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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世界的门

共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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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以驴之名

周六下午,阳光透过商场顶棚的玻璃洒下来,星泉市的万达影城大厅里人来人往。爆米花的甜味混着空调冷风,吹过排队取票的人群。

“快点快点,还有十五分钟开场!”柳恩淇从队伍里探出头,冲还在自动售票机前磨蹭的杨慎喊。她今天扎了高马尾,发尾随着动作甩动,额头上贴了张粉色卡通创可贴——昨天练舞不小心撞的。

杨慎头也不抬:“别催,李贺的会员卡密码不对……等等,是这个吗?”

“是我生日。”李贺站在他身后,推了推眼镜。他今天穿了件普通灰T恤,但不知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从早上起右眼皮就跳个不停。

黄鹤年靠在旁边立柱上,正拿手机看排球比赛回放。他穿了件运动外套,挺拔的身姿还是引来了几个路过女孩的目光。

“鹤年哥还在复盘呢?”林天歌走过来,手里捧着两杯可乐,很自然地递给章瑜一杯。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裙子,衬得皮肤更白,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章瑜接过可乐,小声说了句谢谢。她背着小双肩包,里面鼓鼓的——除了文具,还塞了本刚从图书馆借的小说。

“不是复盘,”黄鹤年终于抬起头,嘴角扯出个笑,“在看龙睿那个主攻手的扣球。那家伙虽然人不怎么样,技术确实没话说。”

“喂喂,说好了今天出来放松的。”杨慎终于取好了票,拿着六张连号的票根走过来,“我提议,看完电影去吃火锅,怎么样?”

“同意!”柳恩淇第一个举手。

“+1。”李贺点头。

“我没意见。”黄鹤年收起手机。

林天歌看向章瑜,章瑜咬着吸管,很认真地想了两秒:“可以,但我不能吃辣锅。”

“没事,点鸳鸯锅!”杨慎大手一挥,好像已经成了请客的人。

六个人说说笑笑地走向放映厅,谁也没注意,大厅角落里,一个穿影院工作制服的男人正静静看着他们。

男人大概三十岁左右,长相普通,属于扔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的眼睛——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映出任何东西,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个标准到近乎刻板的微笑。

电影是部好莱坞大片,特效炸裂,剧情简单。两个小时里,放映厅里不时有笑声和惊呼。

散场时,六人随着人流往外走。柳恩淇还在模仿电影里反派夸张的台词,惹得林天歌笑得直往黄鹤年身上靠。李贺走在最后,习惯性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亮起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壁纸上那个女明星的笑,好像又扭曲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一切正常。

“怎么了?”杨慎回过头。

“……没事。”李贺把手机塞回口袋,压下心头那点怪异感。一定是最近熬夜太多了,他想。

就在他们快走出大厅时,那个穿制服的男人拦住了他们。

“几位同学,打扰一下。”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带着职业性的热情,“我们影院正在做个特别活动,不知道几位有没有兴趣参加?”

六人停下脚步。男人继续解释:“是这样的,我们有个独立SVIP4D影厅,专门放一些国际上获奖的独立短片。今天刚好有部二十二分钟的作品在试映,想请些观众提前看,看完写个简单影评就行。”

“影评?”李贺皱眉。

“对,就是说说观后感,长短不限。”男人保持着笑,“作为感谢,参与的观众可以获得我们影院的全年免费观影资格。”

“全年免费?”杨慎眼睛亮了。

“是的,绑在各位会员账户上,一年内随时可以来看任何电影,不限场次,不限片子。”

六人交换了眼神。

“去看看?”柳恩淇先开口了,眼睛里闪着光,“反正今天也没别的事。”

“二十二分钟,看完还来得及吃火锅。”杨慎已经开始算时间了。

黄鹤年耸耸肩:“我无所谓。”

林天歌看向章瑜,章瑜小声说:“我都可以……”

李贺犹豫了。某种直觉在警告他,但他又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男人笑里那股过分标准的热情?还是“全年免费”这种好事听起来太像陷阱?

“走吧走吧,”柳恩淇已经决定了,“李贺你在担心什么?人家这么大个影院还能骗我们不成?”

男人适时补充:“活动完全是自愿的,几位如果没兴趣也没关系……”

“去!”杨慎一锤定音,“带路吧。”

男人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他转过身,领着六人走向大厅另一侧。他们穿过一条装修豪华的走廊,最后停在一扇深红色的木门前。门牌上写着“SVIP 4D沉浸厅”,字是烫金的,在灯光下发亮。

“就是这儿了,”男人推开门,“设备调好了,几位请进。影片五分钟后自动开始。”

影厅不大,只有六个座位。每个座位都配了全套4D设备——震动座椅,环绕声耳机,甚至还有能模拟风、雨、气味的特殊装置。座椅排成弧形,对着一块巨大的弧形屏幕。

“哇哦,”柳恩淇吹了声口哨,“这配置,比我们学校报告厅高级多了。”

六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开始摆弄那些设备。李贺戴上耳机,调着松紧,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他看向门口,那个男人还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标准的微笑。

“对了,”李贺开口问,“这短片叫什么名字?”

