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更漏危弦
司礼监太监带来的“口谕”,如同冰水泼入滚油,虽未立刻炸裂,却让县驿内的空气彻底凝固、窒息。那尖利的嗓音、隐含的威胁、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宫内巨擘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随从与护卫们的脸上,血色褪尽,眼神交换间皆是惊惧。皇权如天,司礼监便是那天帝的喉舌,其威势足以让任何臣子肝胆俱裂。
陆铮躬身送走传旨太监,直起身时,面容已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唯有眸底最深处的火光,在冰层下灼灼燃烧。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那块浸透陈志远绝命血书的布料,硌得掌心生疼,也时刻提醒着他所肩负的、用性命换来的真相。
“大人…”心腹随从声音干涩,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陆铮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尔等皆听见了?王公公体恤我等辛劳,嘱我等‘稳妥为上’。”他刻意重复着那四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既然如此,今夜不再查账。所有人,退回各自岗位,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动,亦不得与任何外人接触。”
这是最直接的软禁。他必须确保消息不再外泄,也必须保护这些跟随他的人,至少暂时如此。
众人默然领命,神色惶惑地退下。大堂内再次只剩下陆铮一人,以及那堆积如山的、尚未及细勘的账册文书。
烛火摇曳,将他孤长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夜的寒意愈发刺骨。他知道,对方的攻势绝不会停止。司礼监的出面,既是警告,也可能是在为更狠辣的手段争取时间、创造条件。他就像站在一条即将崩断的绳索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前后皆有饿虎逼视。
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在对方下一波攻势到来前,找到反击的缝隙!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些账册。明面上的调查已被叫停,但他脑中飞速回想着方才随从快速翻阅时曾无意中提及的一个细节:周记织坊近半年的几笔大额采买,支付的并非官银或宝钞,而是一种成色极怪、来源不明的“沙金”和“杂色银”,且接收方并非标注的丝棉供应商,而是几个看似无关的、注册地为淮西的皮货行和粮栈。
皮货行?粮栈?支付贵金属?这太不合常理!其中必有猫腻!
还有陈志远血书中提到的“漕帮暗线”!“漕帮”二字,像一根尖刺,扎入他的思绪。金陵漕帮,势力盘根错节,掌控大运河金陵段乃至长江部分水域的私运,与各级衙门关系微妙。若毒矾运输果真通过漕帮进行,那这些来路不明的“沙金”和“杂色银”,是否是支付给他们的报酬?而那些皮货行、粮栈,是否就是洗白资金、掩人耳目的白手套?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浮现出来。
但如何证实?漕帮龙蛇混杂,戒备森严,且对官府极度警惕,绝不会配合调查。强攻硬取更是自寻死路。
陆铮眉头紧锁,在堂中缓缓踱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轻响,如同更漏滴答,催迫着时间。
忽然,他停住脚步。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掠过脑海。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却并非书写公文奏折。他以一种罕见的、略显潦草却力道十足的笔法,迅速写就一封短信。信中并无抬头落款,内容更是隐晦至极,只提及“近日风雨甚急,旧港积压之‘北皮’‘南粮’,需借‘快船’疏通,酬劳可按‘老规矩’以‘硬货’结算,望三日后酉时于老地方面议”。
写罢,他取出一个小巧的、并非官印的私人象牙章,沾了朱红印泥,在信纸一角钤下一个独特的、似兽非兽的火焰纹印记。
“来人!”他低声唤道。
一名绝对忠诚、身手极好的护卫悄无声息地出现。
陆铮将信用火漆封好,递给他,眼神锐利如刀:“想办法,在天亮前,将此信混入漕帮专司城外黑码头事务的三把头‘混江龙’李横每日必看的货单之中。绝不能暴露身份,绝不能被人察觉是故意投放。可能做到?”
那护卫接过信,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大人放心!李横好色,每夜必去城外‘醉燕楼’相好处过夜,其随从中有我们安插的暗桩,可操作。”
“好!去吧!万事小心!”陆铮颔首,心中却无半分把握。此计行险,如同火中取栗。那火焰纹印记,是他早年办案时与某位游走黑白边缘的线人约定的暗号,极少使用,且多年过去,不知是否还有效。他冒充的是意图利用漕帮私运禁货的神秘卖家,抛出“北皮”(可能指北方皮货,暗喻违禁品)、“南粮”(或指私盐粮米)的诱饵和“硬货”(金银)的报酬,试图引蛇出洞,看能否从漕帮内部撬开一丝缺口,至少,窥探一下他们与周记、与那不明资金是否真有勾连。
这是一步闲棋,更是一步危棋。一旦被识破,不仅打草惊蛇,更可能引来漕帮疯狂的报复。
护卫的身影融入夜色。陆铮独坐灯下,感觉那更漏之声愈发急促,声声敲在心头。
时间再次缓慢流逝。窗外天色依旧墨黑,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突然,后院墙头传来几声极轻微的、类似鸟鸣的啁啾声——是他派去监视王立群府邸的暗哨发出的紧急信号!
陆铮猛地起身,闪到窗边。
一名黑衣暗哨如同狸猫般翻窗而入,来不及行礼,急声道:“大人!王立群府邸有异动!半刻钟前,一顶没有任何标识的小轿从后门抬出,并未走大道,而是钻入了府后曲折小巷,方向…似是往城西金川门方向!轿子极轻,抬轿者脚步沉稳,似是好手,不像普通家仆!”
城西金川门?那边多是非富即贵的别业园林,英国公的别院就在那个方向!
王立群此时秘密出行?所为何事?是得了宫内传讯后的紧急商议?还是察觉危机,准备潜逃?
陆铮心脏狂跳。机会!这或许是直捣黄龙、抓个现行的机会!
“点了多少人跟着?”
“只有两人暗中尾随,属下先行回来报信!”
“不够!”陆铮断然道,“立刻集合我们所有能调动的人手,要绝对可靠、身手好的!随我立刻出发!记住,便装,蒙面,不得使用任何带有官家印记的武器!”
“大人!您亲自去?太危险了!对方若是去英国公别院…”暗哨惊呼。
“顾不了那么多了!若是能截住他们,拿到实证,一切尚有可为!若是任由他们汇合或转移,就再无机会!”陆铮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快去!”
暗哨领命而去。
陆铮迅速换上早已备好的深色夜行衣,用黑巾蒙住面庞,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他检查了一下随身的短刃和袖箭,将陈志远的血诏和那份矾矿账册用油布包好,贴身藏紧。
然而,就在他准备吹熄灯火,跃出窗外的刹那——
“咻——噗!”
一支劲弩从未曾预料的角度——并非来自窗外,而是来自屋顶!——穿透瓦隙,精准无比地射灭了桌案上那盏唯一的油灯!
整个大堂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有刺客!房上!”陆铮反应极快,在灯灭的瞬间已矮身翻滚,躲向一根梁柱之后。
几乎同时,“咔嚓”巨响,瓦碎木裂!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屋顶破开的窟窿中悄无声息地跃下!刀光在极致的黑暗中划出冷冽的弧线,直扑他方才所站之位!
对方竟然潜入到了县驿屋顶!而且选择在这个他即将行动、心神稍有松懈的时刻发动突袭!时机拿捏得恶毒至极!
更漏的弦,于此瞬,崩断!
刀锋破空之声已至脑后!陆铮瞳孔骤缩,生死一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