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自有分辨
第二天是周日,六个人在中午时分陆续到了李贺舅舅的别墅。
别墅在市区的高档小区里,独栋三层,带前后院。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大片落地窗让室内很亮堂。
“哇,”柳恩淇走进客厅,转了一圈,“李贺,你舅舅做什么的?这房子。”
李贺在厨房里找饮料:“搞贸易的吧,具体我不太清楚。他经常满世界跑,这儿一年也住不了几天。”
“所以你和你妹妹随时能来住?”林天歌问。
“嗯,指纹都录了。”李贺从冰箱里拿出果汁和可乐,“随便坐,别客气。”
杨慎已经瘫在客厅那张大沙发上:“这沙发比我床还舒服。”
黄鹤年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环境不错,适合发呆。”
章瑜在书架前停下,目光扫过一排排书。她的视线被一本黑色封面的书吸引,书脊上烫着一行她看不懂的文字。她伸手想去拿,柳恩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先别看啦,”柳恩淇走过来,揽住章瑜的肩膀,“李贺说厨房里好多吃的,都是他舅舅昨天让人送来的,我们去看看。”
餐桌上摆满了吃的。六个高中生围坐下来,开始有点沉默,但食物很快让气氛活络起来。
“这寿司不错,”杨慎塞了满嘴,“比学校门口那家好。”
“马卡龙太甜了,”柳恩淇皱着眉咬了一口。
“舞蹈生要控制嘛。”林天歌说着,拿过柳恩淇手里那半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又递回去,“啊,好腻,我不要了。”
柳恩淇假装嫌弃:“恶心死了!”但心里其实有点高兴——林天歌长在她的心巴上。
是挚友还是女同,我自有分辨。章瑜脑袋上好像长出蟑螂须子,悄悄磕起了这对中百 cp。
被两个人咬过的马卡龙留在碟子里。章瑜伸手拿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你们不吃我吃,反正我不跳舞。”她笑了笑,“我也不是那块料。”
柳恩淇睁大眼睛:“小瑜你……不嫌啊?”
林天歌也笑了:“我们小瑜最实在了。”
章瑜耸耸肩,又拿起一个完整的:“这个归我了。”
黄鹤年默默喝着牛奶,眼神有点空。林天歌注意到了,小声问:“还在想昨天的事?”
“嗯,”黄鹤年点头,“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那头驴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
“我也梦到了,”章瑜轻声说,“不过我是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李贺放下筷子:“我们都梦到了。这不是巧合。”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杨慎抹抹嘴,“集体幻觉?还是……撞上什么了?”
“我觉得更像某种没法解释的事,”李贺推了推眼镜,“那片子太真了,不像人能拍出来的。还有那个影厅消失的样子……物理规则在那儿好像不管用了。”
柳恩淇抱着手臂:“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像被人耍着玩。”
“但那个免费资格是真的,”林天歌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影院APP的界面,“看,还在这儿。它不会也是……那种事的一部分吧?”
“免费的,往往最贵。”章瑜重复了昨晚的话。
李贺吸了口气:“好了,先别想了。既然来了,就放松点。我舅舅这儿有家庭影院,设备都是新的,我们去看个电影,换换心情。”
这个提议大家都同意。六个人快速吃完午饭,端着饮料零食,进了地下室改的家庭影院。
影厅比昨天去的商业影院小点,但装修更讲究。几张真皮按摩椅排成弧形,对着块大投影幕布。墙上装了吸音材料,角落里的音响设备亮着幽暗的光。
“这配置,”杨慎吹了声口哨,“你舅舅真舍得。”
李贺拿起控制台上的平板:“他说这些都是生意伙伴帮忙弄的,都是最新的。”
六个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按摩椅自动调到舒服的角度。柳恩淇已经开了按摩功能,舒服地叹了口气:“这才叫过日子。”
李贺在平板上划着。屏幕上滚过最近上映的大片海报,都是暑假的热门片子。
“看哪个?”李贺问。
“找个不用动脑子的吧,”黄鹤年说,“放松一下。”
“同意。”杨慎举起可乐。
就在李贺准备点播放的时候,杨慎突然凑过来,指着屏幕下方:“等等,角落那个图标是啥?”
在一排常用图标下面,靠近边角的地方,有个他们从没见过的图标。黑色背景上,用白线勾出一个扭曲的门形图案。图标下面没字,只有两个字母:HQYH。
“HQYH?”柳恩淇念出来,“什么意思?也是看电影的?怎么混在这里头?”
“没听过,”李贺皱眉,“点开看看?”
他点了图标。
屏幕跳到一个极简的播放器界面。纯黑背景,白色字列表,里面只有三个文件:
1.以驴之名
2.完美日记
3.未命名
第三个文件没封面,但旁边有个小图——赛博朋克风格的街景:霓虹灯、全息广告、低空飞的飞行器,和一个背对镜头、穿装甲的人影。
六个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以驴之名……”林天歌的声音很轻,“是……昨天那个吗?”
“不可能吧,”杨慎干笑,“哪有这么巧的事?”
李贺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离“以驴之名”那个选项只有一点距离。午后的阳光透过采光窗,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块光斑。
“先别点。”黄鹤年从按摩椅上坐直,“给你舅舅发个消息问问。这东西哪来的。”
李贺点点头,退出播放器,在平板上找到聊天软件,给“舅舅”发了条语音:
“舅舅,地下室平板上有个叫HQYH的软件,里头有几部片子,是你放的吗?”
