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他们要请我破案
沈寒那句“流窜妖物作案”的论断,连同京兆府加强巡防的告示。
并没能安抚住京城躁动的人心。
仅仅三天后的深夜,这层薄冰便被彻底击碎。
城南,崇仁坊,一座三进宅院的后花园书房内。
死者是礼部主事,周文甫。
一个品级不高,却因职司清贵、时常能接触到一些典礼文书,而颇有体面的官员。
发现他的是府上的老管家。
周文甫有深夜于书房读书的习惯,昨夜直至子时末,书房灯烛未熄,
老管家前去提醒,叩门不应,推门而入,便看到了与张富贵一般无二的骇人景象。
周文甫穿着常服,瘫坐在黄花梨书案后的官帽椅上,头颅不自然地歪向一侧。
同样是一身精血被抽吸殆尽,皮肤紧贴骨骼,形成可怖的干尸状。
书案上摊开的书籍、砚台里的墨汁,都凝固在那一刻。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狐骚的气味,甚至比永宁坊那次更为浓郁刺鼻。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天亮之前,就飞遍了京城的权贵圈层。
一位朝廷命官,在自家防卫相对严密的宅邸内,以同样的方式遇害!
“流窜妖物”?什么样的流窜妖物,能如此精准地,接连找上富商和官员?又是什么样的妖物,能视京城巡防如无物?
恐慌不再是市井小民的窃窃私语,它如同无形的瘟疫,开始在朱门高墙内蔓延。
……
辰时末,紫宸殿。
今日并非大朝会,但殿内气氛之凝重,尤胜以往。
龙椅之上,大夏皇朝当今的天子,承天帝李琮,面沉如水。
他年约四旬许,正是一个帝王精力、阅历与权威皆处于顶峰的年纪。
面容继承了李氏皇族特有的清俊,但常年居于九五之尊,眉宇间积威深重,一双凤眼开阖之间,精光闪烁,带着洞察世情的锐利。
他的嘴唇很薄,此刻正紧抿着,拉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显示出他内心极力压抑的怒火。
下颌线条紧绷,微微扬起的头颅,透着一股俯瞰众生的孤高。
他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金线绣着暗龙纹,但端坐在那里,便让殿中侍立的太监、侍卫乃至下方垂首肃立的重臣们,感到呼吸不畅。
“京兆尹。”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金石般的冷意,
“朕的京城,朕的官员,在自家书房之内,变成了这副模样。你,还有钦天监,之前是如何向朕禀报的?流窜妖物?嗯?”
京兆尹陈明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身体筛糠般颤抖,汗出如浆。
“臣……臣万死!臣……臣失察!恳请陛下治罪!”
他除了请罪,已说不出任何有用的言辞。
皇帝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站在文官队列前方,一位身着深紫色,绣仙鹤补子官袍的老者身上——钦天监监正,袁天罡。
袁老监正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此刻也是眉头紧锁,感受到天子的目光,他出列躬身:
“陛下,老臣惶恐。据沈寒回报,现场妖气确系狐类无疑,但其源头被某种秘法遮蔽,追踪法术尽皆失效。”
“老臣推断,若非此妖道行极高、善于隐匿,便是……其背后另有蹊跷。”
“蹊跷?”皇帝李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什么样的蹊跷,能让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以同样的方式变成干尸?能让你们钦天监的诸多手段都成了摆设?”
“袁爱卿,朕要的不是推断,是结果!是能将那作祟的妖邪揪出来,明正典刑的结果!”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最后一句,已是带着雷霆之怒。
殿中众臣无不凛然,深深垂下头去。
“短短数日,接连两起,死者皆非平民!市井惶惶,百官自危!”
皇帝站起身,玄色的袍袖,因他的动作带起一阵微风,却让殿内的气压更低了几分,
“此等妖邪,视朕的京城如无物,视朕的朝廷如无物!这是在打朕的脸!在挑衅我大夏的国法纲常!”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从他们脸上看到了恐惧、忧虑、推诿,却独独缺少解决问题的担当。
“限期!”
皇帝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声音如同玉磬敲击,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给你们十天!十天之内,京兆府协同钦天监,给朕把这装神弄鬼的东西揪出来!活要见妖,死要见尸!”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寒:
“若是逾期不破……陈明远,你这京兆尹便不必做了!袁爱卿,你钦天监上下,今年俸禄减半,所有涉事人员,皆以渎职论处!”
“臣……遵旨!”
陈明远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浑身瘫软。
“老臣……领旨。”
袁天罡深深一躬,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压力如山。
“退下!”
皇帝拂袖转身,不再看他们一眼。
众臣如蒙大赦,却又心情沉重地,依次退出紫宸殿。
明媚的秋阳,照在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却驱不散每个人心头的阴霾。
皇帝李琮独自立于龙椅之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寂。
他望着殿外辽阔的天空,那双凤眼微微眯起,深邃的瞳孔中,怒火之下,隐藏着一丝更深的疑虑。
他登基十余载,励精图治,自问将这天下打理得还算太平。
如今,这突如其来的“狐妖”,不仅是在残害性命,更像是在挑战他统治的秩序,在动摇京城的根基。
“狐妖……哼,”
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冰冷的螭首,
“最好……真的只是狐妖。”
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懒洋洋地洒在,苏云卿府邸的书斋外院。
书斋内,沉香袅袅,苏云卿端坐于案前,秀眉微蹙,手中拿着一份,关于礼部主事周文甫遇害案的详细卷录。
她看得极为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死亡时间、地点、姿态、周围环境、以及京兆府和钦天监初步勘验的结果。
当看到“妖气浓郁,狐骚味明显,然追踪法术尽皆失效”这一段时,她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顿。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若真是嗜血修炼的狐妖,为何两次都选择在,相对容易被发现的城内坊市?为何目标从富商转向了官员?更重要的是,为何钦天监专业的追踪法术,会完全无效?
