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到底是祭天还是祭鬼?
时近冬至,祭天大典的筹备已至尾声。
这一日,林远正在翰林院当值,却接到礼部送来的一份特殊公文。
公文以侍郎周文正的名义发出,言辞恳切,言及祭天大典乃国朝重典,所用礼器关乎国运。
听闻林待诏精研古物,尤擅辨形断代,特请其前往礼部仪制清吏司,参与核心礼器的最终核验。
“祭天大典……”林远放下公文,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深知此事重大,且涉及皇室与朝廷颜面,周文正此举,既是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接触皇室最高级别礼仪文物的绝佳机会,或许能从中窥见更多关于这个世界历史与力量的秘密。
他收起公文,目光沉静。
无论是出于职责,还是出于探究之心,这一趟,他都必须去。
礼部仪制清吏司内,气氛庄重而肃穆。
巨大的紫檀木长案上,铺着明黄色的软缎,上面陈列着数十件即将用于祭天大典的核心礼器。
玉琮、玉璧、青铜鼎、彝器……每一件都流光溢彩,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周文正亲自作陪,几位礼部老臣也在场。
林远身着翰林官袍,神情专注,一件件仔细看过。
他并未动用【考古学之眼】,仅凭扎实的考古学知识,便能看出这些器物大多形制规整,纹饰庄重,符合历代祭天礼器的传承。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一组被称为“主祭圭璧”的核心玉器上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那玉璧本身材质绝佳,雕刻的云龙纹也极尽精美。
但在林远眼中,那龙纹的走势,尤其是龙首回望的角度和龙爪攫取的姿态,隐隐透着一股不属于“天道”的阴鸷与贪婪。
而与之配套的玉圭,其锋锐的圭首弧度,也似乎过于尖利,带着一丝献祭与剥夺的意味,与他所知的“象天法地”的圭璧之制有着微妙的偏差。
这偏差极其细微,若非他这样对历代礼器演变烂熟于胸,且感知远超常人的专家,绝难发现。
“周大人,”林远不动声色地指向那圭璧,
“此套圭璧,形制似乎与《周礼·春官》所载略有不符,尤其是这龙纹……”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抚须笑道:
“林待诏果然眼力不凡。此乃前朝古物,据说是某次大祭后留存,经多位大家鉴定,确为祭天重器无疑。些许形变,或是历代修补或当时匠人别出心裁所致,无伤大雅。”
周文正也点头称是。
林远不再多言,心中疑窦却悄然滋生。
匠人别出心裁?在规制森严的祭天礼器上?
凭借核验官的身份,林远得以进入存放备用及历代礼器的内府库房深处。
他借口要对比历代形制,调阅了相关典籍和图录,同时更加仔细地观察那些被封存的旧器。
在【考古学之眼】的辅助下,那些细微的差异被无限放大。
他不仅确认了圭璧的问题,更在一组准备用作酒献的青铜尊上发现了端倪。
尊腹部的饕餮纹,本该是威严庄重,象征沟通天人,但眼前这些尊上的纹路,却在威严之下,隐藏着一种扭曲与痛苦的韵律,仿佛在无声地嘶嚎。
“这不是祭天……”一个惊人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这更像是……祭鬼!”
祭天以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其意向上,气象宏大。
而祭鬼,则是向下,沟通幽冥,常伴随血食献祭,气息阴森诡谲。
两者在核心意向上南辕北辙,其礼器所承载的“意”与“势”也截然不同。
夜幕降临,林远回到书房,窗外寒风呼啸。
他将白日所见可疑之处一一绘于纸上,并与《礼记》、《鬼方考》等典籍中关于幽冥祭祀的零星记载进行比对。
越是比对,他的心越是往下沉。
圭璧上那回望的龙首,像极了幽冥引路的“鬼龙”;玉圭那过份尖利的首端,暗合“破阴开道”之说;青铜尊上那扭曲的饕餮,更是“噬魂饕餮”的变体,常用于吞噬献祭的生灵魂魄!
这不是偶然,更不是匠人的失误。
这是一套被精心篡改、伪装成祭天礼器的“祭鬼”邪器!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关乎国运的祭天大典上做手脚?其目的何在?献祭国运?沟通幽冥?无论哪一点,都足以颠覆朝纲,祸乱天下!
