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戏曲的悲鸣9
第二天清晨,营长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昆仑的寒风顺着窗缝灌进来,却吹不散满室的戾气。
他一脚踹飞了跪在地上的胡茬士兵,猩红的眼睛扫过地上未干的血迹,又落在那株被踩烂的花上,最后定格在阿蓝紧闭的双眼上。一股暴虐的怒火从他胸腔里炸开,手里的马鞭“啪”地抽在石墙上,震落一片冰碴。
“废物!一群废物!”他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祭祀日在即,祭品就敢自杀?你们连个娘们都看不住,留着你们他妈还有什么用!”
两个负责看守的士兵缩着脖子站在原地,头垂得快抵到胸口,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们昨晚被营长的暴怒吓得半死,此刻面对这劈头盖脸的训斥,连一句辩解都说不出来。
“营长……那丫头性子烈,谁也没想到她会……”瘦高个士兵嗫嚅着开口,话没说完就被营长一脚踹在膝盖上。
“没想到?我让你们‘想到’!”营长的脸因愤怒而涨红,手指点着两人的鼻子,“那丫头是千挑万选出来的,魂息纯得像昆仑雪水,护宫者就认这种!现在好了,人没了,血祭的阵眼空了,等护宫者醒不来,上面追责,第一个毙的就是你们俩!”
他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军靴踩在冻土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在敲两人的丧钟。窗外的风雪更大了,隐约传来石棺震动的“咔哒”声,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突然,营长停下脚步,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光。
“那个唱戏的小子呢?”他问,声音突然降了下来,却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胆寒。
“在、在柴房关着……”胡茬士兵赶紧回答。
营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祭品死了,正好换个新鲜的。”他用马鞭指了指阿蓝的尸体,“把她拖去喂狗。再把那小戏子给我抓来——既然他这么惦记这丫头,就替她去祭护宫者。”
“营、营长,那小子是男的……”胡茬士兵犹豫着开口。
“男的怎么了?”营长踹了他一脚,“护宫者要的是‘纯净魂灵’,这小子天天跟祭品腻在一起,魂里早就沾了她的气。再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戏子的魂,比娘们的更脆,说不定更合护宫者的胃口。”
士兵们不敢再反驳,慌忙起身去拖阿蓝的尸体。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被拖过冻土时,带起一串浅浅的血痕,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柴房里,阿戏正对着
门被猛地踹开,两个士兵冲进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地上。阿戏挣扎着回头,看见营长站在门口,手里的马鞭闪着寒光,正用一种看牲口的眼神打量他。
“你、你们干什么!”阿戏的声音因恐惧而发颤。
阿戏正对着墙壁发呆。昨夜的风雪声仿佛还在耳边,阿蓝最后那抹浅浅的笑,像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他怀里揣着阿蓝之前发现的花。
这是阿蓝用雪水浇大的花,是她在绝境里种下的希望,是他们约定好要一起看开花的。
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时,阿戏下意识地将花往怀里按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护着它不被风雪摧残。两个士兵冲进来,粗暴地扯住他的胳膊,他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柴堆上,怀里的花却始终没松手。
“放开我!别碰它!”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凶狠,像护崽的母兽。
士兵哪管这些,架着他的胳膊就往外拖。阿戏的膝盖在冻土上磕出一道血痕,可他腾出一只手,死死护着怀里的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指甲嵌进掌心都没察觉。
经过牢笼时,他看见阿蓝坐过的角落空荡荡的,只有那小小的土堆旁,蜜枣核发的嫩芽正顶着雪粒往上冒。他突然想起阿蓝说的“等它发芽了就告诉你”,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被扔进营长办公室时,他怀里的花蹭到了桌角,最后一片嫩叶抖了抖,终究没掉下来。阿戏蜷缩在地上,依旧死死抱着花,像抱着阿蓝最后的体温。
营长瞥了眼他怀里的东西,嗤笑一声:“都要死了,还抱着株烂草?”
阿戏猛地抬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声音嘶哑却带着股狠劲:“这是阿蓝的花。你动它一下试试。”
营长被他眼里的疯狂惊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抬脚就往他怀里踹去。阿戏像被巨石砸中,闷哼一声,却在倒地的瞬间,将花护在了身下。冻土磕得他肋骨生疼,可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花还在,那点微弱的绿,像阿蓝没熄灭的光。
“把他拖下去关着!”营长怒喝,“三天后,让他跟这株烂草一起,给护宫者当点心!”
牢笼里,阿戏蜷缩在角落,怀里空荡荡的。他一遍遍摩挲着掌心被根须扎出的细小血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花的温度。
夜深时,他对着那束花,轻轻唱起了《香魂女》。唱到“纵是石缝里的草,也得向着太阳长”时,他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时间回到现在,阿戏被士兵粗暴地推搡着,踏入神宫深处的墓穴。
寒气瞬间包裹了他,比昆仑山顶的风雪更冷,带着股陈腐的土腥气,混着若有若无的铜锈味。头顶没有天光,只有士兵手里的探照灯射出惨白的光,扫过两侧密密麻麻的石棺——正是那些刻着“护宫者”铭文的棺材,此刻它们不再是整齐排列在墓道两侧,而是绕着一座黑沉沉的高塔,呈环形铺开。
每具石棺上的青金石都透着微弱的红光,像无数只半睁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闯入者。
“上去。”士兵踹了阿戏一脚,指着高塔底层的石阶。
阿戏踉跄着抬头,才看清那座塔。塔身像是用黑曜石砌成,布满了沟壑,远看像凝固的岩浆。塔不算高,却透着股压迫感,塔顶隐没在墓穴顶部的阴影里,只有最上层的窗口透出点红光,像只窥视的眼。
而在高塔的正中央,透过底层敞开的拱门,能清晰地看到一具棺材。
那棺材是纯红色的,红得像凝固的血,表面雕刻着与护宫者石棺截然不同的纹饰——不是持剑的武士,而是缠绕的藤蔓,藤蔓尽头开着诡异的花,花瓣边缘泛着金边,在探照灯下泛着妖异的光。
“你们就在这里好好服侍山神吧。”营长下令把出口封死,不顾那些少女的哀求。
“轰隆——”
巨石滚落的闷响在墓穴里炸开,震得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出口被彻底封死的瞬间,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光线消失了,只剩下探照灯惨白的光在黑暗里徒劳地晃动,照亮少女们挂满泪痕的脸。
“营长!求求你!放我们出去!”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扑到石墙前,小手拍打着冰冷的岩石,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回应她的只有石墙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营长那句淬着冰的冷笑:“山神会好好待你们的。”
探照灯被士兵们带走了,墓穴里瞬间陷入浓稠的黑暗。只有高塔中央那具红色棺材,表面的藤蔓纹饰泛着幽幽的金边,将周围的护宫者石棺映照得愈发诡异——那些青金石的红光不知何时变得炽烈,像烧红的烙铁,在石棺上流淌。
“呜……我想回家……”不知哪个女孩先哭出了声,紧接着,压抑的啜泣声在黑暗里蔓延开来,像藤蔓一样缠上每个人的心脏。
阿戏蜷缩在高塔底层的石阶旁,他怀里紧紧揣着那株花,像阿蓝最后那声没说出口的“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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