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戏曲的悲鸣7
星耀二十三年,昆仑山脉的一场暴雪压塌了神宫西侧的崖壁,露出的不是岩层,而是一道嵌在冻土深处的青铜石门。当探险队撬开那道刻满诡异符文的门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
门后是条长达百米的墓道,两侧整齐排列着数千具石棺,每具石棺上都刻着相同的纹饰:手持长剑,眉心嵌着颗早已失去光泽的青金石。领队的老教授颤抖着抚摸石棺上的铭文,指尖触到“护宫者”三个字时,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些石棺里长眠的,竟是传说中守护昆仑神宫的不死卫队。
“哎,你听说了吗?我们昆仑山上发现了神宫。”
“真的假的?我刚才还看到有军队抬出了好几口棺材。”
“千真万确!”酒馆里穿羊皮袄的猎户往嘴里灌了口烈酒,哈出的白气里都带着兴奋,“我表弟就在探险队当向导,说那石棺里的护宫者,穿着的铠甲比魔都,哎不是,是星耀城博物馆里的还亮,就是……就是尸体跟活人似的,皮肤都没烂透。”
邻桌的货郎突然压低声音:“何止没烂透!我今早去山脚下拉货,亲眼见军队抬着口石棺往卡车走,那棺材缝里……渗出来的不是黑水,是红的!跟血似的!”
这话一出,酒馆里瞬间安静了几分。坐在角落的老牧民吧嗒着旱烟,浑浊的眼睛瞥了眼窗外呼啸的风雪:“护宫者啊……老一辈人说,他们是昆仑神选的兵,活着守宫门,死了镇龙脉。现在把石棺挖出来,怕是要犯忌讳。”
“老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打开了潘库拉魔盒,终有一日,会有人将魔神放出来危害世界。”
昆仑山深处,风雪似乎都格外狰狞。车队在被车轮压实的雪路上颠簸,车厢里的少女们挤在一起,身上只裹着单薄的旧衣,冻得瑟瑟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茫然。
“姐姐,我们要去哪里?”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怯生生地问身边稍大些的女孩,声音细若蚊蚋。
那稍大的女孩摇了摇头,嘴唇冻得发紫,说不出话。她只记得自己是在镇上赶集时被人捂住口鼻带走的,醒来就在颠簸的车厢里了。同车的十几个女孩,都是差不多的遭遇。
车队的守卫很严,每辆卡车驾驶室里都坐着两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家伙。领头的是辆越野车,里面坐着正是营长透过车窗,望着远处被风雪笼罩的昆仑神宫方向,嘴角噙着一丝诡异的笑。
“快到了。”营长对着对讲机说,声音冷得像车外的冰,“让后面的人看好了,别出什么岔子。这一批‘祭品’要是再出问题,上面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祭品”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车厢里几个隐约听到的少女耳中。她们脸色煞白,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除了一个我们所熟悉的人——唱戏的少年。
两个月前,那十几个被抓来的少女刚被押进昆仑山口时,守在那里的士兵们确实窃窃私语过。
“营长这次够意思啊,知道弟兄们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憋坏了,还特意弄来这么多姑娘。”一个满脸胡茬的士兵撞了撞身边人的胳膊,眼神在少女们身上溜来溜去,“你看那个穿蓝布衫的,长得真俊……”
旁边的老兵啐了口唾沫,却也难掩眼里的期待:“小声点!营长说了,这是‘特殊物资’,先关着,等过了祭祀日再说。我猜啊,是怕咱们毛手毛脚,扰了山神的忌讳。”
他们那时都信了。在这冰天雪地里守着一座诡异的神宫,日子过得像冻住的河,谁不盼着点“乐子”?连负责看守的士兵都松了警惕,夜里喝酒时还盘算着,祭祀日过后,自己能分到哪个姑娘。
只有角落里那个总爱缩着肩膀、眼神躲躲闪闪的少年,没跟着起哄。他那时还穿着戏班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被士兵推搡着给少女们送馊饭时,总偷偷往石棺的方向瞥。
“你在看什么?”穿蓝布衫的女孩透过笼子的栏杆微笑望着他,睫毛上还沾着没化的雪粒,像落了层碎钻。
少年被她问得一怔,慌忙收回瞥向石棺的目光,手指在馊饭桶的边缘蹭了蹭,低声道:“没、没看什么……就看石棺上的花纹,像戏台上画的山鬼脸。”
这话逗得女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像雪花落在棉袄上的动静,却在呼啸的风雪里格外清晰。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冻得发红的脸颊透着点粉,竟比昆仑山上最亮的冰棱还要好看。
“哪有山鬼长那样的?”她笑着摇摇头,声音里带着点孩子气的较真,“我看你才像戏台上的小公子,穿得破破烂烂,眼神倒挺亮。”
少年的脸“腾”地一下热了,从额角红到耳根。他活了十六年,在戏班唱过无数次才子佳人,听过台下满堂喝彩,却从没像此刻这样,被一个简单的笑容撞得心慌。
那不是戏台上刻意演出来的娇羞,也不是被逗乐的敷衍,就是一个被困在绝境里的女孩,突然露出的、带着点傻气的、却又格外干净的笑。像雪地里突然钻出的一抹绿芽,像冰河里偶然漾开的一圈暖波,猝不及防地撞进他心里。
“你、你别笑了。”少年别过脸,不敢再看她,可眼角的余光里,总晃着她弯起的眉眼,“这里……不是能笑的地方。”
“我知道。”女孩的笑声渐渐收了,却还维持着嘴角的弧度,轻声说,“可看见你,就想起镇上戏班里那个唱小生的,总爱对着后台的镜子做鬼脸。你刚才偷看石棺的样子,就跟他做鬼脸被抓包似的。”
少年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还有点说不出的热。
“我叫阿蓝。”女孩突然说,“你呢?”
