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焚霜与狂宴终场6
等叶凌醒来时,他已躺在空中航母的医疗舱里。右臂被固定在特制支架上,胸骨处缠着厚厚的绷带,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维克多就站在舱边,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感觉怎么样?”维克多的声音依旧沉稳,目光却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右臂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叶凌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卡娅大人……她怎么样?”
“还在昏迷,生命体征稳定,但体内火脉损伤严重,需要长期调理。”维克多顿了顿,递过一杯温水。
叶凌接过水杯,指尖因虚弱而微微颤抖。
维克多沉默片刻,他走到舷窗前,看着远处被烟尘笼罩的昆仑山脉,那里已看不出主峰的轮廓,只剩下一片冒着青烟的废墟。“这次行动……回来多少人?”
叶凌的动作僵住了,杯中晃动的水面映出他苍白的脸。出发时的几十人小队,此刻除了他和昏迷的卡娅,再也想不起其他鲜活的面孔。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就我们两个。”
医疗舱里陷入死寂,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在回荡。维克多的背影在舷窗前显得有些佝偻,他缓缓转过身,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传令下去,派搜寻小队带探测仪过去。”
“局长……”叶凌抬头看他,欲言又止。
“我知道。”维克多打断他,声音低沉,“但总要看看。”
没有人相信昆仑废墟里还能有幸存者——那记轨道炮足以将方圆千里的一切化为齑粉。但搜寻小队还是出发了,小型飞行器掠过烟尘弥漫的雪域,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低空盘旋,探测仪的屏幕上只有一片死寂的波纹。
医疗舱里,叶凌望着舷窗外远去的飞行器,缓缓闭上了眼睛。右臂的剧痛还在持续,心里却比身体更痛。他知道,这场胜利的代价,是再也回不来的同伴,和昆仑山脉永远消失的心跳。
“别担心,这就是战争,外面的世界被污染了,但我相信总有一天,鲜花、绿草一定会重新长满大地的,一定会的。”维克多把手搭在叶凌的肩膀安慰道。
三个小时后,搜寻小队的通讯信号出现在航母的控制台屏幕上。维克多按下接听键,传来队员带着杂音的汇报:“局长,废墟深处发现异常物品……像是某种祭祀用的器具。”
叶凌挣扎着坐起身,胸口的绷带被牵扯得生疼,却执意要听清楚。医疗舱的屏幕同步切换到小队传回的画面——在坍塌的岩层缝隙里,散落着几只残破的鼓,鼓身并非用动物的皮革,而是用人的皮囊做的。
“以前的人类曾迷信相信山里住着一位魔神,为了能够安抚魔神,他们将少女的皮囊活生生剥下来,做成人皮鼓,用来祭祀。”维克多的声音低沉得像昆仑深处的寒风,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残破的人皮鼓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当地的古籍里记载过,这‘魔神’并非天生的神明,而是数百年前突然出现在昆仑的强者——就是无双子。”
叶凌猛地攥紧了拳头,绷带下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想起无双子那张青灰色的脸,想起他说“不老神功”时的狂傲,胃里一阵翻涌。
“他不仅接受祭祀,还主动索要‘祭品’。”维克多继续说道,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鼓旁散落的物件——几根用细小骨节串联而成的鼓槌,骨质泛着陈旧的黄白,显然是人骨所制,“那些被剥下来的少女皮囊,要在活着的时候涂上特殊的草药,才能保持鼓面的韧性。档案里写,每次祭祀时,人类首领都会亲自敲响人皮鼓,看着祭品在祭坛上挣扎,一边狂笑,一边说‘永恒不死万岁’。”
叶凌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的剧痛几乎让他窒息。他仿佛能听见数百年间回荡在昆仑的鼓声,那鼓声里裹着少女的哭嚎,裹着无双子的狞笑,还裹着某种令人作呕的虔诚——就像斗兽场歌曲里流传的那句歌词:
“不同的嘴巴说着同样的谎,
不同的野兽困在同样的皮囊。
一边将恶事做尽得意洋洋,
一边双手合十祈求神原谅。
蛤蟆穿上金装,道貌岸然坐高堂。
野鸡自称凤凰,千呼万唤才出场。
狐狸一朝从商,蝼蚁家破又人亡。
山猫信了豺狼,一颗心换一身伤。
骆驼背着行囊,生生世世在流浪。
老狗不敢声张,不休不眠换口汤。
候鸟寒来暑往,难寻挡风一面墙。
蜜蜂不争不抢,终为他人积粮仓。”