男人停了一秒,然后说:“《以驴之名》。”

灯光暗了下去。

屏幕亮起。没有片头,没有制作公司信息,直接就是画面。

第一个镜头是仰拍——一头瘦骨嶙峋的驴子,套着简陋挽具,正在拉磨。石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一圈,又一圈。阳光从破旧的棚顶漏下来,在驴子背上切出斑驳光影。

“绝望,你可曾体会过。”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没有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镜头切换,变成了驴子的第一视角。视野低矮,只能看到粗糙的石磨边缘,撒在地上的豆子,还有自己那双布满伤痕的蹄子。每走一步,挽具都会勒进皮肉,带来火辣辣的疼。

“绝望的事,你是否有所耳闻。”

六个人都安静了下来。柳恩淇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杨慎皱起了眉。

画面再次切换,变成了第三视角。财主出现了——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穿绸缎衣服,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他走到驴子身边,伸手拍了拍驴背。

“如果能到天堂,就不枉此生,功德圆满了吗?财主!”驴儿开口说话了,声音嘶哑,带着牲畜特有的腔调。

财主哈哈大笑:“那当然了,你父亲和母亲已经去了天堂!哈哈,你不想再见到他们吗?好好干,我会向天堂引荐你的,如若你偷奸耍滑,定不饶你。天堂!不会欢迎一个不愿意为人类心甘情愿奉献的动物的!知道吗,驴儿,那萝卜——你再努努力,多拉些时日,一定能吃到嘴的,吞进腹中的,胡萝卜何等美味,你难道不想一试吗?看看隔壁家的驴,他已经吃到萝卜,开始为南瓜而奋斗了。你再不好好干,总问东问西的,我想,这萝卜,我可能得给其他更上进的驴儿了,要不是你父母都在我这里奉献,我才不会接着留你在这儿懒驴上磨呢,听到吗?快拉,太阳落山前要是这满车的粮食你拉不完,夜里就给我继续干,干不完别说萝卜,便是那泔水桶里的泔水也没有你的份!”

4D设备开始工作。座椅模拟出颠簸的感觉,空气里飘来干草和牲畜粪便的气味。章瑜下意识捂住了鼻子。

林天歌握紧了扶手。她看到画面里驴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水,更像是……某种正在烧起来的东西。

接下来的场景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驴子驮着货物经过一家酒楼,招牌上写着“天堂驴肉火烧”。透过敞开的门,它看见自己的父亲被几个壮汉拖向后厨,后背血肉模糊。紧接着,母亲的头颅和被肢解的尸体被抬了出来。

“老板,驴肉火烧两份。”有客人走进来。

“得嘞,客官,您稍等,后厨刚拉进来两头生驴,新鲜的很,马上就来。”

父亲看见了驴子,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一个字:“跑。”

黄鹤年猛地吸了口气。作为运动员,他太熟悉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拼尽全力却还是改变不了结局。但眼前这个……这种彻底的、绝望的无力感,比任何比赛输掉都要重百倍。

柳恩淇脸色变得很难看。她想起了自己家里那些生意场上的事,那些虚伪的笑脸,那些藏在漂亮话背后的算计。她讨厌欺骗,尤其讨厌用希望当诱饵的欺骗。

李贺的大脑在飞快转。这不像一部普通短片,叙事节奏、镜头语言,甚至那种过分真实的质感,都透着一股怪。更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能理解驴子的感受——那种被系统性地剥削,被虚假承诺困住的愤怒。

杨慎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身体。他向来是个现实的人,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眼前这部片子,还有那个“全年免费”的承诺,让他本能地警惕起来。

章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表现出明显的情绪波动,但手指已经深深陷进了座椅扶手。她在图书馆看过很多书,也读过很多寓言,但从来没有哪个故事像这个一样——它不像在讲一个道理,更像在展示一个伤口。

影片继续。

夜晚,财主来到驴棚,扔下一捆胡萝卜,说吃完明天就送它去天堂。驴子把胡萝卜含在嘴里,等财主走后又吐了出来。它计划逃跑,却在第二天早上发现自己被迷晕了,捆在地上,眼前蒙着红布。

透过红布,世界变成一片血色。

它听见财主在和酒楼老板讨价还价,嫌它太瘦卖不出好价钱。它听见老板转身离开时被敲晕,听见人们说要把财主也剁了掺进肉里。

最后,驴子的意识消散了。

屏幕黑了下去,浮现出一行字:

“原来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只有人间和身而为驴的无尽绝望。”

影片结束。

灯光重新亮起。

六个人坐在座位上,谁也没动。空气里还残留着模拟出的血腥味和尘土味。

柳恩淇第一个摘下了设备。她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杨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黄鹤年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他看向李贺,发现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警觉。

林天歌的眼睛红了。她性格敏感,很容易代入情绪,此刻心脏还在因为刚才那些画面抽痛。

章瑜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上的纹路。她还在想最后那句话——没有天堂,没有地狱,只有人间。这是什么意思?导演想表达什么?

