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的异常 上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李贺看见壁纸上的女明星冲他诡异地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精致的笑容。是五官忽然歪斜扭曲,像高温下的蜡一样瞬间融化——整个过程不到半秒,快得像个跳帧的短视频。
他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再定睛看,屏幕已经恢复正常。女明星明眸皓齿,连每根睫毛都清晰。李贺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眼花了?”他对自己说。
这周有月考,他已经熬了好几夜了。历史年份翻来覆去地记,政治提纲被揉得皱巴巴的,数学题做不懂那就是真做不懂了。出现幻觉,也在情理之中。
冷水洗脖子带来短暂的清醒。镜子里那个少年眼圈发青,短袖校服的领口松了一颗。李贺把细框眼镜摘下来仔细擦了擦,重新戴上。
世界清晰了。幻觉消失了。呼,一定是幻觉。
躺回床上,关灯。黑暗裹着熟悉的疲惫涌上来。手机在枕头边发出微弱的光,是杨慎十分钟前发的消息:“明天早读娟姐要默《过秦论》第三段。”
他回了个“1”,把手机调成静音。
睡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缓缓进入梦乡。
起初是下坠的感觉。四肢在虚空中不断下坠,失重感让人窒息,然后是一阵目眩神迷。李贺在梦里挣扎,想控制自己醒过来——他有经验,这种梦只要意识到是在做梦,就能挣脱。
但这次不一样。
下坠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挤压。
四面八方涌来黏稠的、温热的东西,触感是活的,在蠕动,在收缩。像穿过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管道。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只感觉到自己像颗蛋被“生”出来——从那个肉瘤般的腔道里被挤压着,然后立刻开始衰老。
皮肤皱缩,关节僵硬,牙齿松动脱落。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
他同时是婴儿、少年、老人。记忆的碎片像打碎的镜子,每一个碎片里都映着不同年龄段的自己。婴儿在哭,少年在奔跑,老人在叹息。这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变成某种失控的呢喃。
忽然,在所有碎片的尽头,他看见了门。
一扇无比真实的门。
那不是一扇现实中的门。是扭曲变形的、像生物一样呼吸着的门。门框是类似骨骼的物质,门板表面覆盖着跳动的血肉。一扇,两扇,无数扇,在虚空中无声地开合,每一次开合都吐出一些光怪陆离的片段——
倒悬的城市。血色的月亮。没有面孔的人群。
李贺拼命想抓紧其中一扇门,但身体被牢牢地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门越开越快,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呃啊——!咳咳咳咳咳……”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汗水已经把身体打湿,衣服黏腻地贴在身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李贺不停地咳嗽,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他伸手去摸床头灯,手指发麻,缓了半天才摸到开关。
灯亮了。
三更半夜,房间里只有他的呼吸声。窗外是深夜的城市,楼下烧烤摊喝醉的人还在发酒疯。一切都正常得可怕,正常得让他怀疑刚才那个梦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但那种挤压感再真实不过。
他打开衣柜,给自己换了套干净的睡衣,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底传来的凉意让他清醒了一点。走到客厅,从饮水机接了满满一大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冰凉的水划过喉咙,浇进胃里,暂时压下了那股从梦魇里带出来的燥热。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
坐回床边,李贺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壁纸还是那个女明星,笑容标准,毫无异常。他点开相册,翻到一周前拍的一张照片——数学竞赛培训班的合影。照片里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杨慎站在他旁边,比着剪刀手。
一切都很正常。
可那个梦……
李贺点开微信,手指悬在杨慎的头像上。凌晨三点半,这个时候发消息太奇怪了。但他需要确认。他需要抓住点什么,来证明自己还踩在现实的地面上。
他打字:“睡了没?”
发送。
几乎立刻,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几秒后,消息跳出来:“没。你呢?”
李贺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又加快了几分。他回:“做噩梦了,吓醒。你呢?”
这次杨慎回得很快:“我也是。”
简短的三个字,却像一块冰滑进李贺的胃里。他打字的手指有点僵硬:“梦到什么?”
“记不清细节。就记得很挤,很吵,还有……门。”
李贺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个“门”字,瞳孔收缩。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映着他苍白的脸。客厅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杨慎又发来一条:“先不说了,我妈好像醒了。明天学校聊。”
头像暗了下去。
李贺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握着发烫的手机。空调的送风声突然变得很响,像某种生物的呼吸。他抬起头,看向卧室门——普通的木门,刷着白色的漆,门把手在黑暗里泛着金属的冷光。
普通的门。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把手。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拧动,拉开一条缝。
门外是客厅。沙发、茶几、电视,都在原来的位置。月光从阳台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
一切正常。
李贺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深呼吸,再深呼吸。那个梦的片段还在脑子里闪回——肉瘤般的通道,扭曲的门,重叠的年龄。还有杨慎那句“我也是”。
巧合吗?
一定是巧合。人都会做噩梦,梦到拥挤、狭窄的空间太正常了。至于“门”……门是常见的梦境符号,象征选择、过渡、未知。杨慎只是碰巧用了同一个词。
李贺说服了自己。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他爬回床上,但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窗外天色开始泛鱼肚白。凌晨五点多,他干脆爬起来,打开台灯,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不是写日记。
画出时间线:凌晨入睡,半夜惊醒。醒来后心跳加速、出汗手抖。
“触感是压缩感,类似穿过狭窄管道。温热粘稠有节律的蠕动。血肉构成的多扇门状物体,形态不一。
还有就是……”
写着写着,李贺渐渐平静下来。文字把不可名状的恐惧变得触目可及,心境慢慢也就镇定了下来。等写完,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他合上笔记本,把被汗水浸湿的衣服扔进洗衣机,躺回床上。这一次,疲惫终于战胜了焦虑,他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李贺一个上午都无梦,然后猛地坐起来,面部解锁手机,未接来电的提示堆满了通知栏,最新一条是二十分钟前班主任老许打来的。微信也有十几条未读,班群在讨论下午的随堂测验,几个同学问他怎么没来。
他手忙脚乱地点开老许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实话实说?说“老师我因为做噩梦凌晨三点吓醒然后失眠到天亮所以睡过头了”?听起来像拙劣的借口。编个理由?肚子疼、头疼、家里有事……算了。
李贺皱眉想了想,开始打字:“许老师对不起,早上身体不太舒服睡过头了,刚醒。下午的课我一定准时到。”
发送。简单直接,半真半假。
老许很快回了:“好。下午记得来,路上注意安全,吃点东西。”
没有追问,没有训斥。李贺松了口气。
他爬起来洗漱,换了校服,从家里抓了片吐司叼在嘴里就出了门。下楼,解锁电动车,骑向学校。六月的风带着热气扑面而来,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枝叶茂盛,阳光从缝隙里洒下来,在路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一切都太日常了。正常的城市,正常的街道,正常的午后。那个诡异的夜晚像被阳光蒸发了一样,不留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