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梦的异常 中

到学校时刚好下午第一节课下课。李贺从后门溜进教室，尽量不引起注意，但柳恩淇还是看见了他。

“哟，又一不小心睡过头了？”柳恩淇转着笔，眉目含笑地看着他，“娟姐早读找你呢，说你的《过秦论》默写缺勤。”

“下午补。”李贺简短地说，在座位上坐下。

杨慎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水杯。两人视线对上，杨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意思是：下课说。

第二节是历史课。上课铃响，班主任许硕青夹着教案和一本边角磨损的《全球通史》走进教室。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把书翻到第87页，今天我们讲冷战格局的形成。”老许的声音不高，但有种穿透教室嘈杂的清晰感。他不喜欢用多媒体，转身在黑板上写下“雅尔塔体系”四个字，粉笔笃笃地敲着黑板，“注意，这里的关键不是会议本身，而是大国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划线——就像在世界上画下无数扇看不见的门，门内是你的，门外是我的。”

李贺听到“门”字，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老许转过身，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李贺，又移开，继续讲课。他讲课有一种老派教师的魅力，能把枯燥的史实讲出暗流涌动的故事感。但今天李贺听不进去，那些“铁幕”、“阵营”、“对峙”的词汇，和他梦里的扭曲画面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下课铃终于响了。老师前脚走出教室，李贺后脚就站起来，走到杨慎桌边。没等他开口，杨慎先说话了。

“找个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穿过走廊，走到教学楼尽头的开水间。这里课间人少，说话方便。

杨慎接完水，靠在窗边，先开了口：“你梦到的……是不是一条很挤的通道，像在什么东西里面？”

“对。”李贺点头，“然后年龄变得很乱，一会儿小孩一会儿老人。”

“门呢？”

“很多扇，形状很奇怪，像……活的。”

杨慎沉默了几秒，喝了一大口水。他喉结滚动，放下杯子时，塑料杯壁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细节基本对得上。”他说，声音很低，“但我没梦到年龄混乱。我是……听到了声音。”

“什么声音？”

“很多人在说话，但是重叠在一起，听不清内容。还有……钢琴声。很奇怪的钢琴声，音调全是错的。”

钢琴声。李贺记下了这个细节。他的梦里没有声音，只有视觉和触觉。

“你觉得这是什么？”李贺问，“单纯的噩梦？”

杨慎看着他：“你觉得呢？”

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开水间里只有饮水机加热时发出的微弱嗡鸣。窗外是操场，有班级在上体育课，跑步的口哨声和学生的笑闹声远远传来。

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发了帖子。”李贺突然说。

“什么？”

“匿名论坛。把我们的梦境描述发上去了，隐去了个人信息。”李贺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其他人也……”

他点开论坛APP，找到自己凌晨发的那个帖子。标题是“有人做过这种梦吗”，内容是他整理过的梦境描述，去掉了过于私人的细节。

帖子下面已经有二十几条回复。

李贺点开，一条条往下翻。起初都是“没做过”“楼主想象力丰富”之类的回复，但翻到后面，他的手指停住了。

7楼（匿名）：我靠？楼主也梦到了？那个像肉管子一样的通道？我昨晚梦到的，吓死了。

12楼（匿名）：+1，我也梦到了，细节对得上。我还梦到门了，很多扇，门缝里有光透出来。

15楼（匿名）：不是吧，组团做噩梦？我昨晚也梦到类似的，但我不记得有门，就记得特别挤，喘不过气。

18楼（匿名）：我梦到了钢琴声。走调走得很厉害的钢琴声，一直在响。

看到18楼，李贺猛地抬头看杨慎。杨慎显然也看到了，脸色变得凝重。

“钢琴声……”杨慎低声说。

李贺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回复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23楼（匿名）：等等，你们做梦的时间是不是差不多？我大概是凌晨三点多醒的。

27楼（匿名）：我也是三点多。

31楼（匿名：我三点二十左右。

李贺记得自己醒来的时间是三点二十一分。他看向杨慎，杨慎低声说：“我三点二十五。”

时间基本吻合。

下面的回复还在增加，最新的几条是几分钟前刚发的。

34楼（匿名）：这个帖子是不是有问题？我怎么觉得后背发凉。

36楼（匿名）：楼主详细说说门是什么样的？我梦里的门……表面好像有东西在动。

38楼（匿名）：要不删帖吧，感觉不太对劲。

李贺和杨慎盯着屏幕，谁都没说话。开水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连饮水机的嗡鸣声都消失了。窗外的体育课好像也结束了，操场上空荡荡的。

“这不是巧合。”杨慎说。

“我知道。”李贺的声音有点干涩。

就在这时，后门传来“砰”的一声轻响。两人同时转头，看见柳恩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水杯。她挑眉看着他们：“二位，躲这儿密谋什么呢？老许找你们。”

