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受欢迎的顾问
崇仁坊,周府别院。
昔日清雅的书房院落,此刻被一种肃杀的气氛笼罩。
钦天监与京兆府的联合人手,将这里把守得密不透风,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当苏云卿带着林远穿过层层守卫,踏入院门时,立刻感受到了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其中大部分,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聚焦在林远这个陌生而年轻的“凡人”身上。
沈寒正负手立于院中,盯着书房紧闭的房门,脸色比锅底还黑。
皇帝的限期如同催命符,他带着手下在此,已经反复查验了近两个时辰,除了那令人烦躁的狐骚味,依旧一无所获。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苏云卿,刚想勉强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容,
目光触及她身旁穿着朴素青衫、气质异常沉静的林远时,那笑容瞬间僵住,化为了毫不掩饰的冷硬。
“苏小姐。”
沈寒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目光锐利地刺向林远,“这位是?”
“沈执事,”苏云卿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这位是林远林公子,对古物符号、奇门杂学颇有研究。云卿想着,此案或许需要些不同的视角,特请林公子前来,或能发现一些我等忽略的细节。”
“不同的视角?”
沈寒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上下打量着林远,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质疑。
“苏小姐,此地乃凶案现场,妖气未散,煞意逼人!”
“我等修行之人尚需谨慎应对,你带一个……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前来,岂不是儿戏?”
“若被妖气冲撞,或是破坏了现场关键痕迹,这责任,谁来承担?”
他身后的几名司属,也纷纷投来不满的目光。
让一个凡人来看,连沈执事都束手无策的案子?这简直是对他们钦天监能力的侮辱。
面对这几乎凝成实质的排斥,林远面色如常。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平静地迎着,沈寒审视的目光,仿佛那些刺人的话语,只是过耳清风。
这种超然的镇定,反而让沈寒心中,莫名升起一丝烦躁。
苏云卿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林远却上前半步,对着沈寒微微拱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沈执事,在下虽不通法术,但世间痕迹,并非仅有灵力一种。妖气或许能蒙蔽灵觉,却未必能彻底掩盖所有人为的‘书写’。”
“在下只需一观,若无所获,自当立刻退去,绝不干扰诸位办案。”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份从容与自信,与他“凡人”的身份形成了奇特的对比,竟一时压下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沈寒盯着他,眼神变幻。
他本想厉声拒绝,但想到监正袁天罡的亲自吩咐,和苏云卿的担保,以及自己面临的绝境,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冷哼一声,侧身让开一步,语气生硬:
“既然监正有令,苏小姐作保,那你就看吧!不过,只许看,不许碰触任何物品!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多谢。”林远淡淡二字,不再多言,目光越过沈寒,投向了那扇仿佛蕴含着,无尽邪异气息的书房房门。
苏云卿对他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示意守卫打开房门。
门开的一刹那,那股刺鼻的狐骚气味扑面而来,比永宁坊那次更为浓烈。
沈寒等人下意识地,运转灵力护体,而林远只是微微眯了下眼,便毫不犹豫地抬步迈入。
书房内光线昏暗,周文甫那具保持着坐姿的干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狰狞。
林远的目光,首先落在干尸上,停留一瞬,并未流露出丝毫恐惧,反而像是在观察一件年代久远的文物。
随即,他的视线便开始以特有的、系统而细致的方式,扫过整个房间——地面、墙壁、书架、书案、乃至天花板。
沈寒等人抱着手臂站在门口,冷眼旁观,脸上写满了“看你能找出什么花来”的不信。
林远无视了这些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并非抵御妖气,而是为了凝聚精神。
下一刻,他悄然催动了【考古学之眼】。
世界,在他眼中瞬间褪色、重构。
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郁妖气,在他视野里,化为了翻滚的黑色烟瘴。
而那刺鼻的狐骚味,则呈现为一道道,跳跃不定的赤红色轨迹。
但他的目光,并未被这些超凡现象所迷惑。
他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穿透这些表象,聚焦于物质最细微的痕迹。
地板上,除了杂乱的脚印,有几处不易察觉的、颜色略深于周围地板的区域。
在他眼中开始浮现出极其微弱、但结构清晰的暗红色线条,构成了一个残缺的、由扭曲三角和螺旋组成的图案。
墙壁上,一块原本被认为是水渍的污迹,在他凝视下,显露出如同某种抽象血滴的符号。
甚至在那张黄花梨书案的桌腿内侧,他也发现了一道,用极细利器刻划出的简笔纹路。
这些符号,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在普通人和修真者看来,与寻常污渍、划痕无异。
但在【考古学之眼】的注视下,它们仿佛刚刚被绘制刻画完成,线条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感。
林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果然!妖气只是幌子!
这绝非野兽般的妖物随意作案,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带有明确仪式性质的行为!
