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青石巷的暗杀
司礼监值房内，“寒潭松”的冷香依旧弥漫，却压不住那份无形的肃杀。
钱玉儿垂手躬身，语速又快又低，将林远近日动向一一禀报：
如何在库房勘正谬误，赢得周侍郎赏识；如何在翰林院渐趋稳定；
甚至与云卿郡主的来往也似乎更为密切……
“干爹，”钱玉儿抬起头，脸上带着不甘与忧色，“那林远非但没被压下去，反而借着咱们的‘敲打’，名声更响亮了！再这么下去，恐怕……”
刘瑾闭目靠在太师椅上，手中那枚温润的玉如意停止了转动。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角细密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深刻。
值房内静得可怕，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刘瑾缓缓睁开眼，那双平日里半开半阖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丝毫昏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他没有看钱玉儿，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某个令他极度不悦的存在上。
“……处置。”
两个字，从他薄薄的嘴唇里轻轻吐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决定生死的森然寒意，在寂静的值房里清晰可闻。
钱玉儿身体微微一颤，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了然。
他深深低下头：“儿子明白！定会做得干净利落，像一阵风过，了无痕迹。”
京城，南城，一间不起眼的赌坊后院密室内。
油灯摇曳，映照着几张或狰狞、或阴沉的面孔。
钱玉儿的心腹太监并未亲自出面，而是通过一个中间人，与这伙亡命徒的头领——一个脸上带疤、绰号“黑牙”的汉子接洽。
“目标，翰林院待诏林远。这是画像和日常路线。”中间人将一枚玉简推到黑牙面前，“后日申时三刻，他会途经‘青石巷’返家。”
黑牙咧嘴，露出被烟熏黑的牙齿：“一个文弱书生，用得着这么大阵仗？老子兄弟们可都是见过血的。”
“文弱书生？”中间人冷笑一声，“能让上面那位如此‘重视’，岂是寻常之辈？记住，不容有失，也不得暴露。规矩你们懂。”
他详细布置了计划：
1.封路与混乱：一辆动了手脚的货运马车会在准确时间于青石巷口“意外”倾覆，堵塞通道，制造恐慌。
2.限制行动：巷子两侧高墙已提前被刻画了“画地为牢”符箓，一旦启动，可形成无形壁障，困住目标。
3.雷霆一击：黑牙及其手下五人，两人负责远程以淬毒弩箭牵制，另外三人，包括服用了“燃血丹”、短时间内实力堪比筑基体修的黑牙，负责近身绝杀。
4.清除后患：事成之后，所有参与者立即离京，会有新的身份和钱财安排。
“另外，”中间人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狡诈，“届时会有‘贵人’拖住可能随行的护卫，以及……那位云卿郡主。你们有一炷香的绝对时间。”
黑牙舔了舔嘴唇，眼中冒出嗜血的光芒：“够了！保管让他死得透透的，看起来还像是一场意外劫杀。”
申时，翰林院散值的钟声敲响。
林远随着同僚们一同走出衙门。
夕阳的金辉洒在朱红大门上，也落在他平静的脸上。
他怀中抱着几卷刚从藏书阁借出的古籍，里面是关于汉代兵器谱系的考证，那柄以研究名义申请的青铜戈，便小心地包裹在其中。
不知为何，他今日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原本安排的两名护卫，午后便被临时抽调去协助另一桩“紧急公务”。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中苏云卿所赠的几张符箓——一张“庚金剑气”，一张“土盾符”，还有一张“神行符”。
这是他的习惯，亦是苏云卿的叮嘱。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市井喧嚣依旧，但他敏锐的灵觉，却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被窥视的感觉。
【考古学之眼】并未示警，说明没有明显的超凡力量锁定他，但这种源于本能的危机感，让他不敢大意。
他略微加快了脚步，打算尽快穿过那条必经的、相对僻静的青石巷，回到有苏云卿阵法守护的宅邸。
夕阳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细长，前方的青石巷入口，在逆光中显得有些幽深。
林远踏入青石巷。
与前街的喧嚣相比，巷内显得格外幽静。
高墙夹道，夕阳只能勉强将一侧墙头染上些许金边，大部分区域已提前陷入昏暝。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清晰可闻。
他的心神依旧萦绕在那几卷汉代兵器图谱上，思索着某个戈、矛结合的战术演变，但潜意识里的那丝警惕，让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想要尽快穿过这条长约百步的巷道。
就在他行至巷道中段，前后视野均被高墙遮挡的绝佳位置时——
“唏律律——！”
前方巷口，骤然传来马匹凄厉的嘶鸣与车夫惊慌的呼喝！
紧接着，便是木材断裂的刺耳巨响——“咔嚓！”
林远霍然抬头。
只见一辆满载着麻包货物的宽大马车，如同醉汉般猛地倾斜，一侧车轮竟生生脱轴飞出！
沉重的货物轰然倾泻，如同山崩，瞬间将本就狭窄的巷口堵得严严实实，激起漫天尘土。
车夫被甩飞出去，生死不知。
是意外？
这个念头刚在林远脑中闪过，身后便传来了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
他猛地回头，只见五名黑衣蒙面之人，如同鬼魅般从巷尾阴影中窜出，手中钢刀在残余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正朝他疾扑而来！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统一，显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地痞。
前后皆无路！
几乎是本能，林远体内微薄的灵力瞬间催动，就要向侧方腾挪，试图借墙壁之力脱身。
然而，对方算计得更为周密。
“嗡——！”
就在他身形将动未动之际，两侧斑驳的高墙上，突然同时亮起数道惨白色的符文！
