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曹公子的“规矩”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杨靖便已起身。
一夜辗转反侧,妻儿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交织,如同在他心头擂鼓。梦中尽是关支状上那刺眼的“待补”二字,和曹泰那张似笑非笑、满是倨傲的脸。
他轻手轻脚地穿戴好那身浆洗得发白、肘部已微微磨损的鸂鶒补子青袍,尽量不惊动仍在熟睡的妻子和蜷缩在薄被里、小脸冻得发青的儿子。灶台冰冷,米缸见底。他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胡乱漱了漱口,腹中空鸣如雷,却毫无食欲。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应天府的深秋黎明,黑暗浓重如墨,只有远处皇城方向隐约透出些许威严的灯火。长街上空无一人,唯有更夫拖着悠长疲惫的调子,敲着梆子渐行渐远。
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混杂着愤怒、屈辱和不安的浊气排出。今日,必须要去见曹泰。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廨房里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同僚,为了身后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脚步沉重地走向户部衙署,那段熟悉的路今日显得格外漫长。高大的院墙投下巨大的阴影,朱红的大门尚未开启,只有两侧的石狮子在熹微的晨光中露出狰狞的轮廓,冷漠地注视着每一个即将被这架庞大机器吞噬的渺小个体。
他从侧门进入,值守的兵丁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并未阻拦。衙署内已有零星灯火,各房胥吏开始忙碌,但气氛压抑,鲜少人语,只有脚步声和搬运文书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廊庑间回响。
浙江清吏司的廨房依旧冰冷。詹徽等人已到了,正默默地擦拭桌椅,整理案牍。见杨靖进来,众人目光瞬间汇聚,带着无声的询问。杨靖避开那些目光,只微微点了点头,便走到自己案前坐下,心却跳得厉害。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一丝犹豫或退缩,都会彻底击垮这点残存的士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廨房内无人说话,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渐亮的天光,预示着那个时刻的临近。
终于,辰时初刻,廊外传来了熟悉的、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谈笑声——那是曹泰郎中和他的随从们来了。
杨靖的心脏猛地一缩,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能感觉到身后同僚们瞬间绷紧的神经。
脚步声在经过他们廨房门口时,并未停留,径直往走廊尽头那间宽敞明亮的值房去了。
廨房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片刻。
“杨主事…”詹徽低声唤道,眼神里满是催促。
杨靖知道,不能再等了。现在不去,等曹泰处理起公务,或是被其他上官、访客缠住,就更难找到机会开口。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身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下,空腹带来的眩晕感袭来。他扶住案角,稳了稳心神,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刑场一般,抬脚向外走去。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重镣。走廊并不长,他却觉得走了很久。两旁其他清吏司的胥吏有的投来好奇的目光,有的则立刻低下头,假装忙碌,显然都知道浙江司这几个月来的窘境,也明白他此去所为何事。
终于,他站在了那扇熟悉的、比他们廨房门华丽许多的楠木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曹泰哼着小调的声音,还有瓷器碰撞的清脆响声——大约是在享用早茶。
杨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叩了下去。
“咚、咚、咚。”声音干涩而迟疑。
“谁啊?进来!”里面传来曹泰不耐烦的声音。
杨靖推门而入。
一股暖融融的、混合着茶香和昂贵炭火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与他廨房那阴冷潮湿的空气判若两个世界。曹泰的值房极为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靠墙的多宝格上摆满了古玩玉器,一张宽大的花梨木公案光可鉴人,上面摆着精致的官窑茶具和几碟细点。
曹泰本人并未坐在公案后,而是斜倚在一旁的软榻上,身上穿着簇新的五品白鹇补子绯袍,脚上蹬着软底暖靴,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正跪在地上替他捶腿。他手里把玩着一对包浆温润的核桃,见进来的是杨靖,那双略显浮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
“哦,是杨主事啊。”他拖长了声调,身子都没动一下,“这么早,有何贵干啊?”说着,拈起一块桂花糕,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那点心的甜香飘过来,让杨靖空腹的胃一阵剧烈抽搐。他强行压下不适,躬身行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下官杨靖,参见曹大人。冒昧打扰,实为…实为司内同僚四月、七月俸禄之事。大家实在艰难,特来恳请大人…”
“俸禄?又催?”不等杨靖说完,曹泰就嗤笑一声,打断了他,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杨主事,你是第一天在衙门里当差吗?朝廷的钱粮调度,自有法度章程!边镇十几万大军要吃饭,亲王郡王府上要开销,京里这么多衙门等着用度,哪一样不要优先保障?哪一样不比我们这点芝麻绿豆的俸禄要紧?”
他坐直了些,目光带着讥诮扫过杨靖洗得发白的袍角:“我等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他特意加重了“禄”字,带着嘲讽,“理当体恤圣忧,共度时艰!这点觉悟都没有?整日盯着那三瓜两枣,成何体统!”
