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暗流漕帮
王府后花园掘出的白骨与那枚锈蚀的周记铜牌，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在陆铮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张老三的尸骸无声地控诉着王立群的残忍与幕后黑手的无法无天。那枚铜牌，是铁证，也是指向周记内部更深黑暗的路标。
然而，此刻陆铮却不得不将王府的惨案暂时交由仵作和可靠属下处理。另一个更迫在眉睫的危机正在逼近——与漕帮三把头“混江龙”李横的酉时之约。
天色在压抑中渐渐明亮，雪虽停了，但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寒风砭骨。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走过的也是步履匆匆，面带忧色，连日的动荡和官府的频繁调动，让整个金陵城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不安。
陆铮回到临时驻地，左臂的伤口已被随行医师重新清洗上药，仔细包扎。剧痛稍减，但疲惫却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强迫自己吞下几口冷粥，大脑飞速运转，梳理着眼前乱麻般的局势。
“大人，前往周记织坊的人回来了。”护卫低声禀报，面色凝重，“织坊已被提前一步查封！是应天府衙派的人，带队的是赵捕头。说是接到匿名举告，称周记工坊存在火灾隐患，需停业整顿。我们的人被拦在外面，根本无法入内，更别提控制人员了。”
果然！对方再次抢先一步！以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查封周记，既堵住了他直接调查的路，又可能趁机在里面销毁关键证据！
陆铮脸色阴沉，并未感到太多意外。对手的反应速度和资源调动能力，一次次超出他的预料。
“我们安插的人呢？可能传递出消息？”
“暂时没有。查封很突然，里面的人恐怕也被控制起来了。”
陆铮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周记这条路暂时被堵死，王立群这条线看似也断了，但那个“圭”字印章和“金乌”账册，以及即将到来的漕帮之约，成为了眼下仅存的、可能撕开缺口的希望。
尤其是漕帮。若毒矾运输真通过他们进行，那李横必然是关键人物。此次冒险假借走私之名约见，无异于与虎谋皮。
“与我们安插在李横身边的暗桩联系上了吗？”陆铮问。
“联系上了。信已按计划混入李横每日必看的货单中。暗桩回报，李横看到信后，反应有些奇怪，并未立刻发作或怀疑，只是盯着那火焰纹印记看了许久，然后吩咐心腹去查近日是否有陌生大主顾打听‘快船’渠道。他…似乎对‘硬货’结算很感兴趣。”
陆铮目光微凝。李横的反应，既在预料之中，又透着一丝不寻常。混江龙以贪婪狡猾著称，对金银动心是必然，但他那份谨慎和去打探的举动，说明其背后牵扯之事极大，绝非寻常私运。
“约定地点‘老地方’是何处？”
“是城外西南角，废弃的龙江码头仓库区，其中一个编号‘丁柒’的旧仓。那里地形复杂，水道纵横，易于藏匿也便于撤离，是漕帮处理‘黑货’的常用地点之一。”
陆铮颔首。地方选得刁钻，对他不利，但对李横而言，是主场优势。
“人手安排如何？”
“已挑选了八名最精锐的好手，皆会水性，熟悉码头环境。两人提前潜入仓库区潜伏侦察，四人分乘两艘小船在水道隐蔽处接应，两人随您贴身护卫。皆着便装，武器用江湖常见的短刃和弩，绝不会暴露官家身份。”
“好。”陆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刺痛感让他更加清醒，“记住，此次非为擒贼，只为探听虚实，确认漕帮是否卷入以及卷入多深。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动手。一切见机行事。”
“是！”
酉时将近，陆铮换上一身深青色不起眼的棉袍，外罩防风的裘皮坎肩，将袖箭藏于右臂，短刃贴身而藏。他最后看了一眼怀中那绣着三足金乌的布料碎片和“圭”字印章的拓样，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城外，在离龙江码头尚有数里的一片枯芦苇荡停下。陆铮与两名护卫下车，徒步穿行于荒废的堤岸和杂乱的货堆之间，向着约定的丁柒号仓库摸去。
寒风掠过空旷的码头，吹动着破损的帆索，发出呜呜的怪响。废弃的船壳半沉在水里，如同巨大的骸骨。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与木材腐烂的霉味。
丁柒号仓库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水洼旁，墙皮剥落，窗户破损，巨大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一片，如同张开的兽口。
提前潜入的暗哨并未发出预警信号。
陆铮与两名护卫交换了一个眼神，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吱呀作响的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仓库内部异常空旷高大，堆放着一些蒙着厚厚灰尘的废弃木箱和麻袋。屋顶破漏处投下几束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中央一小片区域。空气中灰尘飞舞，更显阴冷。
