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戏曲的悲鸣10
昆仑山巅,风雪已停。
湛蓝的天空像块被擦得锃亮的蓝宝石,阳光泼洒在连绵的雪山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将每一道山脊、每一处沟壑都勾勒得清清楚楚。远处的冰川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像沉睡的巨兽,吐息间都是千年的寒气。
几个站岗的士兵背着枪,靠在临时搭建的掩体旁,难得地放松下来。
“妈的,这鬼地方虽然冷,景色是真没得说。”一个年轻士兵掏出烟盒,给身边的人递了一支,“你看那冰峰,跟老天爷用白玉雕的似的。”
旁边的老兵点着烟,深吸一口,吐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风里:“再好看也不是咱该待的地儿。折腾这大半年,又是挖石棺又是抓姑娘,真不知道上面到底想干啥。”
“谁知道呢,”年轻士兵撇撇嘴,“营长说是为了‘祭祀’,可祭祀用得着封死墓穴?刚才听那几个姑娘的哭喊声,瘆得慌。”
“别瞎问。”老兵瞪了他一眼,“这是团长亲自下的命令,说是……听到了‘神的呼唤’。”
“神的呼唤?”年轻士兵嗤笑一声,“我看是魔神的呼唤还差不多。”
那夜,团战在房屋睡觉,黑暗中,一个低沉而古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是汉语,也不是他听过的任何语言,带着种粗糙的、仿佛从岩层深处磨出来的质感,是维吾尔语最古老的方言:
“مەرھابا،مەرھابا...مەرھابادۇنيەئەھۋالى،نەقىرەتلىكمەھرەمەتبەرىدۇ...”
(魔神将要回归,我来了……世界万物,终将回归本源……)
声音落下的瞬间,团长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神里的清明彻底被红光吞噬。他踉跄着起身,转身走出房间时,嘴里反复念叨着“神的呼唤”,从此成了魔神意志的提线木偶。
(回到现在)
临时搭建的食堂里,柴油炉烧得正旺,铁锅上炖着的羊肉汤咕嘟作响,膻香混着煤烟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营长端起搪瓷缸,跟团长碰了一下,酒液晃出几滴在桌布上:“团长,都办妥了。墓穴封死了,那小子和几个丫头片子,一个没跑。护宫者石棺的动静越来越大,青金石的红光……比之前亮了三成。”
团长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锅里翻滚的羊肉上,眼神有些异常。
“什么墓穴?”
营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端着搪瓷缸的手顿在半空,酒液晃出的水珠滴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渍。
“团长……您说啥?”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这昆仑的寒风冻坏了耳朵,“就是……神宫深处那座塔,您下令封死的墓穴啊。里面……”
“我下令封死的?”团长放下筷子,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里的迷茫越来越重,“什么塔?什么墓穴?我什么时候下过这种命令?”
他的语气不像是装的,那种纯粹的困惑,像个突然被扔进陌生剧本的演员,完全跟不上剧情。
营长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他看着团长——眼前的团长,眼神清明,眉宇间带着军人特有的锐利,和前几天那个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神谕”的人判若两人。
“您……您忘了?”营长的声音开始发颤,“前阵子您说听到了‘神的呼唤’,让我们抓那些姑娘,还有那个唱戏的小子,说是要给‘护宫者’当祭品,还说……还说要让‘祂’回归……”
“护宫者?祭品?祂?”团长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从没说过这些话。营长,你把话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着营长结结巴巴的叙述,团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当听到“封死墓穴”、“一个没跑”时,他猛地一拍桌子,搪瓷缸里的酒都溅了出来。
“胡闹!”他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谁让你把人封在里面的?那里面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营长被他吼得一哆嗦,委屈道:“是您……是您亲口下的命令啊,就在三天前,您还说这是‘回归本源’的关键……”
“回归本源……”团长重复着这四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突然想起那夜在黑暗中听到的声音,那句诡异的维吾尔语方言,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回响——“جەهانھەممىسىيەنىدىنبەشىرىلەدۇ...”
(世界万物,终将回归本源……)
原来不是梦。
原来那些被他遗忘的指令,那些疯狂的念头,都是真的。
他被操控了。
“快!”团长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撞得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备车!不,集合队伍!立刻去神宫,把墓穴打开!”
“团长,这……”营长犹豫了,“那墓穴封得死,而且里面的石棺动静越来越大,怕是……”
“怕个屁!”团长瞪着他,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恐惧和愤怒交织的颜色,“再晚就来不及了!那不是祭祀,是献祭!我们把活人给……给那东西送上门了!”