杨靖的脸颊一阵发烫,曹泰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仅存的自尊。他强忍着怒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恭顺却坚持:“曹大人明鉴,非是下官等不愿体恤圣忧。只是吏员们俸薄家贫,数月拖欠,妻儿老小啼饥号寒,实在难以为继。且…且四月俸银拖至五月末方发五成,于朝廷颁定的《支给则例》实在不合…”
“于制不合?”曹泰猛地提高了声调,将核桃重重拍在软榻扶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把旁边捶腿的小厮吓了一跳。“杨靖!你是在教本官做事?还是在质疑朝廷的法度?!”
他霍地站起身,踱到杨靖面前,肥胖的身躯带来一股压迫感,带着茶点和头油混合的气味喷在杨靖脸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户部的规矩,就是急之所急,缓之所缓!哪笔银子该先发,哪笔银子能压后,本官心里有杆秤!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杨靖鼻子上:“你们是我浙江司的人,就得懂我这儿的规矩!我说何时发,就何时发!让你们等着,就乖乖等着!再敢来聒噪,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通报:“曹大人,工部都水司的吏员在外,催问钱塘江海塘修缮工程款的支用条陈…”
曹泰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进来!”
一个穿着工部号衣的年轻吏员低着头快步走进来,呈上一份公文:“曹大人,汛期将至,上官催得急,请问这笔款子,是按《醒贪简要录》新规预算核销,还是…按往年旧例?”
曹泰想也不想,劈手夺过公文扫了一眼,语气斩钉截铁:“这还用问?自然是按往年旧例造册!新规那般繁琐苛刻,用料、工时卡得死紧,照那个来,工期延误了,海塘要是出点纰漏,淹了良田村庄,这责任你担待得起?还是我担待得起?”他声音极大,既是说给工部吏员,更是说给旁边的杨靖听。
那工部吏员面露难色,犹豫道:“大人明鉴…只是,若都察院或按察司巡查审计,发现与《醒贪简要录》不符,恐…恐生事端…”
“怕什么!”曹泰眼睛一瞪,声若洪钟,“天塌下来有本官顶着!工程要紧,事急从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懂不懂?就按我说的旧例去办!立刻!马上!”
那吏员被吼得脸色发白,不敢再多言,连声应着“是是是”,躬身接过曹泰扔回来的公文,倒退着快步出去了。
值房里一时安静下来。曹泰似乎余怒未消,喘着粗气,重新坐回软榻,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斜睨着依旧僵立在原地的杨靖,冷笑道:“看见了?这才是正经要紧的公务!哪像你们,整天就惦记着自己兜里那点散碎银两!鼠目寸光!”
杨靖站在那里,手脚冰凉。方才那一幕,如同重锤砸在他的心上。他彻底明白了。哪里是什么“朝廷用度紧张”,分明是俸银被曹泰这类人挪用去填补这些“往年旧例”的窟窿了!所谓“旧例”,无非是以次充好、虚报冒领、上下其手的遮羞布!克扣他们的活命钱,去填塞贪腐的无底洞,去“打点”关系,去维持他曹泰的挥霍和排场!还能如此振振有词,颠倒黑白!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怒火直冲顶门,烧得他双眼发赤,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吼出来。他想质问,想撕破这张虚伪的嘴脸!
但就在话要冲口而出的瞬间,他看到了曹泰那双冰冷而充满威胁的眼睛,看到了这间奢华的值房,想到了对方背后那可能存在的、盘根错节的勋贵关系网,想到了自己毫无依仗的寒微出身,想到了廨房里那些指望他的同僚,想到了家中病弱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
所有的愤怒和硬气,最终都被一股更强大的、冰冷的恐惧压了下去。他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知道,此刻的任何一句反驳,都可能招致无法承受的后果。
他死死咬住牙关,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最终,他深深地低下头,掩去眼中所有的情绪,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下官…明白了。打扰大人,下官告退。”
声音干涩沙哑,仿佛不是他自己的。
曹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懒得再看他一眼,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
杨靖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挪出那间温暖如春却令人窒息的值房。当他重新站在冰冷昏暗的走廊上时,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背后的门内,隐约又传来曹泰哼小调和核桃摩擦的声响。
他没有立刻回廨房,而是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大口地喘息着,仿佛刚刚逃离一场噩梦。屈辱、愤怒、恐惧、无力…种种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输了。一败涂地。
不仅没能要来俸禄,反而被彻底羞辱了一番,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这黑幕的肮脏与坚固。
回去之后,该如何面对那些期盼的眼神?
他慢慢地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廊顶那些描绘着祥瑞图案、却早已色彩斑驳的梁枋。这煌煌衙署,这大明天下,难道真的就没有一丝说理的地方了吗?
良久,他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沉重地向着西侧那间阴冷的廨房走去。背影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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