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前方
家庭影院的门在身后关上,将那场过于真实的噩梦暂时锁住。
六个人站在别墅一楼宽敞的客厅里,灯光通明,窗外是周末深夜静谧的黑暗。没人说话,空气里残留着一种类似潜水过久、终于浮出水面后的轻微耳鸣感。
“呼——”杨慎第一个长长吐了口气,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抓了抓头发,脸上没什么后怕,倒像刚结束一场超长时间的考试,只剩下纯粹的疲惫和“可算完了”的松懈。“我现在啥也不想,就想干点……特别正常的事儿。”
“比如?”李贺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边,拧开一瓶矿泉水,声音有些哑。
“比如把刚才那身汗洗了,换身舒服到能就地打滚的衣服。”柳恩淇接话,她已经踢掉了鞋子,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然后,我宣布,今夜是睡衣派对之夜!同意的举手!”
章瑜默默举了下手。林天歌笑着点头。黄鹤年耸耸肩:“反正明天不用早起。”
行动力超群的柳恩淇已经拉着林天歌和章瑜往楼上客房跑,去翻找行李箱和主人的衣柜。留下三个男生在客厅面相觑。
“那……我们也换?”黄鹤年问。
“换。”李贺放下水瓶,“穿校服开睡衣派对,感觉像在上晚自习。”
十分钟后,客厅画风突变。
柳恩淇穿了一套奶黄色的线条小狗连体睡衣,帽子上耷拉着两只软乎乎的狗耳朵。林天歌的则是库洛米图案的淡紫色分体套装,酷中带甜。章瑜有些不好意思地穿着一套略显宽大的美乐蒂睡衣,是柳恩淇硬塞给她的,粉色兔耳帽兜让她的脸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男生这边就随意多了。黄鹤年是一件简单的深灰色纯棉运动套装。杨慎翻出了一件印着“RTFM”的旧T恤和沙滩裤。李贺则穿了一套藏蓝色的家居服,看起来最像正常睡衣。
“好了!派对第一项!”柳恩淇跳到客厅地毯中央,抱起一个巨大的羽绒靠枕,“枕头大战!清空大脑,释放压力!三、二、一——开始!”
她话音未落,手里的枕头已经带着风声砸向了杨慎。
战争(或者说单方面欺凌)瞬间爆发。羽毛和纤维棉在灯光下飞舞,笑声和怪叫充斥房间。李贺试图用沙发靠垫构筑防线,被林天歌从侧面偷袭。黄鹤年凭借运动员的身手灵活躲避,却不慎被章瑜悄悄扔来的一个小抱枕命中后背。杨慎是主要火力吸引目标,被打得嗷嗷叫,又菜又爱玩。
混乱持续了十几分钟,直到大家都气喘吁吁地瘫倒在不同角落,脸上是运动后的红晕和纯粹的笑意。某些粘稠的记忆,似乎真的被这顿物理意义上的“拍打”暂时驱散了。
“第二项!”柳恩淇还没消停,她摸出手机,“拍视频!就拍最近超火的那个‘星光漫步’手势舞!天歌肯定会,教我们!”
林天歌没推辞,她站起来,简单做了几个示范动作。动作并不复杂,重在节奏感和轻盈的律动。三个女孩学得很快,男孩们则肢体僵硬,动作堪比春晚上的机器人复健,笑料百出。
经过一番笑闹和练习,六人终于在客厅找好位置——女孩在前,男孩在后,背景是别墅落地窗外的朦胧夜色。林天歌用手机支架固定好设备,调整好客厅的主灯和氛围灯,让光线显得温暖又清晰。
“准备好了吗?我开始了哦。”她按下录制键。
音乐响起。六个人,穿着可笑的、可爱的睡衣,在周末深夜的别墅客厅里,认真地跳着一支流行的手势舞。柳恩淇活力满满,林天歌舞姿舒展,章瑜略显羞涩但努力跟上,后面的黄鹤年尽力做到标准,杨慎在憋笑和努力记动作间挣扎,李贺则一脸“我在干嘛”的无奈,但动作没停下。
一种奇异的和谐与快乐,凝聚在这几十秒里。
视频拍了好几条,最后选了一条大家表情最自然、失误最少的。柳恩淇拿过手机,快速剪辑,加了简单的滤镜和特效,在发布页面犹豫了一下。
“账号……用我们自己的抖音号吧?”她看向林天歌。林天歌点点头,她有一个偶尔发跳舞视频的私人账号“柏杨”。柳恩淇的账号叫“氵点睡”,章瑜是“章鱼大王”,黄鹤年叫“天童觉”,杨慎是“升庵”,李贺则是“长吉”。这些都是他们平时私下互关、分享生活的“树洞”号。
“文案写啥?”柳恩淇问。
“就写……‘周末的正确打开方式(睡衣限定版)’。”李贺随口道。
“可以!有那味儿了!”柳恩淇飞快打字,和其他五人的账号共创,点击发布。
此时已接近凌晨一点。大家都有点累得透支了,但精神还亢奋着。黄鹤年去厨房捣鼓了一阵,端出来几个热气腾腾的热烤三明治,芝士拉丝,香气扑鼻。六人围坐在茶几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刷新着手机。
起初,点赞和评论增长得还算正常。几分钟后,速度开始不对劲了。
“破千了……破五千了……”杨慎盯着屏幕喃喃。
“我这边显示播放量十万了。”章瑜轻声说,语气有些惊讶。
账号后台,私信和@的提示开始成堆出现。
真正引爆的,是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时尚博主转发了这条视频,配文:“救命!这是什么神仙睡衣趴!中间跳库洛米舞的小姐姐(@柏杨)也太灵了吧!后面那个穿RTFM的哥们(@升庵)表情我笑了一分钟!”
