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拯救世界什么的退订还来得及吗
学校门口的麦当劳,六个人顶着熊猫眼坐着吃早餐。林天歌用吸管搅着豆浆,眼睛盯着窗外早高峰的人流,声音懒懒的:“这个拯救世界的任务到底是谁下发到我们身上的,能退订吗?”
“退。”杨慎的脸埋在手臂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同意退订。”柳恩淇对着小镜子,小心地点着素颜霜。
“同意。”章瑜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同时在桌子底下伸出脚,不轻不重地踹了对面的黄鹤年小腿一下。
“嗯!什么事!”黄鹤年猛地一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嘴角还挂着道亮晶晶的痕迹。
“大哥擦擦口水吧。”坐在他旁边的李贺叹了口气,伸手接过章瑜憋着笑递来的纸巾,胳膊越过半个桌子,直接拍在黄鹤年手里。
看着眼前五个活宝,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政治提纲,李贺突然觉得靠他们几个拯救世界真的好吗?要不还是毁灭吧,我累了。
不管了,先背政治。
“船到桥头自然直啊,大哥们。”黄鹤年胡乱抹了把脸,试图摆出点年长者的沉稳,但刚睡醒的公鸭嗓配上空洞的安慰,听起来相当敷衍。
“手动艾特一下班主任,把这货踢了,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柳恩淇“啪”地合上小镜子,翻了个白眼,“就没有靠谱点的大人了吗?”
柳恩淇这么说是因为黄鹤年去年的班主任就是李贺他们现在的班主任。
“其实,看看时间,”章瑜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食物,举起手机,把屏幕上“08:45”的数字冲每个人晃了晃,声音平静无波,“当务之急是你们五个高中部的要迟到了。”她嘴角抿得紧紧的,但脸颊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憋笑憋出来的红晕。
“卧槽,现在怎么已经八点四十五了!”
六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书包拉链声、椅子摩擦声、惊呼声响成一片,涌出麦当劳,迎着学校的方向跑去。
阳光洒在六人脸上,显得格外灿烂。
这份灿烂很快就戛然而止,被校领导逮住了。“你们哪个班的,迟到了进来还嬉皮笑脸的,没带校卡的几个男生让班主任来领回去。女生不要涂脂抹粉啊,下回长点心,迟到什么的不要再犯了,先进去吧。你们三个!男生,给我站好,等你们班主任来接。”
三个女生憋着笑,互相推搡着、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学楼,走之前还故意回头看了一眼男生们,趁领导转身的瞬间,齐齐做了个鬼脸。
剩下三个男生眼观鼻鼻观心。
“你笑什么?天上有什么好看的,天上有馅饼掉吗?”领导扶了扶金丝眼镜,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自己下巴上的胡茬。
稀疏的头发在他头顶迎风摆动。
领导看过来的时候,黄鹤年、李贺、杨慎立刻挺直腰板,嘴唇紧抿,眼神放空。领导刚一转身去抓其他溜进来的学生,黄鹤年就忍不住“噗嗤”一声,随即用手死死捂住嘴;李贺则把头埋得很低,但脖颈都憋红了;最惨的是中间的杨慎,被左右两人同时用拳头抵住肩膀狂抖,笑得牙花子都漏出来了,还得拼命忍住不出声。
领导转过来,三人化石。
转过去,黄鹤年把脸埋进李贺肩头,李贺仰头看天深呼吸,杨慎弯腰假装系鞋带。
转过来,化石。
转过去,抖。
转过来,石。
转过去,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
言归正传,领导在又陆续抓了几个学生后,就把黄鹤年他们三个放走了。
刚走出领导的视线范围,三个人就忍不住了。黄鹤年率先“哈”地一声笑出来,用力捶了一下李贺的后背:“干嘛,你们两个笑什么!”
李贺被他捶得一个踉跄,边笑边躲:“我乐意笑关你屁事,还有你俩不也在笑吗!”
