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妈2
大舅妈也偷,和别人不同的是,她偷得特别巧妙、不形于色。在她的带领之下他们家的生活确实有了一些改观,也添置了一些必备的农具,果真如屯邻说的,这个媳妇能旺家。
在农村,所说的尖可能还有另外的意思,那就是人人都知道你偷,可是却一次都抓不住,这人真尖。
可老话说的好:做人莫伸手,伸手必被抓。大舅妈最后还是翻车了,最可笑的是翻到了自己家院子里,翻到了自己人的手里。
大舅的爹妈也在屯子里住,这也是大多数农村人的特点,养儿防老,住得远咋防老,也借不到光啊,所以孩子结了婚,要么就在一起凑合,吃大锅饭,里外屋地住着。碰到有主见的,打上几次仗就分家了,也有结婚前就讲好分家另住,没房子不结婚的。虽然是分家了,可“亲情”还在,毕竟是父子爷们儿,所以有个大事小情一家人肯定要冲在前面。没事时也会串串门,爹去儿子家坐一会儿,抽袋烟,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儿子媳妇也会在空闲时间到公公婆婆家坐一会儿,陪着唠会儿嗑啥的,有啥好吃的也用碗端着送过来。收了恩惠的公公婆婆也到处夸儿媳妇懂事,孝顺。
那一天,大舅妈到公公家唠了会嗑然后回家。农村的厨房一般都在一进户门的那间,做饭的家么什也就放在案板上,锅台上。
公公家有一坛子荤油,就是过年杀猪用肥油肥肉㸆的,凝在一个大坛子里,每次做饭时用勺子㨤一下爆锅。她早就看在眼里、惦记在心里,要不怎么说她挺尖呢,她没着急拿,每次去了临走的时候趁着公公婆婆不注意就抱一下,挺沉,抱不动,就下次再来。
就这么试了有个把月,坛子里的油用了一部分,她抱起来不那么费劲了,就抱起来用一件衣裳盖住往外走。亏得她做事儿特别用心,那段时间她去公公家手里都拿件衣裳,婆婆问为啥,她就说这阶段肚子不好,怕凉,随手拿件衣裳护肚子用。时间一长谁也不当回事儿,老婆婆还特意关照儿子多注意一下媳妇肚子疼。她哪知道这是偷东西的道具。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原本老公公不在家,一会半会儿好像也回不来,老婆婆在屋里没下地,她抱上油坛子只要出了院子随便搁哪里再回家,等风声过了再把坛子取回去就完活了。没想到公公提前回来了,正好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堵了个正着。老公公一看,儿媳妇用衣裳裹了啥东西,就问这啥?大舅妈也是精明强干,脸皮够厚,她神色不变地一回身,把坛子放在案板上,边往外走边说:“我想拿个坛子呢,不拿了。”说完就从老公公身旁出去了,等回过味儿来,老公公才破口大骂起来,声音也惊动了屋里的老太太。
老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灯,扯着老头就去找儿媳妇干仗。大舅妈绝对是人精里的人精,她心平气和地说:“你们别吵吵,吵吵起来别人都知道了,丢的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脸面,消停点得了,你还指不指着我们养老了,弄僵了大家都不好。”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怒火中烧的老两口整得一点儿脾气都没有了。说得是呢,偷来偷去,不也是自己家内部的事么,有啥可闹的,老头老太太互相看了一眼就回去了。
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们以为自己解决了,别人不知道,可是没过多长时间,全屯子的人都知道了。都佩服这媳妇,真尖!就这么一个又尖又灵的大舅妈却疯了,不能不说有些遗憾。
人都说疯的原因有两个,要么大喜,要么大悲。
可是大舅妈疯的原因应该是第三个,她是愁疯的。为什么发愁?就是对当前的生活现状不满意才愁,如果对当前的现状非常满意,或者能过得去,就不会发愁。换句话说,就是不知足。
是呀,大舅妈怎么可能知足呢?她嫁过来是一门心思地想把这个家弄好。可现实的情况和她的预想差得太多,这个家太穷,底子太差,不管努了多少的力,吃过多少的累,却不见什么起色。刚刚置办了一点家底儿,却因为超生全让大队给收走了。
如果单单是穷,也还有个奔头,可这个家所有的人都很窝囊。从老公公老婆婆到大舅,还有小叔子,各顶个的熊。大队的人来收东西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大舅妈上去跟那些人掰扯,大舅就是在墙根儿里蹲着,大舅妈喊他过来帮忙,想能留下个什么家什儿,但是大舅抬头看了看,又把头低下了。
大舅妈看着被人搬空的屋子,破天荒地大哭了一顿,这是人们印象里大舅妈唯一一次哭。
大舅的熊是遗传了他爸他妈,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作为老公公和老婆婆竟然连面都没敢照。小叔子也只是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往这边看了看而已。看着大队的马车拉满了东西,里面有她这几年辛辛苦苦攒下的,也有别人家辛辛苦苦攒下的。
车队浩浩荡荡地离开,大舅妈在那一刻是非常无助的,她感到了空虚,她的心在那一刻也空了。这也怪不得大舅,土老冒怕官是天经地义的。大队的人不是官,也都是普通的老百姓,只不过他们打着计生的旗号,就可以随便到别人家拿东西,说是拿,其实就是明qiang。
当然,有两种人家他不抢,一种是交了罚款的,钱可比东西好多了,有钱谁拿这些没用的东西呢?拿东西无非还是逼着你交钱,可是有钱就给钱了,谁会让你拿东西呢?另一种就是特别豪横,我没钱,你要敢拿我东西,我就拿菜刀砍死你,放狗咬死你,大木头棒子削死你。每个屯子都有这种豪横的人,谁都不敢惹,家里生了一窝又一窝,罚款却是一分不交,不但不交罚款,逢年过节大队还得主动送过来点儿慰问钱,否则他就拎着镰刀去大队部坐着。
镰刀肯定是磨得锃亮锃亮的,谁看了也胆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