“我们……”李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先出去吧。”

六个人默默地收拾好设备,走出影厅。走廊里空荡荡的,刚才那个工作人员不见了。

回到大厅,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好像从一个世界掉进另一个世界。爆米花的甜味再次弥漫在空气里,大屏幕上滚着最新的电影预告,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有点怪。

“等等,”李贺停下脚步,“你们记得那个工作人员长什么样吗?”

其他五人都愣了一下。

杨慎努力回忆:“大概……三十多岁?穿制服?”

“个子不高不矮,”柳恩淇补充,“长相……很普通。”

“声音呢?”李贺追问。

又是一阵沉默。

“温和的,”林天歌小声说,“但好像……没什么特点。”

李贺的心沉了下去。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想记下刚才的细节,却发现自己连那个人的具体样貌都描述不出来。就像……就像那个人的形象正从记忆里快速褪色。

“先别管那个了,”杨慎摇摇头,试图把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甩掉,“不是说要写影评吗?去哪写?”

“应该去前台问问吧。”黄鹤年指了指大厅另一侧的售票处。

六人走到前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扎丸子头的年轻女孩,正低头玩手机。

“你好,”李贺开口,“请问刚才那个活动——就是看独立短片换全年免费资格的活动——影评要在哪里写?”

女孩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活动?”

“就是……一个工作人员邀请我们去看4D短片,说看完写影评就能有全年免费资格。”柳恩淇解释。

女孩皱起眉:“同学,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影院最近没有这种活动啊。”

“有的!”杨慎急了,“就在那边那个SVIP影厅,我们刚看完出来!”

“SVIP影厅?”女孩的表情更困惑了,“我们影院没有4D影厅啊,所有厅都是普通的2D和IMAX。”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不可能,”黄鹤年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刚才明明进去了,还戴了设备看了二十二分钟的短片!”

女孩站了起来:“要不……我带你们去看看?”

六人跟着女孩穿过走廊,来到刚才那扇深红色的木门前。杨慎一个箭步冲上去,指着门说:“你看!就是这里!”

女孩伸手推开了门。

门后面,不是影厅。

是一面空白的墙壁,旁边是卫生间的标识。走廊在这里拐了个弯,通向洗手间和消防通道。

“怎、怎么会这样?”杨慎的声音都变了调。

李贺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墙壁。冰冷的,坚硬的,确实是实心墙。墙上连个插座都没有,更不用说门框的痕迹了。

“同学,”女孩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你们是不是记错楼层了?或者……是不是别的影院的广告?”

“不可能!”柳恩淇掏出手机,“你看,我们账户上已经有全年免费资格了!”

她把屏幕举到女孩面前。女孩凑近看了看,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这个……是我们影院的会员系统没错,但这个资格……显示是昨天就发放的,有效期一年。”

“昨天?”李贺夺过手机,“可是我们今天才……”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屏幕上清楚地显示着资格发放时间: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而今天他们来看电影,是临时决定的。

“那个工作人员……”林天歌的声音在颤抖,“他是不是……是不是……”

“别自己吓自己。”黄鹤年打断了她,但声音里也没什么底气。

六人向女孩道了歉,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影院。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过分,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但他们的手机里,那个全年免费观影资格,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当天晚上,六人回到了各自的住处,但谁也没能真正平静下来。

李贺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了“驴儿之死短片”。搜索结果出来了——没有。他换了个关键词,“驴寓言短片”,依然没有。他尝试描述剧情,甚至用上了“天堂驴肉火烧”这个词,搜索引擎给出的结果全是驴肉火烧的菜谱和餐厅广告。

他打开论坛,在几个电影讨论区发了帖子,问有没有人看过一部叫《以驴之名》的独立短片。回帖寥寥无几,都是“没听说过”、“楼主描述得挺有意思,但应该没有这片子”。

李贺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不是错觉。

那部片子真实存在,他们六个人都看了。那个影厅真实存在,他们六个人都进去了。

但为什么……为什么现实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六人群聊的消息。

杨慎:你们搜到了吗?

柳恩淇:没有,屁都没有。

黄鹤年:我连外网都翻了,没有符合描述的短片。

林天歌:是不是……我们集体出现幻觉了?

章瑜:六个人同时出现同样的幻觉,概率有多大?

李贺:无限接近于零。

群里沉默了一会儿。

柳恩淇:那怎么办?就……当没发生过?

杨慎:不然呢?报警说我们看了部不存在的电影?警察会以为我们嗑药了。

黄鹤年:但那个资格是真实存在的。

章瑜: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

李贺:明天见面再说吧。在我舅舅别墅,我妹妹去同学家了,那边安静。

关掉手机,李贺走到窗边。他想起影院里那个工作人员的笑,想起影片最后那行字,想起墙壁消失的卫生间。

有什么东西……缠上他们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