“我......没有名字。”少年的声音更低了,像怕被风雪卷走,“从小在戏班长大,师傅叫我‘小戏子’,别人也跟着这么叫。”
阿蓝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梨涡又浅浅地旋出来:“那我叫你‘阿戏’吧,跟唱戏的‘戏’一个字。”
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在笼子的栏杆上轻轻划着,“阿戏,你可以给我唱首戏吗?”
“戏?”少年的指尖猛地一颤,攥着饭碗的手紧了紧。他好久没听到有人要求他唱戏了,特别是在这充斥着血腥与阴谋的昆仑深处,在石棺的阴影与风雪的呼啸里,唱戏?这念头荒唐得像雪地里开出桃花。
可阿蓝望着他,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的冰棱,睫毛上的雪粒簌簌往下掉,带着种近乎执拗的期待。
“什么戏?”少年微微问道。
“唱《香魂女》吧。”阿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笃定,“我爹以前总哼这戏的调子,说里面的姑娘,骨头比石头还硬。”
“《香魂女》?是豫剧吧,讲的是贫困农村的姑娘,被母亲以彩礼逼迫,嫁给了患有癫痫的富二代豆筋。她在无爱的婚姻中备受折磨,而婆婆(曾是被拐卖的女性)虽同情她,却为了家族利益默许这一切。两代女性都困在“金钱换婚姻”的枷锁中,形成悲剧的循环。最终女主选择挣脱婚姻的牢笼,带着对自由的渴望离开家乡,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少年的声音不高,却把《香魂女》的剧情说得明明白白。
阿蓝的笑容慢慢淡了,睫毛上的雪粒融成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冰冷的栏杆上,瞬间冻成了细小的冰珠。
“我娘……也是这样把我卖掉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听见,“家里欠了赌债,她收了人家五万块,就把我从镇上领到了码头。我以为是去投奔亲戚,直到被塞进黑船,才知道自己成了货。”
少年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看着阿蓝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她眼里那点刚燃起又快要熄灭的光,突然觉得《香魂女》的戏文,竟比石棺里的红光还要刺眼。
原来戏里的苦,真的能照进现实。原来“一代锁一代”的枷锁,真的能勒得人喘不过气。
“那戏里的姑娘……最后走了。”阿蓝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挤出个笑,却比哭还让人难受,“我爹说,她走的时候,口袋里只揣着半块干粮,却比谁都挺拔。”
她抬起头,望着少年,眼睛里突然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之前的恐惧,也不是茫然,而是种近乎固执的期盼:“阿戏,你说……我们也能像她一样吗?能走出这鬼地方,能……能自己选一次路吗?”
少年没说话,只是慢慢蹲下身,从馊饭桶底下摸出个东西——是块用红布包着的碎镜片,是他从戏班后台捡的,一直藏着。他把镜片递到栏杆缝里,对着阿蓝:“你看。”
镜片里映出阿蓝的脸,冻得通红,却眉清目秀,特别是那双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
“戏里的姑娘,走之前也对着镜子看过自己。”少年的声音很稳,“她说,哪怕脸被生活磋磨得不像样,也得认得出自己是谁。”
阿蓝看着镜片里的自己,突然抬手抹了把脸,把眼泪和雪水都抹掉。她对着镜片,慢慢扬起嘴角,虽然笑得有点勉强,却比刚才真实多了。
“我想走。”她轻声说,像是在对镜片里的自己发誓,“我想看看外面的天,想自己挣一口饭吃,想……想遇到个真心待我的人,不是买卖,不是交易,就是……就是像戏文里说的,两情相悦。”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脸却慢慢红了,像刚才被少年夸奖时一样。
少年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他赶紧别过脸,却忍不住在心里默念:会的。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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