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血沃阶前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泼满了整个县驿大堂。唯一的光源被弩箭精准扼杀,只剩下破窗处透入的微弱雪光,勾勒出几个鬼魅般扑来的黑影轮廓。刀锋破空的锐响,是死亡最直接的预告,直刺陆铮后脑!
生死关头,陆铮多年办案历练出的机敏与血性骤然爆发。他不及回头,听风辨位,身体凭借本能向左侧梁柱后方猛力一撞,同时右腿如同蝎尾般向后狠狠扫出!
“嘭!”身体撞上木柱的闷响。“咔嚓!”腿风扫中某种硬物的脆响(或许是刺客的手臂或格挡的兵器)。“嗤啦——”刀锋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掠过,狠狠劈入他方才所站位置后的桌案,木屑纷飞!
一击落空,刺客显然也极为意外,但动作毫不停滞。黑暗中,只闻几声压抑的呼吸和衣袂带风之声,数道寒光再次从不同角度递来,封死了陆铮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配合默契,狠辣刁钻,绝非普通江湖匪类,更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或军中精锐!
陆铮背靠梁柱,险之又险地避过两刀,第三刀却已避无可避,左臂外侧一凉,随即火辣辣的痛感传来,已被划开一道深口子。温热的鲜血立刻涌出,浸湿了衣袖。
他闷哼一声,心知在黑暗中与多名好手缠斗绝无幸理。必须制造混乱,争取一线生机!
他猛地将身旁一把椅子踢向冲在最前的黑影,同时身体向地面扑倒,就势翻滚,并非为了攻击,而是直奔记忆中大堂角落那尊用来储水防火的铜缸!
刺客挥刀劈碎椅子,脚步不停,如影随形般追袭而至。刀尖几次几乎点中陆铮的背心!
陆铮不顾一切地翻滚,眼看就要被刀锋追上,他猛地伸手探入怀中,并非取武器,而是掏出了那个贴身藏着的、用油布包裹的矾矿账册!他想也不想,用尽全身力气,将这硬邦邦的账册向着追得最近的那个刺客面门狠狠砸去!
刺客显然没料到他会投掷“暗器”,下意识地挥刀一格!“啪!”油布包被刀锋劈中,里面的账册纸张顿时炸裂开来,无数染血的、写满罪证的纸页如同雪片般在黑暗中四散飞舞!
这突如其来的、漫天飞舞的“白蝶”瞬间干扰了刺客的视线和动作,追击之势不由得一滞。
就借着这电光石火的一滞!陆铮已翻滚到铜缸之旁,怒吼一声,用受伤的肩膀猛力撞向那数百斤重的铜缸!
“轰——隆——!”铜缸倾覆,缸内冰冷的积水和缸体本身的巨大重量,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砸在地面上!水流汹涌四溅,瞬间浸湿了大片地面,更可怕的是铜缸滚动时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噪音,在寂静的雪夜里如同惊雷炸响!
“怎么回事?!”“大人!!”“有刺客!快!保护御史大人!”
县驿内外,原本被严令不得擅动的护卫们被这巨大的动静彻底惊动!惊呼声、拔刀声、脚步声瞬间从四面八方响起,迅速向着大堂涌来!
屋内的刺客们显然没料到陆铮如此果决狠辣,竟用这种方式强行打破僵局。为首之人发出一声短促而恼怒的低啸,似乎是某种指令。
几名刺客毫不恋战,立刻放弃攻击陆铮,身形如烟,疾速向后飘退,目标是屋顶那个破洞和洞开的窗户!他们的任务似乎是精准刺杀,一旦事不可为,立刻远遁,绝不纠缠。
但最后一名刺客在撤离前,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散落的、浸了水却依然隐约可见字迹的账册纸页,眼中凶光一闪,竟猛地弯腰,试图抓起一把!
陆铮岂能让他得逞!他强忍左臂剧痛,右手在地上一撑,飞起一脚踢向那刺客的手腕!
刺客反应极快,缩手避过,但抢夺账页的机会已失。门外护卫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已近在咫尺!他恶狠狠地瞪了陆铮一眼(尽管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不再犹豫,身形一纵,如同夜枭般投入窗外风雪,瞬间消失不见。
几乎是同时,“砰”的一声,大堂门被护卫们奋力撞开!十数支火把涌入,瞬间驱散了黑暗,将堂内的狼藉景象照得清清楚楚:倾覆的铜缸、满地的水渍、飞舞散落的账页、破碎的桌椅、以及倚靠着梁柱、左臂鲜血淋漓、脸色苍白却眼神灼亮的陆铮。
“大人!”护卫头领惊骇万分,冲上前来,“您受伤了!”
