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夜泊瓜埠
小船在纵横交错的狭窄水道中无声穿行,如同幽灵滑过墨色的镜面。冰冷的河水气息混合着血与火的余烬味,萦绕在陆铮鼻尖。左臂的伤口经过紧急处理,剧痛稍缓,但每一次呼吸仍牵扯着胸腔的钝痛,那是高度紧张与奋力搏杀后的后遗症。
但他此刻的精神却异常亢奋。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块粗糙的漕帮令牌,上面“矾走瓜埠渡,夜子时,鬼头船”以及“当心‘金乌’”的字样,如同烙铁般刻印在他的脑海。
瓜埠渡。并非什么大型官渡,而是位于金陵城西南三十里外、一处相对偏僻的运河岔口,因其水道复杂、芦苇丛生,素来是私盐贩子和不法之徒喜欢利用的隐秘交易点。鬼头船,则是漕帮内部对一种船首雕刻着狰狞鬼头、专门用于夜间快速运输“黑货”的小型橹船的称呼。
子时。时间紧迫。
“大人,您的伤…”护卫看着陆铮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再次被鲜血浸透的绷带,忧心忡忡。
“无妨。”陆铮打断他,声音因吸入烟尘而沙哑,“立刻清点人手,还能动的,还有几个?”
“连我们在内,还有…五人。两人伤势较重,但尚能行动。”护卫声音低沉。突袭仓库,折损了近一半的精锐,代价惨重。
五人。面对可能拥有武装护卫的漕帮私运船队,无异于以卵击石。
陆铮沉默片刻,眼中却无丝毫退缩。“够用了。我们不是去强攻,是去取证。”他摊开方才在船上匆匆绘制的简易水道图,“瓜埠渡地形我略知一二。其主水道在此处有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急弯,水流湍急,船只至此必减速。两侧皆是茂密的芦苇荡,深可没人。”
他指尖点向急弯处一侧芦苇荡:“我们在此处埋伏。不需接舷血战,只需确认是鬼头船,确认其装载之物确是矾石。若能窃取少许样本,或看清接货之人,便是大功告成。一旦得手,立刻发响箭为号,下游接应的船只点火把制造官船巡查假象,逼停或惊走他们即可。我们则趁乱从芦苇荡撤离。”
计划听起来简单,实则每一步都险象环生。在冰冷的河水中潜伏,面对可能存在的精锐护卫,还要在极短时间内完成辨认、取样,任何环节出错,都将是灭顶之灾。
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直指核心的证据链环节!
手下护卫皆无异议,眼神坚定。他们都是陆铮精心挑选的死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船只悄然靠岸,在一处荒芜的河湾停下。留下两名伤势最重的同伴看守船只并准备下游策应,陆铮带着另外两名伤势较轻、水性极佳的护卫,换上早已备好的黑色水靠,将身体涂满防寒的油脂,携带了弩箭、飞爪、防水油囊以及用于盛放样本的密封竹筒,再次潜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向着瓜埠渡急弯处的芦苇荡悄无声息地游去。
夜,深沉如墨。朔月无光,只有稀疏的星子洒下微弱的光芒,勉强勾勒出河岸芦苇如同鬼魅般摇曳的轮廓。河水冰冷彻骨,几乎要冻僵人的骨髓。三人咬紧牙关,凭借顽强意志,在密不透风的芦苇丛中艰难潜行,终于抵达预定的伏击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浸泡在冰水中的身体逐渐麻木,唯有警惕的神经依旧紧绷。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凉的夜枭啼叫,更添几分阴森死寂。
子时将至。
终于,下游漆黑的河道上,隐约传来一阵轻微而有节奏的摇橹破水之声。不止一艘!
陆铮精神一振,轻轻拨开眼前的芦苇,向外望去。
只见三艘体型修长、船首雕刻着模糊狰狞鬼头雕像的快船,正呈品字形,无声地滑过水面,向着急弯处驶来。船吃水颇深,显然装载着重物。每艘船上除了一两名摇橹的汉子,船头船尾还各立着一名手持长篙或利刃的警戒之人,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河面与两岸的芦苇荡。
是鬼头船!数量竟有三艘之多!
船只行至急弯,果然如陆铮所料,速度减缓,船身微微横斜,需要调整方向。
就是此刻!
陆铮向两侧护卫打出准备的手势。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借助芦苇丛掩护,悄悄靠近为首的船只,试图用飞爪勾取一点货物样本时——
异变陡生!