流量像海啸一样涌来。点赞数突破六位数,播放量滚向五百万。评论区彻底沸腾。
林天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她的经纪人。她走到稍微安静点的落地窗边接听。
“……对,是我和朋友们拍的……嗯,我知道数据很好……什么?”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还在叽叽喳喳讨论评论的伙伴们,压低了些声音,“试镜邀请?……《闪光吧!演员》第三季?……我……我需要考虑一下,也和朋友商量商量。明天给您答复好吗?”
挂断电话,她走回客厅,脸上有种微妙的恍惚。
“怎么了天歌?经纪人骂你了?”柳恩淇问。
“不是。”林天歌摇摇头,把手机屏幕亮给她们看,是经纪人发来的信息概要,里面有多个剧组和综艺的接洽意向,最显眼的是《闪光吧!演员》第三季的嘉宾邀请函。“她说……因为那个视频,很多人来找我。”
“哇!天歌你要红了!”柳恩淇欢呼。
“《闪光吧!演员》?那个很火的演技综艺?”黄鹤年有些惊讶。
“好事啊。”李贺看着她,“你想去吗?”
林天歌抿了抿嘴唇,眼里有光,但也有犹豫。“机会很好……但我不知道。”她没再多说,低头又看了看手机,经纪人的信息末尾,还有一条简短的附言,提了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地方和一个名字。
夜更深了,亢奋过后是席卷而来的疲惫。别墅楼上有两间客房,女孩们共用一间带大床和一张单人床的卧室,男孩们住另一间。
大卧室里,柳恩淇几乎是一沾单人床的枕头就秒睡,呼吸均匀。章瑜靠在床头看完了小说最后一页,合上书,意犹未尽,默默记下书名准备下周去图书馆借下一册。林天歌洗漱完,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经纪人那几条信息上。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影掠过天花板。她想起今晚的欢笑,想起某些难以言说的画面,想起那个陌生的名字和邀请。诸多思绪缠绕,最后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她按熄屏幕,闭上眼睛。“明天再说吧。”
隔壁男孩房间,最后一把游戏以险胜告终。三人轮流洗漱,伴着杨慎对游戏里猪队友的碎碎念和黄鹤年规律的刷牙声,李贺望着镜子里自己还有些苍白的脸,脑子里却飞快闪回着某些破碎的银白色痕迹和非人的嘶鸣。他甩甩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不到十分钟,两个房间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客厅的智能夜灯还散发着微弱的光,照亮着茶几上没吃完的半块三明治和几部静默却仍在不断接收点赞通知的手机。
城市另一端的某个空间,光线被调校到最柔和、最能抚慰焦虑的度数。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虚幻的城市夜景投影。空气里飘着若有似无的甜香,混合着一种洁净到极致的气息。
一面几乎占据整堵墙的屏幕上,数据如瀑布流无声倾泻。其中一条支流,正显示着“柏杨”账号下那则爆火视频的数据,以及林天歌在跳舞时某个瞬间的特写截图。画面清晰,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混合着渴望与不确定的微光。
屏幕前,一道身影倚在宽大的座椅中,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那身影并未看向屏幕上林天歌的脸,反而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空气中某些细微的、常人无法捕捉的回响。
“……有趣。”一个声音低语,音色悦耳,却缺乏温度。
屏幕边缘,另一组数据被调出,与“柏杨”的数据流并置。那是《闪光吧!演员》第三季的选手报名趋势图和舆情热度分析。
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
“舞台已经搭好了,”那声音继续自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灯光也调亮了……只等最合适的演员,自己走进光圈中央。”
座椅微微转动,面向窗外那片虚假却璀璨的夜景。
“渴望、焦虑、对完美的追求……还有那一点点,被压抑的、想要变得‘不同’的念头。”声音里掺入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冰冷而耐心,“这些,都是最好的养料。”
“让他们看见‘差距’,他们才会想要‘改变’。”
“让他们相信‘改变’触手可及,他们才会……主动伸出手。”
屏幕的光,映照在那道身影完美无瑕的侧脸轮廓上,也映亮了旁边桌面上,一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微温的文件。文件的标题是《闪光吧!演员第三季特邀嘉宾/观察员推荐名单》。
在某个名字旁边,有一个用墨水画下的、极其轻微的记号。
城市在虚假的星光与真实的霓虹下呼吸。别墅里的少年们沉睡着,对即将汇入他们生活的、名为“机遇”的暗流,尚一无所知。
而某些更为幽深的存在,已经开始为这场即将上演的、关于“梦想”与“蜕变”的剧目,挑选演员,并缓缓拉开了序幕的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