无双子就是这样。他用无数人的生命滋养自己的“不老神功”,把剥皮制鼓当成理所当然的祭祀,却在被叶凌重创时喊着“这是命运的不公”;他将别人的痛苦视作自己永恒的垫脚石,却在临死前感叹“活得久些也算不朽”。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一面相对完整的人皮鼓上,鼓面因年代久远而干瘪发黑,边缘却还能看到模糊的肌理纹路。叶凌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卡娅失控时的模样,闪过那些倒在昆仑的同伴,心脏像是被那面人皮鼓狠狠敲了一下,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处理掉吧。”维克多终于移开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通知搜寻小队,收集所有残骸,就地焚烧——别让这些东西再留在世上。”
通讯切断后,医疗舱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仪器的滴答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为那些无名的逝者计数。
叶凌望着舷窗外渐渐散去的烟尘,昆仑的轮廓已彻底模糊。他知道,无双子死了,但那些被制成鼓的少女,那些消散在岁月里的哀嚎,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下。
就在搜寻小队准备焚烧那些人皮鼓残骸时,一名队员突然在坍塌的祭坛底座下,发现了一截残破的幡旗。
那幡旗不知由何种材料织成,暗紫色的旗面已被烧得焦黑,边缘挂满了锈蚀的铜铃,唯有幡旗中央那团模糊的银色纹路,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局长,发现这个……像是某种幡旗的遗骸,能量反应很奇特。”队员用探测仪扫过幡旗,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串剧烈波动的绿色波纹。
维克多和叶凌的目光同时被屏幕吸引。叶凌挣扎着凑近,只见那幡旗的裂口处,正有一缕淡绿色的微光缓缓溢出,那光芒柔和得像初春的新叶,与周围的死寂格格不入。
“这是……万魂幡?”维克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档案中记载,无双子当年为了巩固不老神功,曾用千万生魂炼制过一面邪幡,能吞噬生灵精气,没想到竟被他藏在了祭坛之下。可这幡旗散发出的气息,却并非邪恶,反而透着一股温润的生机。
话音未落,那截残破的幡旗突然“咔嚓”一声碎裂开来。随着幡旗的崩解,那缕淡绿色的微光骤然膨胀,化作一道半透明的身影——那是一位面容俊秀的男子,周身环绕着缥缈的绿雾,手中握着一枝青翠的柳叶,分明是菩提树修炼成精的灵魂形态。
他被困在万魂幡中数百年,日夜受无双子的邪力侵蚀,直到幡旗在轨道炮的冲击下破碎,才得以重见天日。
他低头看着满目疮痍的昆仑,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随后,他举起手中的柳叶,轻轻往空中一拂。柳叶上凝结的几滴露珠随风飘散,化作细密的甘霖,缓缓洒向这片焦黑的大地。
奇迹就在此刻发生——
焦土上瞬间冒出点点新绿,那些被轨道炮轰开的裂缝中,竟有清泉汩汩涌出;冰封的河谷开始消融,融化的雪水滋养着干裂的河床;就连那些被烧成灰烬的巨龙骸骨缝隙里,都钻出了缠绕的藤蔓,开出了淡紫色的小花。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死寂的昆仑废墟,竟被一层鲜活的绿意覆盖。远处的雪峰倒映在新形成的湖泊中,几只不知名的水鸟掠过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生机勃勃的景象与之前的炼狱般场景判若两地。
空中航母的医疗舱里,叶凌和维克多透过屏幕,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久久说不出话来。
叶凌望着屏幕中那片盎然的绿色,感觉胸口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快速往菩提的方向跑,一路上磕磕绊绊,叶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菩提面前,胸口的绷带被扯得变了形,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现在的他根本顾不上疼痛。
叶凌刚走到舱门,就被两名卫兵拦住。“叶凌先生,您伤势未愈,且未得局长命令,不能擅自离舰。”卫兵的声音冰冷,拦在他面前。
叶凌停下脚步,着急道:“放我过去。”
“昆仑如今是禁区,除了执行任务的小队,任何人不得进入。”卫兵寸步不让,“请您返回医疗舱,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两人僵持之际,维克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他走。”
卫兵一愣,随即立正敬礼,收起了能量枪。
叶凌顾不了那么多,说了句感谢,就冲向了菩提,他扑到菩提面前,双膝重重砸在刚抽出新芽的草地上,溅起的泥点沾在他渗血的绷带上。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被绿雾环绕的身影,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大师!求您发发慈悲!我姐姐……我姐姐她被无双子炼成了丹药!您能让昆仑重生,一定有办法让她回来的对不对?”
