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纪:聊斋续集

共 45 章

来阅文旗下网站阅读我的更多作品吧!

正在阅读 · 第二章:人走,账未必清

第二章:人走,账未必清

杨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那间阴冷廨房的。

推开门的刹那,五六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里饱含的急切、期盼、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像针一样刺在他刚刚备受煎熬的心上。他几乎不敢与他们对视。

廨房内死寂无声,连算盘珠子都停止了拨动,只有窗外断续的风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詹徽第一个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干涩:“杨…杨主事,曹大人他…怎么说?”

杨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能说什么?说曹泰如何羞辱他?说俸银可能被挪去填补贪腐的窟窿?说他们这点活命钱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连“散碎银两”都不如?

他看着眼前这些同僚。掌簿老周,头发已经花白,一家老小七八口人就指望他这点俸禄;写算小陈,刚成亲不久,媳妇快要临盆,正等着钱请稳婆抓药;还有那年轻的照磨,家境似乎稍好,但眼底同样有着无法掩饰的焦虑…

最终,所有的屈辱和愤怒都被他强行咽回肚里,化作一声疲惫至极的叹息。他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曹大人说…朝廷用度紧张,让我们…再等等。”

“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年轻气盛的小陈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四月等到五月,五月等到七月!这眼看就八月了!我娘子她…”

“小陈!”詹徽低喝一声,打断了他,眼神示意他冷静。

小陈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最终还是颓然坐了回去,双手痛苦地抱住了头。

绝望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淹没了这间小小的廨房。没有人再说话,但那种无声的窒息感,比任何抱怨和哭嚎都更令人难受。

杨靖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只觉得浑身冰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他知道,自己这个“主事”,在真正的大事面前,是多么的微不足道,连为大家争取一口饭吃的能力都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廨房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工作依旧在进行,算盘依旧在响,文书依旧在传递,但每个人都像丢了魂一般,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眼神空洞。偶尔有对视,也迅速避开,仿佛怕从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绝望。

杨靖更是如坐针毡。他感觉自己辜负了所有人的信任。每次看到同僚们啃着自带的、干硬如石的杂粮饼子当午饭,他的胃就一阵抽搐。他甚至开始刻意晚来早走,避免与大家过多的接触。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

这天下午,杨靖正在核对一份浙江布政使司送来的夏税秋粮奏销册。这项工作极为繁琐,要求分毫不能有差,否则就可能被御史参劾“账目不清,心怀叵测”。他打起十二分精神,逐字逐句地审阅着。

突然,他发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 discrepancy(差异)。一份嘉兴府的粮赋入库记录,与之前地方上报的数目有不到十石的差额。若是平常,这或许可以归为运输损耗或抄录笔误。但此刻,联想到曹泰之前对工部工程款的“旧例”要求,杨靖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他不动声色地调阅了前后相关的所有文书,仔细比对。越是深究,疑点越多。这几份文书上的笔迹、用印习惯,甚至纸张的细微差别,都显示出它们并非同一时间、同一流程制成,更像是后期拼凑补录的。而那十石的差额,恰好与另一笔模糊标注的“杂支”数额吻合。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曹泰恐怕不仅仅是指示下面按“旧例”办事,他甚至可能授意或默许了在正式的税粮账目上做手脚,虚报损耗或开支,从中贪墨!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这不再是拖欠俸禄那么简单了!这是欺君罔上,是贪墨国帑!一旦查实,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而他们这些具体经办的胥吏,首当其冲,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他猛地合上账册,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怎么办?装作不知道?继续按曹泰的“规矩”办,把这可疑的账目核准通过?那日后东窗事发,自己就是同案犯,百口莫辩!

直接去质问曹泰?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廨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曹泰阴沉着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随从。他目光如刀,直接钉在杨靖身上,显然已经有人向他通风报信了。

廨房内所有人吓得立刻站了起来,垂手躬身,大气不敢出。

曹泰一步步走进来,靴子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杨靖的公案前,看也不看那堆摊开的账册,只是死死盯着杨靖,声音冰冷得像是能掉下冰碴:

“杨主事,听说…你对这几份奏销册,很有看法?”