“找我们？”李贺愣了一下。

“嗯，说是有事。”柳恩淇走进来接水，语气随意，但眼睛扫过李贺手里的手机时，停顿了一瞬。

李贺下意识把屏幕按灭。

柳恩淇没追问，接完水就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说了句：“哦对了，你俩手机最好收起来，我刚看见主任在隔壁班查手机。”

话音刚落，走廊那头就传来年级主任的大嗓门：“那个谁！手里拿的什么！”

李贺和杨慎对视一眼，迅速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出开水间。走廊上果然一片兵荒马乱，几个学生手忙脚乱地藏手机，主任背着手，像巡山的猛虎一样踱步。

两人低头快步走回教室。刚落座，上课铃就响了。

这节课还是历史，老许的课。老许讲着美苏争霸，黑板上的时间线像一条冰冷的蛇。李贺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总忍不住用余光瞥向杨慎的方向。杨慎坐得笔直，听课的样子很认真，但李贺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握着笔，指节有些发白。

他在紧张。

李贺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笔记本。上面还残留着凌晨写的梦境记录。他轻轻翻过那一页，在新的一页上记下历史事件。但写着写着，笔尖无意识地画出了一个扭曲的门的形状。

他立刻用横线划掉。

下课铃终于响了。老许合上书，没立刻走，用板擦敲了敲讲台：“安静。说个事。今天轮到第二组值日，打扫室外篮球场。李贺、杨慎、柳恩淇，你们三个负责。”

底下响起一片象征性的哀叹。老许补充道：“就当课外活动，放松一下。赶紧去。”

三人拿着扫帚和垃圾袋下楼。篮球场在体育馆后面，下午的阳光斜照过来，把地面烤得发烫。几个篮球架下还有学生在打球，看到他们来打扫，很不情愿地抱着球走了。

“扫吧扫吧，早干完早收工。”柳恩淇把马尾辫重新扎了一遍，动作利索地开始扫落叶。

李贺和杨慎也动起来。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篮球场很大，扫到一半时，李贺已经出了汗。他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看见杨慎在球场另一端，正弯腰捡一个卡在铁丝网下的饮料瓶。

柳恩淇扫到他身边，突然低声说：“那个帖子，我看到了。”

李贺手一抖，扫帚差点脱手。

“什么帖子？”他装傻。

“别装了。”柳恩淇没看他，继续扫地，“课间在开水间，你们在看手机。我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看到‘梦’‘门’这些关键词。刚才趁你们去厕所，我用校园网查了匿名区的最新帖子。”

她停下动作，转头看着李贺：“描述得很详细啊。那个‘肉瘤状的通道’，你确定是梦到的？”

李贺心脏狂跳。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承认还是该否认。

柳恩淇却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反而有种发现秘密的小得意，眼睛亮亮的：“放心，我不告诉别人。我就是觉得……这事好怪啊。”

“怪？”

“嗯。”柳恩淇继续扫地，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一部新出的动漫，“这么多人同时做差不多的噩梦，时间还都差不多，跟约好了似的。你说，会不会是什么……集体中邪了？”

李贺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他哭笑不得：“你觉得这是……中邪？”

“不然呢？”柳恩淇吹了吹飘到眼前的刘海，那动作带着点少女的俏皮，“总得有个说法嘛。不过说真的，你们发帖之后，有什么发现吗？”

李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有几个回复说也梦到了。时间都在凌晨三点多。而且……”他压低声音，“杨慎说他梦到了钢琴声，有回复也说梦到了钢琴声。”

“钢琴声？”柳恩淇歪了歪头，马尾辫跟着晃了晃，“走调的钢琴声？”

“你怎么知道？”李贺惊讶。

“猜的呀。”柳恩淇说，眼睛弯成月牙，“要是好听的钢琴声，你们就不会特意提了。噩梦里的声音，肯定是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

她说得简单直白，反而让李贺觉得更贴近真实。这时杨慎走了过来，手里的垃圾袋已经装了一半。他看看李贺，又看看柳恩淇：“聊什么呢？”

“聊你们那个吓人的梦。”柳恩淇坦率地说，语气里带着好奇，“李贺跟我说了论坛的事。”

杨慎皱眉看向李贺，眼神里有责怪。李贺苦笑：“她自己猜到的。”

“放心吧，我嘴可严了。”柳恩淇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然后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你们扫完有没有安排？没有的话，陪我去个地方呗？”

“去哪？”

“博艺兴趣培训中心。”柳恩淇说，“我家开的。我今天约了人练舞，但一个人去好无聊。你们要是没事，可以一起去啊，那边休息区有空调有WiFi，还有饮料，比在街上晃强多了。”

李贺和杨慎对视一眼。他们确实没别的事，而且柳恩淇刚保证了保密，拒绝好像不太好。

“行。”李贺点头。

“我也没问题。”杨慎说。

“那就说定啦！”柳恩淇笑起来，那笑容明亮又鲜活，“赶紧扫完，扫完就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