菩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湖,没有波澜,却能映照出叶凌所有的痛苦与执念。他缓缓摇头,声音带着神性的悲悯,却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生死有界,轮回有序。丹成之日,魂已归墟,纵是天地之力,亦难逆转。”
“不可能!”叶凌猛地揪住他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您刚才明明让枯木发芽,让死山复苏!为什么不能救救她?就差一点点……只要一点点生机……”
“并非全无希望。”菩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指引的意味,“南区有我旧友,名唤涟华,修水元造化之术,能以活水聚灵,重塑肉身。若你姐姐的残魂尚有一缕寄于天地之间,或许……她能为你寻回一线可能。”
叶凌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星火:“南区……涟华……”
“我可以暂时保住她的魂魄,接下去就看你自己了。”菩提用柳叶向仙丹滴了一滴仙露,以此来保住叶莺的魂魄。
就在叶凌攥紧那枝承载着希望的柳叶时,远处的搜救小队突然传来惊呼。一名队员的通讯器画面抖动着,对准了祭坛坍塌处新挖出的深坑——坑底整齐码放着数十件文物,《女史箴图》、敦煌壁画、大维德花瓶、康侯簋、双羊尊、辽代三彩罗汉像、《引路菩萨图》......
“这是……”叶凌瞳孔骤缩,他认出其中一件青铜器——双羊尊,与历史书上记载的华夏商代制造出双羊尊一摸一样。
维克多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探测显示这些文物年代跨度极大,从华夏商周至明清不等……而且,上面有明显的馆藏编号磨损痕迹。”
菩提的目光落在那些文物上,绿雾缭绕的身影微微晃动,语气里第一次染上了波澜:“这些,是百年前从东方故土流散的宝物。”
叶凌猛地抬头看他。
“当年一些西方强盗来到东方,洗劫了无数珍宝,”菩提的声音低沉如古钟,手中的柳叶轻轻颤动,“我曾去往西方争斗将部分文物带回——它们本就该回归故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沉痛:“返程时途经昆仑,却被无双子觊觎。他不仅抢走了文物,还将我囚禁于万魂幡中……这些瑰宝,便成了他镇压祭坛邪力的‘镇物’,一埋就是数十年。”
“那这些文物我们该怎么......”叶凌问道。
“竟然是从东区诞生的文物,当然是送回东区去。”维克多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变得异常郑重:“通知小队,启用最高级别的文物保护箱,务必确保万无一失。联系东区文物局,准备接收。”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告诉他们,孩子们要回家了。”
其中一个队员还发现了一个关押金丝雀的笼子,笼子很漂亮,但里面的金丝雀却一直想往外面飞,打开笼子的一瞬间,金丝雀头也没回的飞往了属于它自己的家,笼子很美,但在美也没有家美,有些鸟是关不住的,因为它们的羽毛太光辉了。总有一天会风风光光,堂堂正正地回家。
“我相信总有一天,鲜花、绿草一定会重新长满大地的,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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