妖物本能留下的气息,即便再狡猾,也总会留下些许可供追溯的痕迹,如此彻底的“遮蔽”,更像是一种精心的“处理”与“伪装”。
她放下卷录,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摇曳的竹影,
脑海中浮现出流云茶轩中,林远那双沉静而睿智的眼睛,以及他谈及“人为抹去历史”时那种笃定与深邃。
“符号……仪式……人为……”
她低声自语,眸中光芒渐亮。
永宁坊和崇仁坊的案发现场,官方记录都提到了,地面或墙壁有难以辨识的挣扎痕迹,或无关紧要的污渍。
但若那不是污渍,而是某种被刻意忽略的、关键的符号呢?
若那冲天的妖气,只是为了掩盖这符号,真正意义的幌子呢?
一个精通古今符号,和对历史隐秘有着独到见解的人。
他的视角,或许正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关键!
她不再犹豫,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印有银色暗纹的薛涛笺,提笔蘸墨,行云流水般写下一封短笺。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将其装入一枚素雅的信封,用火漆封好,印上自己独特的徽记。
“青鸾。”她轻声唤道。
那名淡绿衣裙侍女应声而入,恭敬垂首:“小姐。”
“将此信,亲手交到钦天监袁师手中。速去速回。”
苏云卿将信递过,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青鸾双手接过信,贴身藏好,无声退了出去。
……
半个时辰后,钦天监,袁天罡的书房。
这里不似寻常官员书房那般富丽,反而更像一处观星悟道的静室。
四壁书架直抵天花板,堆满了各种天文、历法、星象,以及涉及神怪志异的古籍孤本。
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星图,星辰以秘银点缀,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烁。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书卷、丹砂和檀香混合的独特气味。
袁天罡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容比在紫宸殿时更显疲惫。
他刚刚送走了前来汇报的沈寒,皇帝的限期如同巨石压在心口。
十天,看似不短,但对于一个连源头都摸不到的敌人,十天又何其短暂!
就在这时,心腹道童引着苏云卿的侍女青鸾,悄然而入。
“袁师,我家小姐有信呈上。”
青鸾行礼后,将信奉上。
袁天罡看到信封上那独特的徽记,神色稍缓。
苏云卿虽是他的晚辈,但其天资聪颖,尤其在古史阵法一道上,见解非凡,深得他看重。
他接过信,挥退道童和青鸾,独自拆开。
信的内容很短,但意思明确:
“袁师钧鉴:惊闻周主事之变,妖氛日炽。钦天监诸法难寻其踪,云卿窃思,或非妖物狡黠,实则其所为,意在掩盖他物。永宁、崇仁两处现场,必有常法忽略之关键。云卿识得一奇士,名曰林远,虽无功名在身,然其师承隐逸,精研古今符号、旁门源流,尤擅以器物纹饰、残痕断迹,推演历史本真,其‘鉴古’之能,迥异流俗。此案现场遗留之‘痕迹’,或正需此等非常之眼,方可看破妖气伪装,直指真相。云卿愿为其作保,荐于袁师麾下,或可助破僵局。望师斟酌。云卿拜上”
袁天罡放下信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林远?
这个名字他略有耳闻,似乎是近日在赵启明雅集上,崭露头角的一个寒门学子,据说眼力不凡。
苏云卿心高气傲,能得她如此推崇,甚至不惜以自身信誉作保,此子必有过人之处。
“精研古今符号……以器物纹饰、残痕断迹推演历史本真……”
他喃喃重复着信中的词句,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钦天监的手段,多依赖于灵力感应、法术推演,对于实物痕迹、尤其是那些不带明显灵力波动的符号印记,确实关注不足。
若真如云卿所推测,妖气只是幌子,关键隐藏在被忽略的实物痕迹里,那这林远的“鉴古”之能,或许真能起到奇兵之效。
只是……启用一个毫无根脚、不通法术的平民,参与如此重大的案件,风险不小。
若成功了自然好,若失败了,或是此子徒有虚名,那他袁天罡和钦天监,恐怕更要成为朝堂笑柄。
权衡片刻,袁天罡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皇帝限期如山,常规手段已然无效,或许,这苏云卿推荐的“奇士”,真是那一线破局的希望。
他提起笔,在一张便笺上迅速写下几行字,然后摇了摇书案上的一个小铜铃。一名值守的司属推门而入。
“去,”袁天罡将便笺递过去,声音低沉却清晰,
“找到这个叫林远的学子,带他来见老夫。记住,客气些。”
“是,监正!”
司属接过纸条,虽心中诧异,监正为何突然要见一个无名学子,但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书房内,袁天罡再次拿起苏云卿的信,目光深邃。
他望向窗外逐渐西沉的落日,心中默念:
“林远……但愿你不要让云卿失望,不要让老夫……失望。”