压力如同实质般压下来。杨靖感到喉咙发紧,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指着那处 discrepancy道:“回大人,下官并非有看法,只是核查时发现此处数目似有出入,与之前地方所报不符,故想请示大人,是否需发文嘉兴府核对…”

“核对?”曹泰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极大的嘲讽和怒意,“杨靖!你是不是闲得发慌?啊?几石粮食的损耗,也值得大动干戈发文核对?朝廷驿马不要钱?公文往来不要时日?你这点见识,是怎么当上这个主事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筒乱跳:“我看你不是想核对,你是存心找茬!处处与本官作对!先前整日哭穷催饷,败坏司内风气!现在又吹毛求疵,怀疑上官,阻碍公务!你这穷酸措大!我这浙江清吏司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净会添乱的大佛了!”

他指着杨靖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杨靖脸上:“你给我滚!立刻收拾东西,滚蛋!”

finally来了。最直接的威胁。滚蛋。

廨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吓傻了,脸色惨白。詹徽更是拼命给杨靖使眼色,示意他服软认错。

若是几天前,杨靖或许就屈服了。但此刻,看着曹泰因被戳到痛处而气急败坏的嘴脸,联想到那可能存在的贪墨大案,一股前所未有的血性猛地冲上头顶。他知道,自己一旦此刻“滚”了,不仅欠薪无着,这黑锅也大概率要背定了!

他猛地挺直了一直微躬的腰板,抬起头,第一次毫无畏惧地迎上曹泰暴怒的目光,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异常清晰坚定:

“曹大人既要革退下官,下官人微言轻,不敢不从命!”

曹泰没想到他竟敢顶嘴,愣了一下。

杨靖不等他反应,继续疾声道:“但!请大人行文,核销结清拖欠下官及本司所有吏员四月、七月的全额俸银,以及往日所有应有支用、冰敬、炭敬账目!并出具革退文书,写明缘由!人走,须得账清!交接明白,下官立刻便走,绝不多留片刻!”

“账清?文书?”曹泰像是听到了极荒谬的笑话,脸上的横肉因暴怒而抖动,气极反笑,“哈哈!杨靖啊杨靖,你想得倒美!还想要革退文书?你以为你是谁?”

他猛地逼近一步,几乎贴着杨靖的脸,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威胁:“户部的铁律!所有钱粮支销、人事核验,需等到每月二十号,由度支司会同都吏司统一办理!这是太祖高皇帝钦定的流程!你想抗旨不成?!啊?”

“等到二十号再来办!等不了?”他冷笑着,目光扫过廨房里其他噤若寒蝉的胥吏,声音带着十足的恶意,“等不了,你就自请还乡!之前的欠饷,概不追补!至于他们…”

他故意顿了顿,享受地看着杨靖瞬间绷紧的脸色和众人惊恐的眼神:“…能不能按时足额拿到俸禄,那就看他们的造化和…懂不懂规矩了!”

图穷匕见!

所谓的“每月二十号统一办理”,根本就是一个拖字诀,一个逼人就范的工具!目的就是让他杨靖净身出户,让那些烂账死无对证!甚至用其他人的利益来威胁他闭嘴!

杨靖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看着曹泰那张写满了“权力即真理”的脸,看着周围同僚们恐惧哀求的眼神,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如同黑潮般将他彻底淹没。

走?欠薪无着,还可能背上莫须有的罪名。留?继续在这恶魔手下战战兢兢,随时可能被推出去顶罪。反抗?拿什么反抗?鸡蛋碰石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架冰冷而强大的官僚机器面前,他这只小小的蝼蚁,是多么的渺小和无力。所谓的“道理”、“律法”,在权力面前,苍白得可笑。

曹泰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嘴唇,知道已经彻底击垮了对方。他满意地哼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绯袍,仿佛掸去什么灰尘。

“好好想想吧,杨主事。是乖乖听话,等着‘规矩’,还是…自寻死路。”他丢下最后一句冰冷的话,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转身扬长而去。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廨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良久。

杨靖依旧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

“杨…杨主事…”詹徽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唤道。

杨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空洞地从一张张惊恐、茫然、绝望的脸上扫过。他看到的是和自己一样,被这无形枷锁牢牢捆住,无法挣脱的命运。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没有一滴眼泪。

只有无尽的、冰冷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吞噬。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