黄鹤年揉着肩膀:“不跟你们两个扯了,我训练去了。下午有我的比赛要来看吗?在体育馆二馆,上一轮龙睿抽到了轮空签直接进四强,下午和我们星泉打半决赛,来看呗,看我怎么啃下这一分。”
“包的,兄弟,”杨慎揽住黄鹤年的肩膀,“等会我问下恩淇要不要去,她要去的话,一定会拉上章瑜和林天歌一起去的。”
“是啊,”李贺也点点头,“到时候我们五个一起给你加油打气。不过压力也不要太大了,排球是团队运动。”
上课的预备铃声一响,三人在拐角处作别。黄鹤年抬手比了个手势,转身,校服下摆随着步伐扬起,朝着高三教学楼走去。
到教室,李贺把还有点温热的早餐塑料袋团了团塞进桌肚,看了眼课表。下午的安排刚好。他抽出课本,书角蹭过桌面,发出沙沙声。等老师进教室上课,上午的时间在窗影缓慢移动中过得很快。
老师在讲台上授课,声音平稳。李贺听着课,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心里却在想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一股燥热涌上耳后。他微微侧身,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耳廓,回头问后桌:“空调,能开低一点吗?”
大课间。
教室瞬间被嘈杂人声填满。李贺把额头抵在课桌上,内心有些烦乱。想补觉,却睡不着。他索性睁开眼睛,盯着桌面上不知谁留下的贴纸发呆。
杨慎把刚打完的草稿纸团成团,投进垃圾桶。纸团落进去的瞬间,目光也落在了前侧方李贺僵硬的背影上。从第一节课起,李贺听课就心不在焉的。
是因为那个梦吗?
杨慎转过头,视线扫过柳恩淇空着的座位,望向窗外。她和林天歌正靠在走廊栏杆上聊天。
“算了。”杨慎无声地对自己说,转回头。身体朝李贺的方向靠了过去,手一伸,熟练地勾住李贺挂在椅背上的书包,拉开拉链,在里面摸索一番,掏出一包还没开封的硬糖。
撕开包装,塞了一颗进自己嘴里。然后捏着另一颗蓝色的,直接递到李贺低垂的视线下方——没说话,只是停在那儿。
李贺的视线焦点,从贴纸上慢慢移到眼前突然出现的手上。他拿走糖,塞进嘴里,翻开包——糖没了。
杨慎脸不红心不跳,对教室上看下看,就是不敢看李贺,接着开口:
“喏。”他顿了顿,“本来想找条士力架给你的,不过士力架太贵了你不配吃,不过还是希望你能横扫饥饿,做回自己。”语速比平时快,说完,他立刻把手里剩下的那包糖朝旁边几个望过来的同学方向一抛,“慎哥请客,随便吃。”
“你…”李贺被这操作噎住了,转过头,看向杨慎。杨慎此刻正吹着口哨,就是不跟他对视。
“好了,做兄弟在心中,”杨慎赶在他前面开口,调侃道,“学习雷锋同志乐于助人的精神。这是身为共青团员应该做的,关心你这个小群众,举手之劳啦。”他手指掠过鬓角,“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说完,他自己先撇了下嘴角。
“我说你,”李贺给嘴里的糖先咬碎了再开口,“谁夸你了。”他身体转过来逼近杨慎,“是说这糖,不是你刚刚从老子包里顺的吗?”
“要不要点脸了?拿我的糖给我,我一整包糖,你就给我剩一颗?”
他越说越来气,作势就要动手,“你这厮的小人行径,莫不是消遣洒家!”
眼看李贺真要“动手”,杨慎“嚯”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抱起桌子上那摞刚收齐、没来得及交的作业本准备逃去办公室。
“细节决定成败啊!你要是当着老师揍我,这学期的三好学生可就不是你的了!”他抱着本子闪转腾挪,“抛开我拿你的糖吃不说,你就说出发点是不是想安慰你!我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告辞!”
“别琢磨那个梦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顿了顿,追加了一句,“大不了……大不了我们六个一块磕!显得有诚意点总行了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个转身,胳膊肘差点带倒后桌的水杯,在对方“诶!”的惊呼声中,抱着那摞作业本,窜出了教室后门,直奔办公室方向。
李贺维持着半起身的姿势,僵在那里。同学们看了这么一出,笑倒了一排。他坐回椅子上。抬手,用手掌重重地抹了把脸。放下手时,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扯起了一个压不下去的微笑。
他低下头,窗外,阳光正烈,蝉鸣聒噪。“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发了句牢骚。
然后,他抬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热浪蒸腾得微微晃动的景物。
“不过……”他自言自语的声音很轻,“谁说我要投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