上游方向,毫无征兆地,突然亮起了数盏极其明亮的气死风灯!强烈的光柱如同利剑,瞬间刺破黑暗,将三艘鬼头船以及周围的大片河面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一艘比鬼头船大了足足两倍有余、船身明显经过加固、船头包铁的官船(抑或是伪装成官船的私船),如同浮出水面的巨兽,猛地从上游河道拐角处冲出,拦腰堵住了鬼头船的去路!
官船甲板上,赫然站立着十数名手持强弓劲弩、甚至还有两把小型火铳的“官差”!为首一人,并未穿着官服,而是一身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手中握着一柄出鞘的长刀,刀身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漕帮私运违禁,胆大包天!立刻停船受检,违令者,杀无赦!”那蒙面人声音经过刻意改变,嘶哑难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
鬼头船上的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官船”吓懵了!他们做的是见不得光的买卖,最怕的就是官面上的人!
“军…军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为首鬼头船上的一个小头目试图辩解。
“放箭!”那蒙面头领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下令!
嗖嗖嗖!数支利箭瞬间离弦,精准地射翻了鬼头船上几名试图拿武器的汉子!惨叫声顿时划破夜空!
这不是查验!这是屠杀!
陆伏在芦苇丛中,心脏狂跳!这些人绝不是真正的官差!官差抓私运,首要擒拿人犯、查抄货物,绝不会问都不问就直接下杀手!而且,他们的装备太过精良,行动太过狠辣果断!
是“金乌”?还是另一股黑吃黑的势力?!
三艘鬼头船顿时大乱。有人试图摇橹强行冲过去,有人惊慌跳河,还有人则拿起武器拼命。
那蒙面头领冷笑一声,一挥手。官船上放下跳板,十数名如狼似虎的“官差”跃上鬼头船,见人便砍,手段凶残至极。他们的目标似乎并非货物,而是灭口!
混乱中,一名“官差”用刀劈开了一个麻袋,里面露出的,正是灰白色、块状的矾石!他抓起一把,凑到灯下看了看,似乎确认了什么,然后向蒙面头领点了点头。
蒙面头领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随即做了个手势。
那些“官差”立刻开始往鬼头船上泼洒火油!
他们要焚船灭迹!
不能再等了!
陆铮眼看证据即将被毁,心急如焚!他顾不得自身安危,猛地从芦苇丛中探出身,举起手中弩箭,对准一名正要投出火把的“官差”射去!
咻!弩箭精准地射穿了那“官差”的手腕!火把掉落在甲板上,未能引燃火油。
“芦苇里有人!”官船上的人立刻发现了陆铮!
“杀了他!”蒙面头领厉声喝道,数支箭矢立刻向着陆铮藏身之处射来!
陆铮迅速缩回芦苇丛,箭矢噗噗地射入水中和芦苇杆上。
“发信号!搅混水!”陆铮对身边护卫低吼。
一名护卫立刻向空中射出一支响箭!尖利的啸声刺破夜空!
下游远处,立刻亮起了数支火把,并传来阵阵敲锣和呐喊声:“官船巡河!前面船只停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官船上的人动作一滞。
趁此机会,陆铮对另一名护卫喊道:“取样!快!”
那名护卫水性极佳,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潜到一艘无人看守的鬼头船旁,冒险从被劈开的麻袋里抓了一大把矾石样本,塞入密封竹筒,然后又迅速潜回。
而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那蒙面头领似乎判断局势不利,不再纠缠,恶狠狠地瞪了芦苇荡方向一眼,仿佛要将陆铮的模样刻在心里,随即下令:“撤!”
官船迅速脱离接触,不再理会剩下的鬼头船和落水者,开足马力,向上游黑暗处驶去,很快消失不见。
河面上,只留下三艘狼藉的鬼头船,漂浮的尸体,燃烧的火焰(有一艘船还是被点燃了),以及浓烈的血腥味和火油味。
下游的“官船”假象也迅速消失。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结束得更快。
陆铮和两名护卫从芦苇荡中狼狈起身,浑身湿透,冰冷不堪。他们看着眼前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面色凝重。
他们拿到了样本,确认了漕帮私运毒矾。但也亲眼目睹了一场更加冷酷、更加专业的屠杀和灭迹。
那艘神秘的官船,那些伪装官差的精锐杀手,那个蒙面头领…他们是谁?是“金乌”吗?他们似乎也在盯着这批毒矾,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陆铮握紧那筒冰冷的矾石样本,感觉它重逾千斤。这案子背后的水,深得超乎想象。
瓜埠渡的河水,被鲜血染红,又缓缓归于黑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