消息显示送达。几秒后,回复来了。
也是语音。
李贺点开播放,舅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带着一贯的随意:
“HQYH?那是Fly High科技调试设备时预装的测试系统,里头应该是些技术演示片。怎么了?你们随便玩,设备就是买来给你们用的。我在开会,晚点说。”
语音结束。
影厅里安静了几秒。
“Fly High科技……”杨慎皱起眉,“那个做《飞跃星河》的大公司?”
“你舅舅的合作伙伴?”柳恩淇问。
李贺盯着屏幕上那三个文件名:“他说是演示片。”
“演示片会叫《以驴之名》?”林天歌的声音里带着不安,“还正好和我们昨天看的片子同名?”
“而且另外两个,”章瑜轻声说,“《完美日记》和《未命名》……听着也不像技术演示的名字。”
黄鹤年站起来:“今天别看了。我们刚经历那种事,现在又碰上名字一样的文件……不对劲。”
“我同意。”柳恩淇也离开了按摩椅。
杨慎却还盯着平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可是……万一真是巧合呢?或者,万一能找到点什么呢?”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线索——这个词太让人动心了。
那个消失的影厅,那个记不清的工作人员,那个时间错乱的免费资格,还有那部让他们集体做噩梦的短片……都需要一个解释。
李贺的手指,还悬在平板上方。
采光窗外的阳光很亮,但影厅里却像蒙着一层看不见的暗影。六个高中生坐在这间豪华的私人影院里,面对着屏幕上三个神秘的文件名,谁也没再说话。
空调静静地送着冷风。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空调风口的低鸣,和彼此有些压抑的呼吸声。
“看,还是不看?”李贺打破了寂静,他的目光扫过其他五人。问题抛了出来,但答案显然不是他一个人能定的。
“我想看。”杨慎最先开口,他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不是好奇,是……我觉得我们必须看。这东西出现在你舅舅家,和昨天的电影同名,绝不可能是巧合。它在等我们点开。”
“太冒险了。”黄鹤年摇头,他双臂抱在胸前,这是防御的姿势,“昨天我们是被动卷进去,差点出不来。今天是我们自己主动往里跳。明知道可能有陷阱还踩进去,这叫鲁莽。”
“但这也是唯一摆在眼前的线索。”柳恩淇接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按摩椅扶手上敲着,“免费的资格,消失的影厅,还有我们都做的一样的梦……这些东西像一堆乱麻。这个文件,可能是能找到线头的唯一地方。”
林天歌看向柳恩淇,又看向李贺,小声说:“我……我有点怕。但是,如果大家都决定看,我就跟大家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还没说话的章瑜身上。这个初三的女生安静地坐在椅子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没有看屏幕上的文件名,而是微微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隐藏式的光源,好像在想着什么更远的事。
“章瑜?”黄鹤年轻声叫她。
章瑜收回目光,看向大家,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那个驴子的故事,最后说‘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如果把它看作一个寓言……它说的是‘没有救赎,也没有惩罚,只有无尽的困境本身’。现在这个文件出现在这里,就像那个困境找到了我们。躲,可能躲不掉。不如……”她停了停,“不如看看它到底想给我们看什么。”
章瑜的话让争论停了下来。一种微妙的共识在沉默里凝聚。是的,躲不掉了。从他们昨天走进那个不存在的影厅开始,有些事情就已经启动了。
“举手表决吧。”李贺说,“少数服从多数。同意现在点开《以驴之名》的,举手。”
他先举起了手。接着是杨慎,目光很定。柳恩淇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林天歌看了看柳恩淇,吸了口气,细瘦的手臂也抬了起来。
四票。
黄鹤年眉头紧锁,看了看章瑜。章瑜慢慢地点了点头。黄鹤年重重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也举起了手。
“六票通过。”李贺宣布,声音里没有轻松,只有决定后的沉。
他重新拿起平板,屏幕再次亮起,HQYH播放器的界面冷冷地显示着那三个选项。他的食指稳稳地悬在“以驴之名”上方,这次没再犹豫。
“都注意。”他低声说,像在提醒同伴,也像在提醒自己。
然后,他的指尖按了下去。
点击。
屏幕骤然变黑,不是播放影片的黑,而是一种吞噬所有光线的、浓稠的黑暗。同时,影厅里所有的灯再次毫无预兆地灭了,连空调的低鸣也瞬间消失。
绝对的寂静与黑暗降临。
“李贺?”杨慎在黑暗里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
“我在。”李贺应,但他发现自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不,不是听不见,是声音好像被厚厚的棉絮吸走了,传不出去。他想动,却发现身体异常沉,像陷在泥里。
不是按摩椅在困住他。是空气,是黑暗本身,变得粘稠而有压力。
“不对……我动不了……”柳恩淇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也是……”“怎么了……”
同伴们惊慌的声音也陆续响起,同样模糊而远。李贺拼命想转头去看他们,脖子却僵硬得不听使唤。他的眼皮越来越重,一种无法抵抗的疲惫感从深处涌上来,迅速淹没了他。
意识像退潮般远去。
在最后一点清醒被带走前,他感觉身体在下坠,不停地坠,像掉进一个无底的深洞。耳边,好像隐约响起了一声悠长而悲的驴叫,还有……还有那混乱而痛苦的、属于人类男人的嘶吼与低语,混在一起,越来越近……
他的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