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宫墙深锁胭脂劫
宣德八年三月廿一，晨光初透之时，沈墨卿身着青罗官服立在文渊阁东配殿前候旨。新赐的庶吉士冠帽上，银丝绣成的云纹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胸前鹌峋补子用五色丝线密密绣出“文行忠信“的暗纹——这是翰林院特有的规制，依照《大明会典》卷六十一“文官服色“条，庶吉士虽未授实职，然其服色可比照七品文官，惟以云纹银线区别于寻常进士。殿角铜壶滴漏声声入耳，已是寅时三刻，今日轮到他为陛下诵读《永乐大典》的《乐律》章节，这是新科庶吉士才有的殊荣。
忽见掌院学士张益捧着三册《永乐大典》残卷经过丹墀，老先生在沈墨卿身前驻足，用象牙笏板轻点他腰间佩戴的素银带銙，声音压得极低：“沈修撰可知浣衣局方位？“不待回答，又自袖中取出一方松墨，“昨日尚衣监呈报，说有浣衣局罪奴以胭脂调墨修补《乐律》卷帙，这墨香倒是特别。“沈墨卿手中笏板险些滑落，强自镇定道：“卑职初入翰林，未谙宫禁路径。“张学士似笑非笑地指向西华门方向：“过内承运库往北，经二十四衙门廊庑，见宫人巷折东，红墙灰瓦处便是。“说罢意味深长地抚过书卷上的水渍，“那罪奴倒是个妙人，竟晓得用茜草汁固色，这手艺像是宫里老人。“
散值钟声方歇，沈墨卿绕道西华门。但见三重朱漆大门森然洞开，门楣上悬着洪武年制的铁牌，刻“浣衣局“三个隶书大字，旁有小字注“非奉旨不得入“。两个戴镣铐的宫女正抬着恭桶出来，腕间溃烂的鞭痕与精铁镣铐摩擦出细微声响。守门太监穿着八成新的油绸贴里，斜眼打量他的官服：“大人走错路了，浣衣局不接外臣帖。“说着亮出腰牌，上面分明刻着“司礼监辖“字样。沈墨卿注意到太监右手缺了根小指——这是内官监处罚罪宦的标记。
当夜他求见司礼监随堂太监曹安，呈上十两官铸银锞子。老太监用长指甲划开银锭验成色，突然冷笑：“沈修撰要寻的人，可是左脸带灼伤的女史？“见沈墨卿变色，尖声道，“那可是李侍郎打过招呼的要犯！昨日刚挪了水牢！“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女子的惨叫声，伴着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曹太监慢条斯理地收起银锭：“咱家劝大人少管闲事，那姑娘牵扯的可不只是科场案...“说着突然压低声音，“仁宗朝的那桩旧事，大人想必有所耳闻？“
四月清明雨纷纷，沈墨卿轮值内阁夜班时，在故纸堆中发现尚衣监的呈报。某页记录着“宣德八年三月初九，浣衣局婢苏氏以茜草染丝补仁宗龙袍，针法合洪武旧制，赐调永巷司簿“。他连夜求到座师杨溥府上，老首辅屏退左右叹道：“那女子替你顶了江西科场案，司礼监留她性命已是看了太后面子！今上有意革新科举，此正是用人之际...“说着取出份刑部密函，“你自己看罢！“信上记载着江西举子暴毙诏狱的经过，尸身怀中揣着苏挽月的珍珠耳坠。附页是朝鲜使臣的证词，称曾见李侍郎家仆用考题换高丽参。最惊心的是页脚钤着北镇抚司的朱印——这正是苏挽月所属的衙门！
