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锅烧饼
两人走进店门后发现这还是个老馆子，褪色木门旁支着锈迹斑斑的烧烤架，店内三五张掉漆方桌，水泥地泛着油光，手写菜牌的墨迹洇开在斑驳墙面上。
由于很多人都是冲着他们家的烧饼来的，而且店里空间也不算大，所以只有零星几个人坐那儿吃饭。多半都是面前两盘小菜，人手一个烧饼，牙齿撕咬的瞬间一股带着淡淡木炭味的麦香四散开来，让人不禁咽了下口水。
“怪不得这么多人抢着买呢，闻起来就香。”
“行啦行啦，别忘了我们是来干啥的！”
李雪一边说着，一边掀开布帘走进后厨。
后厨里，各种厨具混在一起，瓶瓶罐罐摆满了灶台，一胡子拉碴，体型偏胖的中年大叔正站在灶台前收拾残局，铁锅里的菜香还未完全散去。
见有人进来了，大叔冷声说道：“外面墙上有菜单，想吃啥自己点。”
“有烧饼吗？”
“卖完了，要是就想吃烧饼的话明天再来吧。”
“你不能再多做点儿吗？”
“你们是第一次来吧？是这样的，我做烧饼每天只做一锅，绝不多做。”
“送上门的生意也不做吗？”
“不做，如果不点菜的话麻烦自觉离开后厨。”
“你！”
李雪本想吐槽几句，却被唐柏用眼神制止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
唐柏拉起李雪的手转身离开后厨，而后又突然返回来，指了指后面小桌上的啤酒瓶：“大叔，以后少喝点儿酒吧，对身体不好。”
听见这话，大叔擦灶台的动作突然一顿，侧身看着即将离去的两人，忽然叹了口气：“等一下。”
“恩？”
“你们过来，陪我聊会儿天，要是让我高兴了我就破例给你们再做一点儿。”
“真的？”
“嗯。”
两人虽然不明白大叔此举究竟是想干什么，但为了能买到烧饼，他们还是坐到了他身旁。
“大叔，您想聊点儿啥？”
“我听你们的口音有点儿不太对，是从省里别的地方来的吧？”
“嗯，从青城来的。”
“这小伙子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你这女娃子也就比他稍微大点儿，不好好呆在家里，来这儿干嘛啊？”
李雪见状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将他们来这里的目的讲了出来。
“哦，挺好的，小年轻有自己的目标，生活也算有个奔头儿，就是出门在外最好也别久待，有空儿就多回家瞅瞅。”
听到大叔的话，唐柏似乎也猜到了什么，笑着说道：“大叔，我明白您的意思，也理解您对儿女的关心，可做子女的何尝不是心里想着父母呢？我们出来努力挣钱，也是为了让爹娘不再那么辛苦，虽然有时候言语上不说，但从行动上总是会体现出来的。”
“嗯，我明白，都明白。”
大叔红着眼眶微微侧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李雪见状也是出言安慰道：“大叔别伤心，您要是实在心里不好受，也可以将我俩视作你的儿女，反正我是不介意多一个人疼我。”
“真的？”
“真的。”
唐柏也是淡笑着点了点头。
“哎呀，你俩这话给我整的还挺伤感。”
他吸溜了下鼻腔，从嘴角挤出一抹苦笑：“哎呦，要是我那个混蛋儿子有你们这么善解人意就好喽！那玩意儿整天忙于工作不着家，气的我肝儿疼，要不是眼瞅着快结婚了，我高低得去给他弄个屁股开花！”
“您儿子都快结婚啦？那我俩得提前恭喜了！”
“别提前恭喜了，到时候来喝顿喜酒吧，来回的路费我报销！”
“您这情意我们领了，可我们这一出差回去，厂子那边儿肯定有一大堆事儿等着处理呢。”
“真来不了？”
“真来不了。”
“行吧，这天儿也聊的差不多了，你们先坐这儿等着，我去给你们做烧饼去。”
听到这话的两人皆是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大叔站起身捶了捶小腿，走到灶台前开始和面。
唐柏回过神来后连忙走到他身旁：“大叔，我也想回去做给我爹娘尝尝，您不介意我偷师学艺一下吧？”
“当然不介意了，就是这做的次数啊得稍微控制点儿，经常做对身体不好。”
“啊？”
“我这烧饼好吃的秘诀叫“闻烟”，你等我等会儿演示给你看。”
大叔也并未过多解释，而是让他在旁边给自己打下手。
随着各种工序相继完成，接下来就来到了最后的烤制环节。
“仔细看，但别认真学。”
还不等唐柏明白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瞧见大叔点燃果木，拿起扇子认真扇了起来，边扇还边伏在地上认真嗅起了灶火里飘出的烟：“这闻烟呐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靠闻这烟火的味道感知烧饼烤制的怎么样了，这样才能保证烧饼的口感与嚼劲保持在最佳水平，不过我建议你不要经常去这么干，毕竟烟闻久了对身体不好，很容易得肺病的。”
大叔说这话时语气十分平静，就像在讲述一件寻常小事，但在二人听来每个字都力重千钧。
也就是在这时，两人终于明白了他为何规定每天只做一锅烧饼。
唐柏很想说他明明知道这对身体不好，为什么还要继续干下去时，忽然想到了他儿子将要结婚的消息，于是那句话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一刻，后厨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若有若无的抽噎声随着浓烟四处飘散。
“行啦，再过两分钟就可以出锅了。”
“大叔，我……”
他似乎预感到了两人接下来会说什么，直接开口打断了：“哎，那种丧气话可别说啊，我不爱听。”
“我说这些呢也不是为了博取你们的同情和眼泪，只是好不容易碰见有人愿意听我倾诉，所以没忍住多说了点儿闲话，你们也别放在心上，就当我刚才纯属在放屁就行。”
看着他那被浓烟熏得已然发黑的脸，李雪强忍着心中的酸楚，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大叔，我们以后有空的话就来省城看你好不好？”
“那敢情好啊！我保证只要你们愿意来，每次都能让你们吃上新出锅儿的热乎烧饼！”
“行！”
“好了，烧饼出锅了，快趁热尝尝！”
大叔掀开锅盖，取出烧饼放入盘中，而后把盘子推到了两人面前：“要不我再给你俩炒两个菜？”
“不用了，就这样吃也挺好的。”
两人各自拿起一块烧饼咬了一口，温热的麦香味格外让人沉醉其中。
在吃完烧饼并打包了两块后，李雪刚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票子就被大叔厉声制止了：“干啥？！哪有父母给子女做饭，还要收钱的道理，还是说你们压根儿就是嘴上说说，根本没把我当亲人？”
见大叔都这么说了，李雪也不再坚持，尬笑着将票子又塞了回去。
而在门口挥手作别时，大叔忽然又将她拉到一旁，轻声说道：“丫头，你觉得那小子怎么样？”
“挺，挺好的啊，对于工作很上心，也很聪明。”
“别装傻！我说的不是工作方面，是感情方面。我看那小子待人真诚，心思细腻，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你是不是也……”
“大叔！您说什么呢！”
“我好歹是个过来人，真当我啥都不懂啊？听我的，该出手时就出手，我还等着喝你俩的喜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