他不动声色地记下了,所有符号的位置与形态,心中已然翻起波澜。
这些符号的风格,与他前世在某些古代邪教遗址考古时见过的图腾,有着惊人的相似性,充满了对生命与血液的原始崇拜,以及一种渴望“交换”与“获取”的邪恶意图。
他缓缓直起身,关闭了【考古学之眼】,房间内那令人窒息的狐骚味,再次变得明显。
他转过身,面向门口神色各异的众人,目光平静地落在沈寒脸上。
“如何?林‘大家’,可看出了什么我等看不出的‘痕迹’?”
沈寒语带嘲讽,特意加重了“大家”二字。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向了,他刚才留意到的几个位置,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沈执事,可否让人仔细查验一下这几处?”
“那里,地板之上,并非污渍,而是一组用特殊混合颜料绘制的残缺仪式符号。”
“还有那面墙上,那片‘霉斑’的边缘,实为一个规整的‘血滴’标记。”
“以及,书案桌腿内侧,有一道新近刻划的、与地板符号同源的引导纹路。”
他每说一处,沈寒脸上的讥诮便僵硬一分,到最后,已彻底化为惊疑与凝重。
因为林远所指的位置,正是他们之前完全忽略,或者认定为无关紧要的地方!
“你……你说什么?”
沈寒下意识地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林远迎着他震惊的目光,缓缓道:
“此案,绝非简单的妖物噬魂。现场遗留的这些符号,指向了一个非常古老的……人为仪式。”
“仪式符号?”
沈寒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一个箭步跨到,林远所指的地板位置,蹲下身,几乎是贴着地面仔细看去。
在他纯粹的灵力视野中,那里除了弥漫的妖气,空无一物。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那片区域上方拂过,依旧感受不到任何能量波动。
“哪里有什么符号?林公子,莫不是你看花了眼?”
沈寒抬起头,语气中带着被戏弄的愠怒。
因为林远所指的位置太过具体,语气太过笃定。
苏云卿也走上前来,她并未如沈寒般直接用灵力探查,而是凝神细观。
她注意到那片地板的颜色,确实有极其细微的差异,像是被某种粘稠液体浸润过,干涸后留下的痕迹,若非刻意观察,绝难发现。
“沈执事,”
苏云卿清冷的声音响起,
“或许,并非所有痕迹都需要灵力才能显现。”
林远没有辩解,他知道空口无凭。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区域,【考古学之眼】无声运转。
在他独特的视野中,那些暗红色的线条,再次清晰浮现,扭曲、诡异,带着一种不祥的美感。
“沈执事,可否借清水一用?最好是未曾沾染过灵力的普通清水。”
林远开口道。
沈寒眉头紧锁,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对身后一名司属示意。
很快,一小壶普通的清水被取来。
林远接过水壶,并未直接泼洒,而是对苏云卿道:
“苏小姐,烦请你用灵力,将些许水汽,均匀地覆盖于这片区域之上,注意,不要蕴含任何净化的力量,只是纯粹的水汽。”
苏云卿虽不解其意,但出于对林远的信任,她依言照做。
只见她指尖微动,一缕精纯柔和的灵力,包裹着几滴清水,化作一片极其均匀的薄薄水雾,轻轻覆盖在林远指定的地板区域。
奇迹发生了。
当那几乎不可见的水雾,接触到地板的瞬间,被水汽浸润的那片区域,颜色微微加深。
紧接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几条原本完全由暗红色泽构成的扭曲线条,竟然如同遇水显形的密写文字一般,显现了出来!
那线条并非颜料那么简单,其中似乎混合了某种特殊的物质,使其在干燥时与地板几乎融为一体,但在遇到均匀水汽时,会产生极其细微的光折射差异,从而被肉眼捕捉到!
“这……!”沈寒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身后的司属们,也发出一片低呼,脸上写满了震惊。
林远没有停顿,又指向墙壁上那块“霉斑”:
“还有那里。”
苏云卿再次施展,水雾覆盖之下,一个形态诡异的抽象血滴符号,清晰地显现出轮廓。
最后是书案桌腿内侧的刻痕,无需水汽,在林远的指点下,众人凑近了借着光线仔细看。
果然发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新鲜划痕,其走势与地板上的残缺图案隐隐呼应。
整个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的轻视、怀疑、不屑,在这一刻,被眼前铁一般的事实击得粉碎。
沈寒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死死盯着地板上那些红色线条,胸口剧烈起伏。
他引以为傲的灵力感知、追踪法术,在这些毫无能量波动的符号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这……这究竟是什么?”
沈寒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他看向林远的目光,已经彻底改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林远收回目光,【考古学之眼】关闭,那些符号在他常人视野中,再次变得难以辨识。
他转向沈寒和苏云卿,语气沉稳,说出了那个早已得出的结论:
“现在可以确定了。此非妖族符文,其结构、绘制手法、隐藏方式,皆指向……人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在水汽下若隐若现的邪恶符号,加重了语气:
“这是人为绘制的,某种古老而邪恶的仪式符号。那弥漫的狐骚,恐怕只是为了掩盖这一真相,而故意布置的迷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