“急症?”周世昌冷笑,“倒是会找由头。那本账册呢?”
“搜遍了赵老闼全身和他家,都…都没找到。”管家声音更低了,“许是…许是他藏得隐蔽,或是根本就没带在身上?”
周世昌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没找到?赵老闼昨夜明明拿出来威胁过他…难道…
就在这时,门外小厮来报:“少东家,赵…赵力宝来了。”
周世昌一怔:“他来做什么?”这个时候,一个刚死了爹的孩子,不该在家哭灵吗?
“他说…有要紧事,关乎少东家,必须面禀。”
周世昌眯起眼,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让他进来。”
力宝走了进来。一身粗麻孝服,衬得他脸色苍白,眼圈红肿,俨然一副悲痛欲绝的孝子模样。他脚步虚浮,见到周世昌,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少东家…求少东家为我爹做主啊!”他声音哽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嘶哑。
周世昌被他这阵仗弄得一愣,按捺住性子:“力宝,你先起来。你爹突发恶疾,我也甚是痛心…何事需要我做主?”
力宝却不肯起,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泣道:“昨夜我爹出门前,曾说…说是发现了账目上的大纰漏,关乎少东家身家性命,他必须立刻去见您禀明…谁知…谁知竟一去不回,惨死家中!”他哭得浑身颤抖,真情实感,令人动容。
周世昌心中猛地一沉!账目纰漏?赵老闼是这么跟他儿子说的?他死死盯着力宝:“什么账目纰漏?”
“孩儿不知具体…”力宝摇头,哭得更加伤心,“只是爹昨夜言行异常,甚是恐惧…如今他突然暴亡,街坊皆言是恶疾…可…可孩儿在县衙当差,略知律法,《大明律·刑律》有载,‘父祖被殴,子孙即时救护’乃人伦大常。然…然…”
他话锋一转,哭声渐止,虽仍带着鼻音,语气却变得异常清晰冷静:“然律亦云,‘凡父祖非理殴杀子孙者,杖六十’。昨夜我爹乃自行外出,归家后突发症候,无人殴击。换言之,其死与旁人无涉。”
周世昌瞳孔骤缩,看着地上跪着的少年,一股寒意莫名地从脊背窜起。
力宝抬起袖子,拭去脸上泪痕,露出一双虽然红肿却异常清亮、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眼睛,继续道:“既无人需负殴杀之责,则我爹之死,纯属天命。然,他毕竟是外出为少东家料理账务途中受惊,归家方发急症。依《大明律·户律》‘雇工人’条,雇主对匠户、账房等雇工,虽无殴杀之责,然若因其公务而致‘惊悸身亡’,亦需酌情给付‘烧埋银’,以全主仆之情,安亡者之心,亦免…外界非议,损及东家清誉。”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引律精准,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悲痛欲绝的少年模样?分明是个冷静得可怕的讼师!
周世昌听得目瞪口呆,后背竟沁出冷汗来。他看着力宝,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孩子。昨夜赵老闼的死状他是知道的,那绝不是寻常急症!而这孩子,不仅毫不追究死因,反而第一时间利用律法…来索要赔偿?
力宝微微抬起头,目光直视周世昌,那双澄澈的眼里,映着周世昌惊疑不定的脸,深处却是一片望不到底的寒潭。
“孩儿斗胆,”他轻声道,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请少东家念在我爹多年勤勉,赏下烧埋银二百两。如此,既可堵悠悠众口,显少东家仁厚,亦可让我爹早日入土为安。孩儿…感激不尽,日后定当结草衔环,报答少东家大恩。”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一响。
密室中死一般寂静。
周世昌看着伏在地上那个纤细的、穿着孝服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算计过人,害过命,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冰冷彻骨的操作。这孩子的心思,简直比那铅霜还要毒!
良久,周世昌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笑声干涩沙哑。
“好…好一个‘依律而行’!”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赵老闼…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飞快地写了一张条子,盖上周记的私印,扔到力宝面前。
“拿去账房支二百两银子。”他的声音冷得掉冰渣,“滚。”
力宝双手拾起那张条子,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和印鉴,确认无误,这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怀中。
他再次叩首:“谢少东家恩典。”
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麻衣,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周世昌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哪里还有半分悲戚?
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了出去。孝服的衣角在门槛处轻轻拂过,消失在光影里。
周世昌死死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猛地一拳砸在花梨木桌案上!
“砰”的一声巨响,茶杯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管家吓得浑身一哆嗦,大气不敢出。
周世昌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眼中翻滚着惊怒、忌惮,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
“去…给我仔细查!查那个小崽子…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