林远放下笔,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他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可能触碰到了一个远比“狐妖案”更加恐怖、牵连更广的惊天阴谋。
而这阴谋的阴影,已然笼罩在了即将举行的祭天大典之上。
林远书房内的灯火,一夜未熄。
《礼记》、《周官》等正统典籍被暂时搁置一旁。
此刻摊在他书案上的,是从翰林院乙字号区和皇家书库紧急借调出的《鬼神志》、《幽祭考》、《阴符录》等涉及幽冥祭祀的冷门乃至禁忌典籍。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卷与夜露混合的气息,凝重而压抑。
【考古学之眼】被催发到极致,书页上的文字与插图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
他不再仅仅阅读表面含义,更在捕捉其中蕴含的、关于那些古老邪祭的“意”与“势”。
“圭璧,圆以象天,方以法地……然鬼祭之璧,多琢逆向云纹,龙首回望,谓之‘引魂龙’……”
《幽祭考》中的一段记载,与他白日所见那主祭玉璧上的纹路几乎吻合。
“祭鬼之圭,首锐可破阴,非为敬天,实为通幽……”另一卷《阴符录》的残篇,则印证了他对那玉圭的怀疑。
每确认一处细节,他心中的寒意便加深一分。
这些特征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共同指向一个早已被历代王朝严禁、几乎失传的邪恶仪式体系——“九幽祭”。
此祭并非寻常祭祀先祖或阴魂,而是旨在沟通深层幽冥,以国运江山为祭品,向某些不可名状的古老存在换取力量或延续!
凌晨时分,万籁俱寂,连打更的梆子声都显得遥远。
林远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门外是苏云卿略显清瘦的身影,披着一件墨色斗篷,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她并非空手而来,身后跟着两名沉默的侍女,捧着几只以符箓封存的紫檀木匣。
“我见你连夜调阅诸多禁书,料想必有大事。”
苏云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挥手让侍女退下,将木匣置于案上,
“这是我从皇室秘库中请出的《皇室内苑秘录》与几卷前朝《禁毁邪祀图鉴》副本,或有助你。”
没有过多寒暄,直入主题。
这份信任与支持,让林远心中一暖。
两人顾不上休息,立刻投入到更为艰深的考证中。
皇室秘录中的记载远比外界典籍更为详尽,甚至附有一些早已失传的邪祭礼器的精细图样。
“你看这里,”苏云卿纤白的手指指向《秘录》中一页泛黄的插图,上面绘制着一尊造型诡异的青铜觥,
“幽冥觥’,腹刻噬魂饕餮,足踏逆生鬼莲,用于盛装……魂血献祭。”她抬起头,与林远对视,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林远则将那组“主祭圭璧”的疑点与《禁毁邪祀图鉴》中的“九幽引路圭璧”图样进行比对。
结果令人心惊肉跳——无论是玉璧上龙纹的回首角度、云纹的逆向盘旋,还是玉圭首部的尖锐弧度与内部暗刻的引魂符箓,相似度高达九成以上!
“不仅仅是形似,”林远声音低沉,“其蕴含的‘意’也完全一致,阴森、诡谲,充满掠夺与献祭的意味,与祭天所需的庄严、宏大、沟通天地的意境截然相反。”
证据链已然完整。
“可以确定了。”林远合上最后一卷图鉴,语气斩钉截铁,“有人利用职权,篡改了祭天大典的核心礼器,将其偷梁换柱,变成了一套完整的、用于沟通幽冥、献祭国运的‘九幽祭’邪器!”
苏云卿绝美的脸庞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能在礼部与内府层层监管下做到这一点,其能量绝非寻常。刘瑾……他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亡国灭种之事!”
她敏锐地指出了最可能的幕后黑手。
“恐怕不止于此,”林远目光深邃,回想起在库房感受到的那丝异常古老的邪异气息,
“单凭刘瑾,未必能弄到如此完整且古老的‘九幽祭’器形与符文。我怀疑,他背后,还有更古老、更隐秘的势力在提供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