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穿着锦缎袄子、满脸横肉、眼角有一道狰狞刀疤的汉子，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似乎正在欣赏墙上一片模糊的涂鸦。他身后左右，各站着两名精悍的短打汉子，眼神锐利，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好手。
听到推门声，那高大汉子缓缓转过身来，正是“混江龙”李横。他目光如电，上下打量着陆铮三人，脸上横肉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呵呵，朋友倒是守时。就是面生得很啊。”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长期在水上讨生活形成的粗粝感，“不知是哪条道上的发财？又要运什么‘北皮’‘南粮’，竟舍得用‘硬货’结算？还认得俺们这老辈人用的‘火鸦印’？”
陆铮压下心头紧张，模仿着江湖口吻，抱拳道：“李三爷大名，如雷贯耳。在下姓卢，做些小本生意，此次冒昧相约，实是有一批紧要‘山货’（暗指私盐或违禁品）需急运过江，寻常渠道不便，久闻三爷路子广、船快，特来相求。规矩我懂，‘硬货’（金银）已备足，只求稳妥。”他刻意含糊了“火鸦印”的来历，只强调利益。
李横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陆铮，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山货？什么成色的山货，值得用‘硬货’？如今风声紧，可不是什么货都敢接。”
“成色绝对上乘，利润丰厚。”陆铮不动声色，“至于风险…三爷纵横江上，些许风浪，想必不在话下。更何况，听说三爷近来连‘石头粉’（可能暗指矾石粉）都照运不误，在下这点‘山货’，又算得了什么？”
他此话一出，意在试探！
李横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惊疑和警惕！他身后那四名汉子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仓库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李横盯着陆铮，沉默了几息，忽然又哈哈大笑起来，只是笑声中已带了几分冷意：“朋友消息倒是灵通！不过，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俺老李做的可是正经漕运，什么石头粉泥巴粉，听不懂！”
虽然否认，但那瞬间的反应，已让陆铮心中有了几分把握！漕帮，极可能确实参与了运输！
“是在下失言了。”陆铮立刻故作歉意地拱手，“三爷莫怪。实在是这批货耽搁不起，价钱方面，好商量。”他试图将话题拉回交易，避免对方起疑。
李横哼了一声，踱步上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价钱嘛，自然好说。不过…俺怎么觉得，朋友你不像是寻常的货商？倒像是…”
他的话音未落！
仓库角落一堆高大的废弃木箱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瓦片被踩动的脆响！
“谁？！”李横及其手下脸色剧变，猛地扭头望向声音来源！
陆铮心中也是猛地一沉！那里是他安排的潜伏暗哨之一！难道被发现了？！
几乎同时，李横眼中凶光毕露，猛地后退一步，厉声道：“妈的！是钉子！给老子拿下！”
他身后四名汉子瞬间拔出兵刃，扑向陆铮三人！而李横自己则毫不犹豫地转身就往仓库另一个小门疾退！
“动手！”陆铮知道已无法善了，低喝一声，袖箭疾射而出，逼退最先冲来的两人，同时与护卫背靠背迎敌！
仓库内顿时刀光剑影，呼喝声、兵刃碰撞声打破了死寂！
而更让陆铮心惊的是，就在这混乱爆发的同时，仓库外，原本寂静的废弃码头区，骤然亮起了十数支火把！急促的脚步声和呐喊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围起来！一个都不准放跑！”
那声音…竟有几分耳熟！
中计了！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黑市交易场！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李横或许早就起了疑心，或许那封信本身就被对方将计就计利用了！
陆铮格开劈来的一刀，目光急扫，只见李横已快要退到那小门处。
绝不能让李横跑了！他是关键人证！
陆铮一咬牙，不顾身后攻击，猛地朝李横追去！
就在此时，仓库大门被人轰然撞开！大批手持钢刀、弩箭的官差冲了进来，为首一人，身着捕头服色，面目阴沉——正是方才属下汇报的、带队查封周记织坊的应天府赵捕头！
赵捕头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最后落在正与漕帮汉子缠斗的陆铮身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大手一挥：
“奉府尊大人令，捉拿私通漕帮、意图走私军械的匪类！拒捕者，格杀勿论！”
官差？军械？！这栽赃的罪名，来得又快又狠！
陆铮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