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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聊斋续集

共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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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风雪夜归人

子时过半,风雪复又肆虐起来,比之前更显狂躁。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县驿的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鬼手在挠刮。驿馆内外一片死寂,唯有这自然的暴虐在喧哗。

陆铮并未入睡,和衣靠在榻上,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那幅舆图已被他小心收好,贴身藏匿,冰冷的纸张仿佛一块寒铁,熨帖着他的胸膛,时刻提醒着那迫在眉睫的重压。派出的三路人马,如同石沉大海,尚无任何音讯传回。等待,成了最煎熬的酷刑。

窗外风声忽地夹杂进一丝异响——并非风雪声,而是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马蹄踏雪之声!声音很急,正由远及近,直扑驿馆而来!

陆铮瞬间坐起,手按上了枕下的短刃。

马蹄声在驿馆门外戛然而止。短暂的沉寂后,是压低的、急促的交谈声和叩门声。守夜驿卒嘟囔着起来开门。

很快,脚步声沿着走廊快速接近,并非一人。最终停在了他的院门外。

“大人!”是他心腹随从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急促和…一丝慌乱,“大人,句容那边…有消息回来了!”

陆铮猛地拉开门。门外站着两名浑身披雪、寒气逼人的骑士,正是他派往句容的心腹。其中一人肩头似乎受了伤,用布条草草捆扎着,渗出的血迹在灰布上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两人脸上写满了疲惫、惊悸,还有未散的杀意。

“怎么回事?!”陆铮将他们让进屋内,急声问道,心中不祥的预感陡升。

“大人!”那受伤的骑士喘着粗气,声音发颤,“我们依令连夜赶到句容矾矿,暗中控制了账房和两个工头,刚拿到关键账册,还未及细看…便…便突然遭到袭击!”

“袭击?”陆铮瞳孔一缩,“何人袭击?可是矿上护卫?”

“不像!”另一名骑士接口,眼神惊惧,“那些人黑衣蒙面,下手极狠,招式皆是军中路数,配合默契,分明是精锐!我们拼死抵挡,折了两个弟兄,才抢了这账册杀出重围…王五为了护住账册,肩上挨了一刀…”

那受伤的骑士——王五,从怀中掏出一本被血污浸染大半、边角破损的账册,递了过来。账册封面上,“句容福顺矾矿收支明细”几个字依稀可辨。

陆铮接过账册,只觉入手冰冷沉重。他迅速翻看,血迹模糊了不少字迹,但剩余部分已足够触目惊心!上面清晰记录着远超正常产量的矾石产出,以及大量来路不明、代号诡异的出货记录,接收方多为“船运东南”、“走漕私兑”等模糊指向,金额巨大。更有几笔特别标注,与周记织坊的采买记录和王立群那条线上的“白粮折银”隐隐对应!

证据确凿!

但此刻,这账册却更像是催命符。

“军中路数…精锐…”陆铮咀嚼着这几个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对方反应如此之快,下手如此之狠辣,甚至动用了可能涉及军方的力量灭口…这矾矿背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这已不仅仅是勾结,可能本身就有军方背景的勋贵深度参与其中!

“你们回来时,可有人跟踪?”陆铮猛地抬头,目光如电。

两名骑士对视一眼,脸色发白:“雪夜难行,我们一路换了三次马,绕了远路,应是…应是没有。”

话音刚落!

“咻——!”

一支弩箭毫无征兆地穿透窗纸,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而入!“咄”的一声,狠狠钉在陆铮方才所在的榻上木柱,箭尾兀自剧烈颤动!

“有刺客!”

“保护大人!”

屋内几人瞬间汗毛倒竖,猛地扑倒在地,吹熄灯火。随从拔刀护在陆铮身前。

窗外死寂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短促的惨叫和兵刃碰撞声!显然是驿馆外布置的暗哨与来袭者交上了手!

打斗声激烈却短暂,很快便归于沉寂。只有风雪声依旧。

陆伏在地上,心脏狂跳。对方竟然嚣张至此!直接袭击朝廷钦差的驻跸之所!这已形同谋反!

“大人…”心腹随从声音干涩,“此地不宜久留!”

陆铮脑中飞速转动。对方显然已知他拿到了关键证据,甚至可能猜到了他下一步的动作。这县驿已不再安全。回京城?路途遥远,恐沿途截杀不断。留在金陵?对方势力盘根错节,随时可能被找到。

他的目光猛地落在那本血污的账册和怀中舆图上。

必须立刻行动!不能再等!

“更衣!备马!不去京城!”陆铮猛地站起身,声音低沉而决绝,“去江宁府衙!”

“府衙?”随从一愣,“大人,江宁知府恐怕…”

“他不是王立群一党,但也绝非干净之人!正因如此,他才不敢明着动我!”陆铮快速说道,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我要敲山震虎,就在他府衙大堂之上,公开调阅周记织坊、府学所有账册文书!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陆铮,盯上这案子了!”

这是险棋!将自身置于明处,逼迫对方不敢再轻易动用暗杀手段,同时也打乱对方的阵脚,逼迫他们露出破绽!但同样,自己也失去了暗中调查的余地,将所有底牌暴露在对方眼皮底下。

但此刻,已无更好的选择!

很快,陆铮换上御史官服,手持节符,在一众紧张护卫下,冒着漫天风雪,直奔江宁府衙。

深夜的府衙早已紧闭。沉重的叩门声惊醒了守夜的皂隶。当看清门外是一身御史官服、手持节符、面色冷峻如冰的陆铮时,皂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去通报。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江宁知府匆匆披衣赶来,脸色惊疑不定,强作镇定地将陆铮迎入大堂。

“陆御史深夜驾临,不知有何…”知府的话未说完。

陆铮直接打断,声音在大堂中回荡,不容置疑:“奉旨暗查江南事宜!现需即刻调阅江宁府学近年所有钱粮支用册、褒奖优抚文书存底,以及周记织坊所有官面采买契约、账目往来记录!所有相关书吏、经办官员,一律不得离衙,即刻候询!”

知府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御史大人,这…深更半夜,库吏均已散值,账册调用需…”

“那就现在去找!砸开库房门也要找出来!”陆铮猛地一拍公案,惊堂木震响,“本官就在此地等!天亮之前,若见不到账册,知府大人,你我便一同上奏天听,说道说道这金陵城官商勾结、毒衣害童、乃至刺杀钦差之事!”

“刺…刺杀钦差?!”知府吓得几乎瘫软在地,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多言半句,连声催促手下胥吏快去开库取账册。

陆铮端坐公堂之上,面色沉静,手心却已满是冷汗。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此刻必然已通过某些渠道,飞速传向王立群、周福海乃至他们背后之人的耳中。

风雪之夜,江宁府衙灯火通明,如同黑夜中突然点燃的火炬,耀眼,却也成为了所有明枪暗箭最醒目的靶子。

他这把火,终究是扔进了这泼天的油锅之中。

而此刻,礼部档库最阴暗的角落里,陈志远在高烧的谵妄中,仿佛听到了遥远之外传来的、叩击府衙大门的沉重声响。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丝无人能闻的呓语。

风雪正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