他没说“那东西”是什么,但营长从他颤抖的声音里,听出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柴油炉上的羊肉汤还在咕嘟作响,膻香弥漫,可食堂里的温度,却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比外面的昆仑雪山还要冷。
团长冲出食堂时,阳光正好,雪山的反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可他却觉得,有什么巨大的阴影,正从神宫的方向蔓延开来,要将这整片天地,都拖入回归“本源”的混沌之中。
墓穴中,阿戏把花种在神宫里的一块净土上。
他用指尖刨开冰冷的泥土,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梦。阿蓝的花早已失去生机,干瘪的花瓣贴在茎上,可他还是细心地将根部埋进土里,又从棉袄里掏出最后一点融化的雪水,一点点浇在土上。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风就从高塔顶端卷了下来。
风里裹着股古老的低语,粗糙、晦涩,是和团长那夜听到的同源的维吾尔语方言,却带着更直接的穿透力,像冰锥刺进他的意识:
“سەنئۇلارنىيېغىشىمۇ؟”
(你恨他们吗?)
阿戏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红光中,红色棺材表面的藤蔓纹饰仿佛活了过来,在棺身游走,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سېنىچارۋاقىلىپقارايدىغانئەسكەرلەرگەنەپرەتلىكبولامسەن؟ئالاننىئىتقىلىپتاشلىغانباتالىونكوماندىرىغانەپرەتلىكبولامسەن؟بۇدۇنياناچارلىقىسىلەرنىبىرگۈلنىساقلاپقالالمايدىغانقىلىپقويغانلىقىغانەپرەتلىكبولامسەن؟。”
(恨那些把你当牲口的士兵?恨那个把阿蓝拖去喂狗的营长?恨这天地不仁,让你们连朵花都护不住?)
低语变成了清晰的质问,每个字都像阿蓝流的血,烫在他心上。他想起胡茬士兵的狞笑,想起营长踹向阿蓝尸体的那一脚,想起自己连给她收尸都做不到的无力——恨意像冻土下的根,瞬间缠满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مەنبەرەمسەنكەقۇدرەت...ئۇلارنىڭقاتىللىقىنىقەتلىكقىل...”
(我给你力量……让他们的罪行付出代价……)
魔神的声音温柔得像阿蓝曾哼过的调子,却裹着淬毒的蜜糖。阿戏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青铜柜里的狰狞面具,那些血管状的纹路在红光中跳动,像在呼应他胸腔里沸腾的恨。
“你看这面具,”低语继续蛊惑,“戴上它,没人再敢欺负你。你可以让那些人跪在你面前,让他们尝尝被踩碎希望的滋味——就像他们对阿蓝做的那样。”
“阿蓝……”阿戏喃喃出声,声音嘶哑。面具的眼窝空洞地对着他,竟像是在嘲笑他的软弱。
“她走的时候,是不是很痛?”魔神的声音陡然转冷,像刮过冰原的风,“你救不了她,但你可以替她报仇。让那些人的血,来浇你脚下这株花……”
阿戏低头看向刚种下的花。干瘪的花瓣在红光中微微颤动,像阿蓝最后那声没说出口的叹息。恨意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那些被压抑的愤怒、无力、痛苦,在魔神的低语里疯长成燎原的火。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面具的瞬间,那冰凉的兽骨突然变得滚烫。
“يېغىشنىئىككىيەرگەبەر...بۇلارنىڭمەرھابىسىنىئەلۋېر...”
(释放你的恨……迎接他们的末日……)
阿戏闭上眼,将面具狠狠扣在脸上。
没有预想中的冰冷,只有一阵灼热的刺痛。那些血管状纹路猛地钻进他的皮肤,顺着血液蔓延,与他的骨血缠在一起。他想嘶吼,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感觉到面具在与他的脸融合,边缘处渗出的血珠被纹路吸干,化作更狰狞的图案。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面具的眼窝中透出两团猩红的光。
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脸,触感浑然一体,仿佛这面具从他出生起就长在那里。心中的恨意并未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清晰到能分辨出每个曾伤害过他和阿蓝的人脸上的毛孔,清晰到能听见他们此刻在营地说笑的声音。
远处的护宫者石棺突然同时发出“哐当”巨响,棺盖尽数弹开。那些沉睡的不死卫队,正缓缓坐起身,青铜铠甲在红光中泛着冷光,齐齐望向高塔中央的阿戏。
红色棺材的棺盖,也在此时向上抬起了寸许。
阿戏站在两具棺材之间,面具的嘴角咧开诡异的弧度。他听懂了护宫者起身的动静——那是在朝拜他们的主人。
而魔神的低语,终于化作一句冰冷的宣告,在他意识深处落下:
“تېخىرىنىڭباسىڭغا...”
(终结,由你开启……)
-------------------------------------------------------------------------------------------
求推荐票,求收藏!!!推荐,推荐,推荐,收藏,收藏,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