五月初五端阳节，宫眷们往西苑赛龙舟时，沈墨卿终于买通永巷看守。穿过晾晒绢帛的庭院，他听见熟悉的琵琶声断断续续飘来：“...他乡遇故知，原来是旧时庭前燕...“残破窗格里，苏挽月左脸覆着药纱，枯指在无弦琵琶上虚按。忽察觉窗外人影，她惊得掀翻竹凳。茶盅碎裂声里夹杂着压抑的咳嗽，沈墨卿欲探窗而入，却见她以炭笔在帕上急书：“妾身已染肺疠，大人速离。闻陛下欲点翰林修缮《永乐大典》，此乃脱贱籍之良机——“字迹忽被溅上的血点晕开。
帕子从窗隙飘出时，她突然扯开衣领，心口处赫然烙着乌黑的“敕“字——这是锦衣卫死士的标记。沈墨卿还要再看，永巷尽头突然传来呵斥声。几个东厂番子提着灯笼逼近，为首者亮出驾帖：“奉督主旨，清查私相传递！“危急时刻，苏挽月竟唱起《破阵乐》，手指在窗棂急叩三长两短。暗处倏地闪出个戴尖帽的档头，抛来枚牙牌喝道：“北镇抚司拿人，闲杂退避！“番子们见到牙牌上“敕谕缉事“四字，慌忙跪地行礼。那档头却转向沈墨卿冷笑：“沈修撰好大胆子，敢窥探厂卫办案！“突然掷来卷文书，“仔细看看这是谁的手笔！“
展开竟是苏挽月画押的供状，承认私通江西举子泄露考题。落款处按着鲜红指印，旁边还有行小字：“情之所钟，终成孽障“。沈墨卿浑身剧震时，窗内忽然传来瓷器破碎声。但见苏挽月以碎瓷片抵颈，鲜血已染透半幅衣襟。她望着档头凄然一笑：“师兄何必逼我...“话音未落突然栽倒，药纱脱落处露出纵横交错的伤疤——那分明是诏狱特有的鞭刑痕迹。
档头突然摘下面具，竟是国子监赵博士！他叹着气打开镣铐：“师妹这苦肉计还要演到几时？镇抚使大人吩咐了，江西案必须有人顶罪...“说着突然朝沈墨卿深揖，“李侍郎答应只要沈修撰迎娶他家小姐，便保苏师妹脱籍。“暮色四合时，沈墨卿失魂落魄走出宫门。怀中揣着苏挽月塞来的血帕，角上绣着半枚玉簪图案。回到翰林院直房，他就灯细看才发现血渍下藏着针孔密报：“李通朝鲜，考题换人参“。忽听窗外传来三声鹧鸪啼——这是他们约定的险情信号。
他吹熄烛火潜至窗边，见几个黑影正在翻检他的书箧。为首者举起本《周易正义》，书页间飘落松花笺——正是苏挽月当年写的《上邪》残句。那人冷笑：“果然有私情！去回禀李侍郎，捉奸要捉双...“五更鼓响时，沈墨卿跪在杨溥府门前。老首辅披衣而出，听完叙述后猛地顿杖：“好个一石二鸟之计！李侍郎既要你做女婿遮掩丑事，又要那姑娘顶罪！“说着从袖中取出刑部密函，“你自己看吧！“信上写着江西举子暴毙诏狱的讯息，尸身怀中揣着苏挽月的珍珠耳坠。附页是朝鲜使臣的证词，称曾见李侍郎家仆用考题换高丽参。沈墨卿眼前发黑之际，忽闻街口马蹄声如雷震——竟是锦衣卫缇骑直扑浣衣局！
他狂奔至宫墙外时，只见永巷浓烟滚滚。看守太监拖着焦尸喊：“罪婢苏氏纵火自焚了！“沈墨卿挣脱阻拦冲进火场，在残垣间拾得半截焦黑的琵琶轸，轸孔里塞着卷羊皮纸——竟是朝鲜使团贿赂考官的明细！烟火弥漫中，有人往他手中塞了枚冰凉的玉簪。回头只见赵博士戴着枷锁，苦笑道：“师妹让我交还此物...她本当是北镇抚司暗桩，三年前就该死在仁宗驾崩那夜...“话未说完已被番子拖走。沈墨卿握着染血的玉簪跌坐在地，簪身突然裂开露出绢条：“妾今葬火海，愿君扶摇九霄上“。远处传来钟鼓司乐声，原来是朝鲜进贡的歌舞开始了。他望着贡品清单上的“七宝琵琶“，突然想起那夜秦淮河的《霓裳》曲。
雨又落下时，他发现玉簪断口处刻着极小的字：“御制永乐十八年“——这竟是仁宗为太子时赏赐锦衣卫死士的信物！轰雷炸响天际，他忽然明白苏挽月不仅是乐籍官妓，更是潜伏多年的皇室密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