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天启六年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
这天早朝散去，后世庙号为熹宗的“木匠皇帝”朱由校，从太和门来到了乾清宫。
这座占地面积1400平方米的宫殿，是他的饮食起居之所。
黄琉璃瓦为顶，汉白玉石为阶。
从台面至正脊高20余米，房檐角置脊兽9个，檐角下有上下两层斗拱，有金龙为饰。
殿前月台设铜制龟鹤、日晷嘉量，还有四座鎏金香炉。
朱由校入乾清门，经丹陛进入殿中。
只见大殿内金砖铺地，正中央方形地台上，设有金漆雕龙宝座和金漆雕龙屏风，台前又有四个烧檀香的香炉，并排放置在硬木几架上。
朱由校张开双臂，立刻便有宫女宦上前，换下上朝时穿的皮弁服，穿上一身黑色的团龙常服。
他端坐在自己亲自雕刻出来的龙椅上，开始享用今天的早餐。
桌上摆着八宝馒头、枣糕、糟瓜茄、烧天鹅、清蒸肉、川炒鸡、玉丝肺肚、牡丹头汤、金丝糕子汤。
有明一朝，御膳房还未出现，负责为皇帝提供日常饮食的是光禄寺。
但后来，明朝的皇帝就不爱吃光禄寺出品的饭了，转而让司礼监的掌印太监、秉笔太监和东厂的首领太监，来轮流操办自己的伙食。
至于为什么弃光禄寺不用，无他，“难吃”两个字罢了。
当时京城甚至流传出了一种“四大不靠谱”的说法，分别是：翰林院的文章，武库司的刀枪，光禄寺的茶汤，太医院的药方。
可见其难吃程度，在整个京城都已家喻户晓。
朱由校的视线在某处停留了片刻，立时便有宦官用青花瓷碗小心地乘出几块，又用银针试毒，见确无异常，才动作轻柔地送到朱由校的唇边。
青花瓷碗里的菜肴，叫做“糟瓜茄”，只是一道小凉菜，但背后却有着极为复杂的制作工序和漫长的工期。
先是取时鲜茄子五斤，撒盐十两，和红糟拌匀。再用五十枚铜钱逐层铺压，腌制十天后，将铜钱取下，随后用琉璃瓶装盛，取出时其色泽如同刚刚采摘下来的一样。
朱由校浅浅地尝了一口，便住了嘴，宦官立刻放下青花瓷碗。
“陛下，魏公公求见。”门外突然有小太监来报。
朱由校抬了抬眼皮：“他不用吃饭吗？”
小太监唯唯不敢言语。
朱由校以目示意，身旁的宦官立刻夹起一块川炒鸡，再次试毒。
“让他一个时辰之后再来。”
“是。”小太监叩首退下。
朱由校挑可口的，每样菜叨了两口，便一挥手，让宦官将菜肴撤下。
伸手接过一盏泡开的雨前龙井，用茶盖推开漂浮在上面的浮叶，轻呷一口。
“宫中内外，可有什么趣事？”
有宦官上前奏报：“启禀陛下，日本国派遣僧侣使团，昨日已经抵京。”
“使团抵达，自让鸿胪寺去应对。”
“有不列颠国东印度公司的使团也在昨日抵京，经鸿胪寺上报祈见陛下天颜。”
“不列颠国我素有耳闻，‘东印度公司’却又是个什么称谓？”
立刻有司礼监的秉笔太监解释：“启禀陛下，‘公司’一次最早出自孔子的《大同》、《列词传》，公者，数人之财，司者，运转之意。庄子也有过解释：积弊而为高，合小而为大，合并而为公之道，是谓‘公司’。”
“就是商行的意思呗。他们求见朕，是为了什么？”
“他们求见陛下，是希望我朝能开海市，与不列颠国互通有无，互利共赢。”
“太祖在时，就明言不可开海。祖宗之法不可废，告诉他们，让他们回吧。”
“是。”
朱由校问的明明是有无奇闻趣事，这些宦官回答的却都和朝政有关，这让他不禁有些烦闷。
“有没有值得一讲的趣事？不要总是说些外国使臣之类的，这些自有鸿胪寺去应对！”
朱由校扫过众多低头不语的宦官，突然看到一个人似有动作，伸手一指：“你说。”
被指到的那人年纪不大，脸上还有雀斑，原本藏在人群之中，被皇帝突然一指，既惊且慌，战战兢兢地说道：“陛下，小的不知道是不是趣事，只是这两天听到了个奇怪消息。”
“讲来。”
“上个月底，有人在京城的东北角见到了奇怪的光芒，那光芒先是白色，随后变成了红紫；前两天，又连续在东北角又看到了那种奇光，这次是从红色变成了黑色。”
朱由校果然起了兴致，追问道：“除此之外呢？”
“京城里还有人在传，说见到天上有九头怪鸟在飞。”
“九头怪鸟可有解释？”朱由校问。
博学多知的秉笔太监立刻作答：“山海经有云‘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北极柜。海水北注焉。有神九首，人面鸟身，句曰九凤。’陛下，九凤现世，此乃大大的吉兆啊！”
朱由校对于“吉兆”一词并无反应，反而对“九头怪鸟”本身十分地感兴趣，他吩咐道：“让画师把九头鸟的模样画出来，朕还从未见过九个头的禽兽！”
秉笔太监立刻立刻答应下来。
朱由校觉得十分满意，还想说些什么，突见放在御桌上的茶盏微微摇晃起来，发出磕碰的轻微响动。
突然间，地震殿摇！
剧烈的晃动传来，仿佛要将整个乾清宫颠倒！
雕龙宝座倾倒，将朱由校整个掀翻在地。
众宦官肝胆俱裂，连声大喊护驾。
朱由校从地上爬起身来，不顾头冠坠地，发髻松散，弓着腰一路小跑，出了乾清宫，随便选了个方向，蒙头便跑。
众宦官仍在喊着护驾，只有刚刚那个回答了朱由校问题的雀斑小太监瞥见了朱由校已经跑出大殿，一溜烟地跟了上去。
朱由校撒开两腿，蒙头狂奔。
雀斑小太监提起衣服在后面紧追。
路过建极殿时，琉璃瓦晃动之间坠下，眼看就要楔中朱由校的脑袋。
雀斑小太监大喊一声陛下小心，在他背后一个飞扑，将朱由校掀倒在地。
琉璃瓦坠地，在朱由校面前炸开，碎成齑粉。
朱由校死里逃生，一时竟愣怔无言。
但彼时“皇极殿”、“终极殿”、“建极殿”正在大修，无数工匠没有朱由校这般的好运气，一时之间纷纷从高处跌下，或被高空坠物砸中，伤亡惨重。
后续统计，竟有两千余名工匠因此死去。
朱由校在雀斑小太监的搀扶下，来到了交泰殿，他惊魂未定，却又怒火中烧。
他用力扯下腰间玉佩，递给雀斑小太监：“此间所有人手，皆供你调派！去给朕查！到底出了什么事！”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日，巳时，既公元1626年5月30日上午9时。
位于明朝国都北京城西南隅王恭厂火药库附近区域，发生大爆炸。
爆炸面积达2.23平方公里，共造成2万余人死伤。
史称天启大爆炸，亦称王恭厂大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