“无碍,皮肉伤!”陆铮喘着粗气,推开欲搀扶他的人,目光急切地扫过地面,“快!收起所有散落的纸页!一张都不能少!还有,立刻搜查县驿内外,看看有无刺客踪迹或遗留线索!”
护卫们立刻分头行动,一部分人小心翼翼地将地上那些沾水洇血的账页一一拾起,另一部分人持刀举火,冲出院落四处搜查。
陆铮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住左臂伤口,走到窗边。窗外风雪依旧,哪里还有刺客的影子?只有冰冷的夜风倒灌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和硝石混合的奇特气味——那是某些特殊淬火兵器或训练有素的杀手身上才会留下的味道。
他的心沉了下去。对方派出的,是真正的高手,而且是抱着必杀之心而来。今夜若非他反应够快,若非这县驿大堂还有这么一口铜缸,此刻他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大人,纸页大多在此,只是有些已被水浸血染,字迹恐…”护卫头领捧着一叠湿漉漉、皱巴巴的纸张过来,面带忧色。
陆铮接过,快速翻检。果然,不少关键数字和名目已经模糊不清,特别是记录私矾流向东南和涉及金额的部分,受损最重。他的心一阵抽紧。这份从句容矿工血战中抢出的账册,其作为直接证据的效力已大打折扣。
“仔细烘干,尽力修复。”他声音沙哑地吩咐道,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对手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打在他的七寸上。
这时,外出搜查的护卫也回来了,面带沮丧:“大人,四处搜遍,未见刺客踪迹,只在西侧墙头发现半枚模糊的脚印,轻功极为了得。此外…在后院马厩旁,发现了我们一名暗哨的…尸体,是被利器割喉,一击毙命。”
果然…对方在发动袭击前,已经悄无声息地清理了外围的眼线。计划周密,手段老辣。
陆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左臂的伤口和心中的挫败感一同灼烧着他。
然而,就在这一片压抑的沉默中,一名刚才在拾捡账页的年轻护卫,忽然迟疑地开口:“大人…您看这个…”
他递过来的,并非账册纸页,而是一小块深色的、质地粗糙的布料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大力从什么上撕扯下来的。碎片上,沾染着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
“这是在哪儿发现的?”陆铮心中一动。
“就在铜缸倾倒的不远处,可能是…可能是您与刺客搏斗时,从对方身上扯落的?”护卫推测道。
陆铮接过碎片,就着火光仔细观看。这布料颜色深黑,质地坚韧,并非寻常棉麻,倒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厚实粗绸,通常用于制作夜行衣或劲装。而在布料的背面,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微小却精致的图案——
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三足乌鸦的侧影!
金乌?!陆铮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图案…他曾在宫中某些与锦衣卫上层或特定勋贵侍卫相关的器物上隐约见过!这绝非普通杀手或军中士卒所能使用的标记!
刺客的身份,似乎指向了一个更可怕、更接近权力核心的方向!
而几乎同时,另一名被派去监视王立群府邸的暗哨,浑身是雪、踉跄着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大人!大人!王立群…王御史他…”
陆铮猛地抬头:“他怎么了?逃了?”
暗哨剧烈喘息着,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死了!”
“什么?!”陆铮霍然起身,不顾伤口剧痛,“怎么死的?在何处?”
“就在…就在他的书房!我们的人一直暗中盯着,那顶小轿出去后不久,书房灯就一直亮着。方才府内突然传出女眷尖叫,我们冒险潜入查看,发现…发现王立群瘫坐在书案后,七窍流血,面目青黑…已然气绝身亡!书案上…还放着半杯未饮尽的茶!”
灭口!这是陆铮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如此迅速!如此干脆利落!
那小轿是调虎离山?还是说,王立群本就打算出去报信或逃窜,却被对方抢先一步,直接清理门户?!
线索,似乎又一次在他眼前硬生生断裂。
县驿大堂内,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陆铮苍白而冰冷的侧脸,以及地上那摊来自他和账册的、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
雪还在下,仿佛要掩盖世间一切罪恶与痕迹。
阶前之血,温热未冷。而背后的黑手,似乎冷笑一声,再次隐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