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戏曲的悲鸣3

当夜，昆仑山的寒风裹挟着腐臭灌入营地。临时搭起的戏台上，几盏油灯在狂风中明灭不定。少年一袭素衣登场，本该英姿飒爽的《花木兰》唱段，从他口中流出却带着说不出的阴柔。

士兵们也被也被这阴柔中暗藏锋芒的唱腔勾住了魂，原本紧握武器的手渐渐松弛，粗粝的脸上浮现出久违的动容。

老士兵指间的香烟烧到了尽头，烫得他一哆嗦，可目光仍死死盯着戏台——少年舞动的水袖似有千斤重，每一次翻卷都在空气中划出暗红残影，像极了战场翻飞的旌旗。

“好！”年轻士兵率先打破寂静，嘶哑的喝彩声惊飞了墙头上的乌鸦。

刹那间，叫好声此起彼伏。喝彩声如汹涌浪潮，在寒风呼啸的营地中回荡。

一切看似都很美好，少年在这里找到了唱戏的目的，士兵们也被这首戏感染了，原本萎靡不振的士气渐渐高昂，就连那些死刑犯出身的士兵，眼底也泛起了久违的光亮。

随着最后一个唱腔落下，少年躬身谢幕。

老士兵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酒壶，却发现壶身不知何时布满了细密的裂痕，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裂缝缓缓渗出，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都散了吧，明日还要守墙！”老士兵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大声喊道。

众人意犹未尽地散去，营地逐渐恢复寂静。

傍晚，营长把少年叫道了自己的帐篷里。

“干的不错，把我的士兵的士气，都振奋了起来，继续干下去，绝不会亏待你的。”营长把自己的肥手搭在了少年肩上道。

少年兴奋的点头，在这里他终于可以干自己喜欢的事了，再也不用听从师父的话了。

待半岁流转后，昆仑高墙的雪线退了三尺，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石，像一道愈合又裂开的伤疤。

戏台的木板在半年的风霜里朽成了蜂窝状，曾经被士兵们摩挲得发亮的栏杆，如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沾着巡逻兵啐出的烟蒂。

少年依旧穿着那身素衣，只是袖口磨出了毛边，金线绣的牡丹褪色成灰败的影子。他张口唱《花木兰》时，第一句就跑了调，像生锈的铁片划过冻土。

台下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士兵，有人蹲在墙根赌钱，骰子声盖过了戏腔；有人用长矛戳着冻硬的馒头，眼神瞟向戏台时，带着看杂耍般的不耐。“又是《花木兰》，”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士兵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换段新的行不行？听得耳朵都长茧子了。”

少年的水袖僵在半空，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把后面的唱词咽下去。

他望向营长的帐篷，那里始终挂着厚厚的毡帘，半年来，营长只来过三次，每次都醉醺醺地拍他的肩，说些“再唱得响亮点”的废话，却再没提过“亏待”二字——他的戏服破了，申请新布料的文书，在营部的角落里积了半寸灰。

“喂，唱戏的那个，营长叫你去他屋里。”

少年攥紧了磨出毛边的水袖，指节泛白。他望着那顶始终挂着毡帘的帐篷，喉间泛起铁锈般的涩味——半年来，营长的传唤从未有过好事，上次叫他，是让他给新来的死刑犯唱《花木兰》，看那些囚徒会不会被“英雄气”吓得尿裤子。

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往帐篷走。巡逻兵抱着枪缩在垛口，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截会走路的枯木。高墙外的黑雾比半年前更浓了，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哼唱，调子和他初来时唱的那段阴柔戏文，有七分相似。

“进去。”守在帐篷外的卫兵掀开毡帘，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

营长瘫在铺着虎皮的椅子上，肥硕的手指拎着一件红色的裙子和一个假发，假发上还别着几朵蔫败的绢花。

“看看这玩意儿，”他打了个酒嗝，把红裙往少年面前一扔，布料上的廉价亮片掉了一地，“南边运来的，那些死刑犯最近闹得凶，给他们看点新鲜的，保管老实。”

少年的瞳孔骤缩，手指死死抠着水袖上的破洞。

那红裙的款式俗艳到刺眼，领口开得极低，裙摆短得遮不住膝盖，像极了他小时候在戏班后台见过的、供人取乐的“花旦”戏服——师父说那是下九流的玩意儿，玷污了真正的戏曲。

“营、营长，我是唱戏的，不是……”

“唱戏的？”营长猛地拍桌子，酒壶震得跳起来，“你现在唱的那破调子，还不如窑子里的小曲儿提神！让你穿你就穿，不然就把你丢到高墙外喂那些‘戏迷’——它们最近总在雾里哼你的调调，说不定喜欢你这细皮嫩肉的。”

少年看着那件红裙在地上扭曲成血的形状，喉间涌上腥甜。半年前，他以为这里是能让戏腔扎根的地方，现在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只是个供人消遣的玩意儿。

又过了半年，少年的屋子不再是临时搭的帐篷，而是用高墙内侧拆下来的木板拼的小隔间，门帘换了三次，最终定成那身被营长扔在地上的红裙——只是裙摆被缝长了，拖在地上扫过积灰时，亮片早被磨成了细碎的骨渣。

这半年来少年不知服侍了多少人，自己的身体被数不清的人糟蹋过。即便是这样，他也依然没有放弃唱戏，半夜趁没人时，偷偷唱戏，只是每次唱戏，眼角都会流出泪水。

“进来吧。”少年的声音比半年前更柔了，像浸在尸水里泡软的棉线。

推门进来的是个新来的死刑犯，手腕上的镣铐还在淌血。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棂漏进的月光，照亮墙上贴满的戏妆——那是用士兵的血调的胭脂，画着半笑半哭的花旦脸。少年坐在床沿，身上穿着营长给的红衣。

1小时后，死刑犯从屋里出来，俩位大兵也在门口等候多时了。两人熟练的把死刑犯手腕上的镣铐解开。

“怎么样？是不是很润那孩子。”一个士兵开口问道。

“呼~”死刑犯轻车熟路的从士兵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火柴划亮的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异样，“润是润，就是身上那股胭脂味，冲得人脑仁疼。”

“别忘了，你答应营长的事。”另一个士兵开口道。

“好好好，我加入你们边防军。”死刑犯叼着烟往边防军驻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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