符文如同拥有生命般急速游走、勾连，瞬间形成一道覆盖了整个巷道中段的无形力场！
一股强大的束缚之力骤然降临，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水。
林远只觉得周身一沉，如同陷入泥沼，原本轻灵的身法变得迟滞无比，速度骤降。
画地为牢！
对方不仅封路、围攻，更是动用了珍贵的禁锢符箓，彻底断绝了他凭借身法周旋或突围的可能！
这一刻，林远彻底明白。这绝非意外，而是一场针对他个人的、精心策划的绝杀之局！
生死一线，林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但长期的考古生涯与穿越后的种种磨难，早已将他的神经锤炼得远超常人。
恐惧被瞬间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冰锥般刺骨的冷静。
面对最先扑至、刀锋已撩起恶风的蒙面歹徒，林远左手早已扣住袖中符箓，体内微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其中，随即猛地向外一甩！
“嗤——！”
一声锐利的破空尖啸！
一道凝练如实质、长约尺许的金色剑气自符箓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直斩对方持刀的手腕！
这正是苏云卿所赠的“庚金剑气符”！
那歹徒显然没料到林远反应如此之快，且身怀此等攻击符箓，眼中闪过一丝骇然，前冲之势硬生生止住，慌忙回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金色剑气虽被刀身挡住，溃散开来，但那蕴含的锋锐之气依旧透过刀身，震得那歹徒手臂发麻，气血翻涌，踉跄着后退两步，攻势顿挫。
一击逼退最近之敌，林远毫不停歇。
【考古学之眼】在危机刺激下运转到极致，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瞬间扫过两侧墙壁上流转的惨白色符文。
找到了！
左侧墙壁距地约一人高处，一道连接数个符文的能量线条明显比其他地方纤细、光芒也略显黯淡！
那是这个“画地为牢”符阵的一个相对薄弱节点！
若能集中精神，以自身灵力冲击此点，或许能短暂撕开一道缺口！
然而，敌人不会给他时间。
另外四名歹徒已然合围而至，两人封堵左右，另外两人，包括那名气息最为凶悍、疑似头领的壮汉，则正面强攻！刀光织成一片死亡之网，将他所有闪避空间封死。
林远试图分出一丝心神，调动灵力冲击那处符文节点，但四面八方袭来的凌厉刀锋带来的死亡威胁，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刚刚凝聚起的一点灵力，在对方狂暴的杀气干扰下瞬间溃散。
他只能凭借远超常人的反应和对身体的控制力，在狭小的范围内竭力闪躲、格挡（用怀中坚硬的古籍书匣）。
但对方配合默契，刀法狠辣，不过呼吸之间，他手臂、肩侧已被刀风划出数道血痕，衣袖破裂，险象环生！
“庚金剑气符”的威慑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那名被逼退的歹徒刚稳住身形，五人中气息最为凶悍的首领——黑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狰狞。
他低吼一声，竟不闪不避，迎着林远再次试图格挡的书匣，一拳轰出！
这一拳，速度与力量远超之前！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音爆。
林远瞳孔骤缩，意识到对方动用了远超常人的力量。
他毫不犹豫地激发了最后的防御符箓——“土盾符”！
一面由土黄色灵光构成的、厚约半尺的虚幻盾牌瞬间出现在他身前。
“轰——！”
黑牙的拳头狠狠砸在土盾之上！
预想中的僵持并未出现。
那面足以抵挡寻常刀剑劈砍的土灵盾牌，在黑牙这蕴含了“燃血丹”狂暴力量的一拳下，竟如同遭受重锤击打的琉璃，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随即“嘭”的一声，彻底炸裂成漫天飘散的灵光碎片！
符箓被强行击碎！
巨大的反震之力传来，林远只觉得胸口如遭重击，气血翻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
就在他身形失衡、空门大开的瞬间，左侧一道阴狠的刀光悄然而至，角度刁钻，快如闪电！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林远只觉左肩胛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冰冷的刀锋切开皮肉，直至骨骼，温热的鲜血如同泉涌，瞬间将他青色的衣衫染红了一大片，并且还在迅速蔓延。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而正面的黑牙，根本不给任何喘息之机，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直踹，狠狠印在他的胸膛上！
“咔嚓……”隐约能听到胸骨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远如同断线的风筝，被这股巨力踹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数步之外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哇！”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
怀中的几卷古籍和那用厚布仔细包裹的青铜戈，也在这剧烈的撞击下脱手飞出，散落一地。
包裹青铜戈的厚布散开，那柄锈迹斑斑、沉寂了太久岁月的古戈，暴露在昏暝的光线下，戈头上暗红色的锈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沉。
几滴从林远伤口迸溅出的、尚且滚烫的鲜血，不偏不倚，正落在了那斑驳的戈身之上。
鲜血顺着锈迹的纹路蜿蜒流淌，仿佛给这古老的兵器注入了一丝诡异的生机。
林远瘫倒在地，左肩鲜血汩汩涌出，胸口剧痛，呼吸艰难。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他淹没。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是歹徒们逼近的、毫不掩饰杀意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